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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白云学绣 太阳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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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移,懒鱼跃池。风声渐起,鸟儿驻栖,哥哥背着一个大竹筐从县里回来了,一靠近他,难以忍受的臭味要冲破天际,湿哒哒的黄麻衣干了湿、湿了干,画了一圈又一圈的画,尤其是两腋处,像是开了两朵不对称的生锈的褐色牡丹。
我真的很想问丽花姐,一朵鲜花怎么就看上我哥了呢?
我扶着帮忙把竹筐卸下,“哥哥,你快点去冲个凉、换身衣裳,我有事和你说。”
“……云儿,今天太热了,我把这些铁器放下,先去兰溪河在咱村尾蓄的那个小湖里游一会,没啥急事,等我回来早说。”哥哥歪着脑袋、喘着气说道。
“我给你从井子里打好了水,在那棚子里,你就擦擦就好,今天丽花姐姐来了一趟。”
听到丽花姐姐来了,哥哥的眼睛像是夜里突然点起来的油灯,噼噼啪啪有了光彩,立马从我手里接过了丝瓜瓤、粗麻布、换洗衣裳,没提要去小河凉快的事,“你先跟我说说丽花她来干嘛了?”
我推着他往牛棚那边走,“一言半语讲不清楚,你先去洗干净了我再和你细说。”
我刚刚走进堂屋倒了壶解暑的茶水,屁股还没挨着板凳底呢,哥哥头发滴滴答答就回到了堂屋。
我把收好的银钱递给了他,原原本本将丽花姐姐说过的话讲了一遍。
哥哥用力眨巴着眼睛,在他硕大的黝黑手掌里显得不大的钱袋子此刻重似千金,颤抖着、战栗着,过了好半响,哥哥才回过神来,哆哆嗦嗦问道:“你丽花姐姐还说什么了?”
“丽花姐姐说,让你今天晚上就去花媒婆家。”
哥哥话音停顿,亮晶晶的大眼更圆了,又凝视了一会手里的银钱,眼里似乎有不一样的光彩要迸出。他拿起秤砣仔细称了一下重量,像是叹了一口气,又像是舒了一口气,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沉了一口气。缓了好个半天,才一句一顿说道:“云儿啊,明天我再去趟县里,把咱娘的镯子赎回来。你看看家里有没有细绢,帮哥写个欠条,我晚上送到郭叔家里去。”
“好!”听到哥哥这么安排,我一颗颠沛流离的心可算是落定,也因为即将有个嫂子而高兴。
哥哥生猛且迅速地吃了四五碗米饭,喝了几碗汤,就像头驴子着急吃饭喝水一样,四脚不着地的往在隔壁村的花媒婆家里冲,回来脚不点地的又往住在村中的郭叔家里飘,手里拿着的细绢布仿佛不是欠条而是一柄红缨枪,干的不是借钱娶亲的事,反倒是英勇上战场的模样。
薄暮冥冥,我看我哥哥,阔面棱棱,两眼晶晶,雄躯凛凛,傲骨嶙嶙,像是书里写的手拿青龙偃月刀、胯骑日行千里的赤兔马的英勇关公。
到了郭叔家门口,像是跑到悬崖的马,深深喘了一大口粗气,反倒像是吹圆的猪尿泡被戳了一刀,就这么泄了气、吞了声,焦心热中。
在门前颠来倒去上万步,麻鞋底都快磨烂了,才收了九分九的力气,像个小姑娘般,轻轻扣动了木门上的铜环,咚咚咚——,咚咚咚——,铜环和木门相击的敦厚的声音比不过我哥哥的心跳声尖锐。我在村尾门口踱步都能冥冥之中感受到哥哥此刻焦灼的心情、听到哥哥那比天中雷鸣还要大的胸腔震动的心声。
我在门口等了好半响,才等来哥哥回来。
哥哥脸上挂着别样的笑容。
等他凑近了,我才看到新换好的不太合身、隐隐撑裂开的裤子膝盖处,画了两个泥土圈,露出在夜色中发亮的大白牙笑道:“云儿,你要有嫂子了。”
我也跟着嘻嘻傻笑,“那就好、那就好!”
……
哥哥摆酒定在了八月底,放在中秋节之后,赶在重阳节之前,选了个好日子,秋高气爽宜结亲。
左邻右舍借了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请了林来芳嫂子的家里人来掌勺,摆了一下午的流水宴。
我哥娶嫂子也不容易,在整个村里四处筛选,优中选优,最后才敲定借了头油亮的林家毛驴,给它也戴了一朵大红绸子花,自己穿了身像样的红衣裳,正气派着,刚一下驴,就被丽花姐姐的朋友们吆喝着“索诗”,必得赋诗一首才能进家门。
老天爷啊!我哥哥的身板子,是一脚踹起,深山黑虎丧魂,一拳落下,幽谷猎豹失魄。天不怕地不怕、铁铮铮一个血汉子,你让他当场把嫂子家门口那颗崎岖的老枣树拍断,他二话不说,就能往手上吐几口唾沫星子,哼哧哼哧就敢空手往上劈。你让他耕田,他拿着一把大镢头,不用耧车,噗嗤噗嗤就能连镢三亩田,绝对不会吐一个累、绝对不会喊一个苦、绝对不会说一个不行。
就这么个百斤重担能上肩、一两笔杆提不动的大老粗,让他写诗?那就是等公鸡下蛋,石头挤水,可难煞他了。他平日里愿意说点话、唠唠嗑,那都是烧高香了,更何况当着周边看热闹的一圈人。
我的哥啊,平时连句打油诗三句都憋不出来两句半,一拿起毛笔来手就打结,一念起书来舌头就像上了栓,不然怎么会那么早就退学想着要打铁,场面实在是尴尬尴尬,我都想捂脸,不想记录此时哥哥脸上的愚蠢,哥哥的脸上黝黑的脸上长了一片彩虹,黑中有红,红中有紫,紫中有蓝。
幸好左护卫青石哥用脚尖在地上给他打划,画了几个字,右护卫牛大柱帮着疯狂掩护冲刺,就这、就这,还因为字早都还给溪南甸的宋夫子,糊弄糊弄、支支吾吾了好半天。
我的哥娶妻实在是又好笑又好难,最后实在是心急耐不住,直接闹了大笑话,把门前的两个小娘子像竖着的柴火一样往两边搬,这才勉强跨进门槛。
终于把媳妇抢出了家门,唢呐声起,爆竹声落,红云涌天,霞布铺地。高大的汉子背着小巧的媳妇跑在前,后面追着一群看热闹等着砸冰糖、撒谷豆、闹洞房的小屁孩。
哥哥请了他的师傅来坐高堂。我也好几年没见过他师傅了。精瘦精瘦的一个小老头,天天靠着铁炉子流血汗,好像晒干的梅干菜,黑不溜秋,粗糙坚韧,钢铁淬炼过的身板子肌肉线条明显,虽然在日日的打铁中,脊柱早已扭曲,坐在那,却自有一份子岁月铸造的坚韧。
看着我哥哥娶了媳妇给他敬茶,脸上也挂着发自内心的笑,颤巍巍的接过嫂子的茶,仿佛眼前是自家儿子成亲,干瘪瘪没有水分的躯体里都荡出来好几滴水花,一抬袖子抹了抹泪痕,喝下了媳妇敬的茶。
屋子里重新布置了一番,挂了好几个囍字,天还亮着呢,就奢侈的点起了大红烛。
看热闹的人早早都散去,只剩下风声呜呜,我家屋子正屋是四间房,最左边上的一间是粮食仓,现在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铁器农具,然后往右的西屋是我和哥的屋子,吃饭的堂屋和爹娘的东屋。
自从爹娘走后,哥就搬到爹娘屋子里,我一个人住在两张床的西屋。现下要娶嫂子,我和哥哥商量着,爹娘屋子毕竟小,而且本来家里的床也都小,哥哥一个人就能把床塞得满满的,天天一趟上去,那张床就咯吱咯吱响个半天才停歇,总怕哪天就散架了。
不如嫂子和哥哥住西屋,把原先的两张床换张大床,我住东屋,睡在爹娘房子里。
“云儿,你睡在东屋会不会害怕……”
哥哥没把话说完,一双亮眼满是心疼的看着我。我看他好像是想抬起手来,想着摸摸我的头,终究还是垂下了手,知道我说的对,也没有底气多劝,没有再吭声。
“不会的,哥,爹娘在那屋子里保护我,我怎么会害怕呢?”我笑了笑,干脆利落的就把我的东西搬到了爹娘的屋子里,开窗散气。
哥哥在这屋子住久了,一屋子的臭汗气,我赶快开门开窗透气,心里笑道——要是嫂子住这屋,说不好,第二天就得闹着回娘家,受不了这股子把墙都熏黄的汗臭气。
哥哥七月初就去顾师傅家对面的木匠家里,重新订了一张尺寸宽大的架子床,乌漆晾干去味也差不多花了一个多月,木匠大叔还秀了一把手艺,在两边床围处拿着凿子画了对衬的祥云灵芝纹,厚笨的乌黑架子床瞬间有了灵魂,添了精巧。
天渐渐黑了,推开东屋的格子木窗,院子里的硝烟味道也早已随着风飘走,细细嗅来,空气中只弥漫着院子里的土地上还未干透的淡淡的桂花酒香,带着兰溪河传来的潮湿气息,还有遥远的山谷里传来的清新野香。
我双手支在窗台上,看头顶上那轮残了半边的月亮,娘亲啊,你说,你说,你和爹爹在天上过得怎么样?看到今天哥哥结亲,是不是特别开心?
遥远的蟋蟀声此起彼伏,藏在屋前屋后、溪石、篱笆、深山沼泽里叫着秋声,缓缓流动的风声和水声藏不住的草蛉、蜻蜓、瓢虫的振翅声,偶尔夹杂着几只划破喉咙的汪汪汪狗叫声。整个村子都灭了,远远望去,一片黑暗裹挟着不知所措的茫然,各种嘈杂难辨的细微声音震击着我的心潭。
我看到,远处的黑暗像是一匹勾勒了一些魑魅魍魉的黑绸,里面填了些不可名状的黑夜里才会有的哀鸣。可是,我的窗边,总有几颗忽闪忽闪的星星,尤其是最亮的“玉衡”,就连最暗的“天权”,今夜也分外清明。
我知道,河边的夹竹桃肯定还是像一排没有骨气的歪脖子树,和那老柳争着喝点月光,柔软的枝头沾着湖面,逗着秋波。岸边的夹竹桃花有月白色、有银红色、有栀子黄,在清辉普照的溶溶月色中,却都变成了一片亮银色,像是水波,在夜色中起舞飘落。
今天是个好日子,对于,我来说,又不是特别好的日子。和哥哥相依为命的日子注定成为过去式。未来,又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喵——喵——咪呜——咪呜!
突然听到一声极为矫揉造作的猫叫声,接着伴着几声熟悉的“嗞——嗞——”声,我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来,看着西屋门窗紧闭着,心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喜,踏着猫步悄悄走出了院子,轻轻推开了房门。
踮脚搬开了门闩,慢悠悠拉开了一道一尺长的缝,和青东就着那条半身宽的缝隙交换着信息,回头撇了一眼西屋,哥哥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白纭,我今天去溪南甸的黎师傅家拜了师,之后就去他那边学造纸了。”青东小小声说着,跳动着一丝丝喜悦,更多,确是藏着一些秋日的惆怅、无奈,他的心头仿佛也有一声对今日发生的事情的无可奈何的叹息——我希望,他学造纸,也像我学绣一样,说不定,学久了,也能掘出里面的妙处。
“好,你去那边好好学。”我伸出手去,递给了他一把炒的喷香的谷豆,“今天下午吃酒的时候,师傅说师公带你去拜师了,我偷偷给你留了一把炒豆子,你待会回家的路上嚼着吃。”
我看到青东的眼睛在月光下,比天上的玉衡星还要亮,他摸了摸口袋,露出一手青紫色沾染的手,但是夜色冥冥,也看不分明。
我看到青东的脸在月光下时隐时现,门前的梧桐的婆娑摇摆,却遮不住他脸上的笑颜,眉毛弯弯、睫毛翘翘,嘴角的弧度,温暖的也刚刚好。
“你快看,我回来的路上,就在溪南甸后山那一片小土丘上,看到了一小片山捻子,挂了好几串。”青东的声音,在这个夜色中,带着一丝丝羞怯,好像有点拿不出手的模样。
我要是师傅,我肯定要骂他了,没记性没脑子,又把果子往口袋里塞,随便薅个肥大的叶子裹一下不好吗?熟透的果子皮薄,又像是一堆小虫挤在一块左碰右撞鼻青眼肿,把口袋都染脏了,山捻子染色坏衣裳,罚他打扫一千遍臭茅房。
我不是师傅,我在心头,遵循小时候的约定,悄悄喊了一声“哥哥”,却再也不是能张口互相取笑、没大没小的年纪。
“我先走了,师傅说,我明天一大早就要过去砍柴。”
我看着夜色中的青东像是兰溪河里的一条小银鱼,在如水的月色中,蹦蹦跳跳着往游动前行,那空了的口袋一跑起来鼓鼓囊囊装着微风,将我心头本来莫名其妙要盖上的尘埃一扫而空,傻傻望着手头的紫色小酒杯唾液翻涌。
没有清洗的山捻子表面浮着一层薄尘,有一股子山里的潮湿土味,但是一口下去,咬破薄皮,满嘴都会有爆出紫红色的甜液流淌。
我的好朋友林老怪常把“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这句话挂在嘴巴,所以村里人说他像个疯子一样,一句话颠来倒去说个没完。千万句话里,他最爱念这句,这句话就是他的口头禅,摘个果子、播个种子、让毛驴喝点水都能将这话说个一万遍。
而我,在这个流淌水色的夜晚,我好像抓住了一缕比青丝还要细,比兰溪河水波还要渺渺,比手里的山捻子还要甜丝丝,比桂花酒还要馥郁醉人的,让人眩晕、让人悠扬、让人沉溺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