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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白云舒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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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的浔县梅市,算是最风雅淡泊的一个月市。
甬道两旁,兀出的梅花千万片,一阵调皮的风来,白色的雪、粉色的烟、黄色的云、红色的纱随着风在空中翩跹、起舞,被穿着棕褐色粗纵纹绸的小麻雀用着淡黄色的喙夹着同色的云往瓦蓝的天空飞去。杜仲的树梢上,几只喜鹊身上也飘着银红的细纱,装点了略有些冷清的梢头。主街道旁的琼楼金阙、亭台楼阁、舞榭歌楼也均不例外,脊木处藏着金色的雪,富贵人家鎏金的角吻螭首衔着素色透明的纱瓣,角柱石后都被静谧的风悄悄的藏了如月如烟如冰的花瓣,垂带踏跺上也皆是各色凑齐,引得爱花之人频频不敢下脚,唯恐作践了那离了枝便消瘦脆弱的花瓣。梅花那清冽且又有韵的香更是随着北风的呼呼声、随着水上传来的袅袅昆曲声、随着沿街叫卖各色梅花制品的叫卖声传到每一个人冻得略略有些红的鼻头。
“黑土哥,你放心吧,白纭跟着我们一起去逛肯定没问题,我带他去县乐楼那里去看皮看有什么戏在演!”青东亮着眼说道。
他的身边站着个头稍微矮一些的白纭。白纭戴着一顶胭脂水色罗纱帷帽,竹帽边缘扎了一圈精致团锦结的小红丝绦。借着半露不露的纱,看不清脸上的神情。穿着一身鼓鼓囊囊的黪紫色长袍,如果不是有着露在外面的半截如玉的瘦腕,别人准以为是个不高的胖墩。
尽管白纭没说话,但是他的脚尖已经有些雀跃,身子往青东一行人靠拢。他肯定知道,如果选择了哥哥,就得一直守在摊子上。选择了这道年轻有活力的声音,至少不至于被困在眼前这条街上,看着别人来来往往。
“是啊、是啊,丽花,你也跟我们一起去逛逛,留黑土一个人在这里就行,摊子也不大,也不用两个人看着。咱们几个人还可以一块去中心格里去看看,临过年了,也不能太紧巴着过日子。”顾婶子也添了一把火,又要把黑土旁边的媳妇也拉走。
直留着黑土一个人瞪着清澈的大圆眼看着浩浩荡荡一众人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黑土也只能安安稳稳坐在小板凳上,偶尔也会有人家里买把菜刀,买把火钳,买把过蝉,他也是嘴笨不怎么会跟人讨价的主。之前有了丽花,他算是这一圈卖铁器卖的最顺溜的,现在没了她,失了左膀右臂,只能凭着物美价廉在一众人里混个中规中矩。
等了一会,竟然有一群穿着皂衫的吏人晃晃悠悠而来,看那打扮作态,应该是刚刚从十全巷的大酒楼刚刚吃完酒出来,脸上一片通红口吐腥臭气,远远像是一群成群结队的螃蟹挥舞着蟹钳而来,周边的百姓像是水,遇到这些皂吏早流畅的分开来为其让道。
这一众人里,倒是有一个人,算是半个熟人,在一众东倒西歪的人衬托下,像颗笔直的松。
至于为什么算是半个熟人,是因为好歹也是认识的人,而且就是隔壁村,小的时候白纭被吓到了,就是被这个人,他还特意去窗户口打量了他几眼,却也没发现过什么异常。
鉴于此原因,黑土不怎么想打招呼。
而且,自从眼前这人在城里做了吏人之后,两个人倒是也经常遇见。
也不知道是县里的头衔抬举了他,还是周围人的奉承抬举了他,他可从来没有拿正眼看过他,有几次,好像还认出了他,特意走到他面前显现威风亮亮相。听说,他们溪南甸村子里,有几个跟他之前有过过节的人,都被暗地里使过绊子送进了牢房折磨得不成人样才被放出来。不过,这也都是谣言,谁也不知道真假。
想他顾黑土,堂堂正正手艺人,也不屑于去巴结些县里的吏人混个户籍,或者是花点钱行个其他便宜。
没想到,这向来也是眼高手低的吴二根竟然在他摊子上停了下来,狭窄的双眼突然绽放出不一般的光芒,“顾、顾、顾黑土是吗?我可没记错吧!”
黑土不知所措地摸了摸头,从坐着的小板凳上站了起来,磕磕绊绊说了句,“官人好!”
“嘿嘿,都是村里人,别见生、别见生,”说完吴二根拉过他的手,带着几分激动,“没成想,你这竟然做了打铁匠,这,这,感情好啊。实在是太巧了、太巧了!我这最近听上面吩咐要换只刀,这刀要求也挺高,上面要求要按照京都城隍庙里供奉着的规格来打,刀身要直,背厚面阔,顶部斜切,长必须是严丝合缝的三尺七寸,宽必须是一分不差的六寸七分,对这打铁的手艺要求也极高的。我这找了县里的几家打铁铺,也没找到合适的,今天这不正巧碰到你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帮上一把。至于酬金,顾兄弟,你这大可放心,绝对不会亏算你,至少有这个数。”
“五两?”黑土圆眼更大,满眼的不可置信,想他卖一把要打磨个小半天的剪刀,也不过三十文铜钱,只一把刀,别管他要求多严格,竟然就要五两,算下来,能抵他寻常做个五六个月的事情了。
“哈哈哈,顾兄弟,你还是想太少了,是五十两!只定金便有五两银子。”吴二根再次慌了慌手指,补充说道,油腻的脸上挂着以憨厚为佯装的魔鬼笑容。
“啊、这、这……”黑土被这突如起来的重磅砸晕了双眼,平时不怎么转的脑瓜子溜溜溜转了起来,算起来五十两他得赚几年才能赚到。
“嗯,顾兄弟,我是想着咱也算是同窗,想卖你个便宜,你要是想干的话,明天下午申时到城北县衙后面的江平巷的茶肆等我,咱俩正式聊聊,看看也签个契子,双方都有个保障。你要是想干这个活,明天就能拿五两定金,看你对自己的手艺认可不认可了,如果你觉得能干的来,就来接这个活。干不了,也没事,听说你这不是也刚刚重拾做打铁匠没几天吗,可以理解。”
吴二根说话的声音也不小,靠近摆摊子的铁匠、木匠都投来了艳羡的目光——里面夹杂着他竟然认识公差且这么熟络的敬畏之心,又有几分的嫉妒,心里默默咒骂着怎么这等好事就轮不到自己身上。
黑土听着眼前的这人对自己竟然如此信任,不禁有一丝丝的飘飘然。又一想到,自己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有信心的,而且这些年,打铁的手艺也一直没丢,反倒是一直精进着,倒也不惧,怕到嘴的鸭子飞了,当即应道:“吴兄弟,你明天等我,我去找你详聊!”
“好,那就好。我先走了,待会还有公差要出呢。”
说完,顾黑土便看着眼前人一溜烟追向那一道走的四仰八叉的吏人们,手心有些颤抖,有些不敢置信,这正儿八经正式把这打铁铺子办起来,也没多久,竟然就接了这么个单子,心里也像猛然绽放了一朵冬日凌霜腊梅,重新坐到了板凳上吧嗒了半天,才尝到了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的滋味。一阵凉风飕飕地钻进了他的袖口,一下子让他哆嗦了一下,却又让他迫不及待想要站起来往前冲上一冲、跑上一跑!
五十两!
老天爷哟!
这他得干多长时间才能赚出来这个钱啊!想当年,他在浔县里天天晚上在那城东北角的迎春园做打手,白天替章家赌坊上人家门口讨债,要是碰到老实胆小的人还好,亮亮身板也就行了。要是碰到成群结队且蛮横的人,那可就遭了殃,插个空,再去帮忙做做跑腿,渡口搬运些东西,就这,熬了青春鲜血不要命的干了三年,也才攒了不到三十两!
如今,只要打一把刀,竟然就能赚个五十两!实在是畅意!却又带着一丝丝对这件事的质疑,远的不说,自己师傅的打铁技术肯定是比自己强的,能在县里开的上打铁铺的人也都是做过二三十年的,这等好事又哪轮得到他呢?
可是这种瞬间涌上心头的快意遮住了角落里的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念头,他想着即将到来的成功,想着要怎么去打这柄刀,想着这五十两拿来后,要先还一部分钱给老丈人,剩下的留一部分给白云压箱底,再留一部分去买几亩田,给丽花买个银簪子,剩下的就压在西屋床底下第三块青砖石底下的罐子里……
等着顾母、顾父和丽花脸上挂着笑回来,看到了黑土脸上那非比寻常的笑容,不禁开口问道:“黑土啊,怎么了,这是有什么好事?”
“顾婶子,刚刚有一个相熟的人来跟我聊了一会,说是要定一把衙门用的鬼刃刀,只定金便这个数呢!”
“……唔,这、这,这真的是天大的喜事。”顾婶子语气上扬,由心地为黑土开心。
“是谁啊?我认识吗?”丽花问道。
“溪南甸的吴二根。”
听到这,顾叔眉头紧蹙,额头纵横起一缕缕皱纹。眉峰下摆,深邃的眼窝更加幽深,眼神里透出来的年迈的沧桑感随着话语吐出口更加浓重,“……唉,黑土啊,也别怪叔多嘴一句。这个事情,实在不是小事。冷不丁的一下子,像是城隍庙娘娘有喜,怀的鬼胎。你也想想,想给衙门办事也不是那么轻松的,万一拿捏不好人财两失都没得跑。毕竟,做的好,人家要是想给你钱,可以给。要不开心了,你是哭都没地哭啊,县官断官,他有理无理,一律三百大板。而且,这钱给的也太多了,不像正常价,只听说过衙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哪有有这衙门往外送钱的理呢?”
黑土愣了一愣,心头好像刺啦刺啦在大冬日被浇上一大桶凉水,可是又实在难以舍得这个到手的机遇,头梗了梗,圆圆的眼睛又满是少年的锐气,把拉住自己的丽花手推开,硬气说道:“顾叔,你,这,这个人家还说要跟我签契子呢,签了契子,白纸黑字,总不会蒙骗我吧,而且,人家也都说了……”
“……唉,谁知道呢,这吴二根到底也在城里谋了个官吏,咱这些普通老百姓哪好跟人斗。而且,你这才正式做铁匠多久呢,光咱这浔县里,就又不少做了三四十年的铁匠,那手艺怎么会差呢?怎么偏偏好事落到你头上来?”
“对、对、对,顾叔,也谢谢你提点,我到时候让我爹陪着黑土一块去,两个人再好好斟酌斟酌……”丽花敏锐的察觉出黑土的脸色有些差劲,失了锐气的黑气沉沉,但是到底顾叔提点的也对,连忙出来打了个圆场。
听到丽花这么说,黑土面色稍霁,语气才算是和缓下来,语气也没那么冲了,有意转了个话题,“白云呢?”
顾母也有意不想让着两个男人各执己见,连忙把老伴拉到身后,笑着说:“两个人在县乐楼拐角处那边看人唱丁丁腔呢,文绉绉的,唱的一出「梁山伯下山」,也就那两个孩子喜欢看,我让青东看好白纭,拉着他们俩去逛了一圈。你快瞅瞅,丽花脸上有什么不一样?”
黑土早早就注意到丽花嘴唇上像是抹了一层花汁子般红润,又郑重的打量了一番,在外人面前,无所顾忌的直愣愣打量了一番,直把丽花看的脸上飞了几抹红云,清亮的双眼微微低垂娇嗔,“我和嫂子去逛了中心阁里的清旖楼,本来就是像买个手脂,那小二还一定要拉着我试试唇脂,就试了试。这也实在是不划算,就那么一小盒,竟然要卖三百文……”
黑土两只黢黑的大手在身前别扭的扭着,有些不知所措,想了半天,才记起夸一句“好看”,像是县里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心里又有点埋怨自己,媳妇跟着自己也是受苦了,之前做姑娘的时候,媳妇不也经常到县城里逛些衣服首饰,可是,自从,跟了自己后,这些日子,也没添过一件新衣,也没置办过一件首饰,甚至,连手脂都要选便宜的用。
他又想起了那五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