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阳春面之夜 那只胖橘猫 ...
-
晚上七点,栖云阁二楼。
白尚痕看着江靖宇从衣柜里抱出一床全新的羽绒被,又翻出一套浅灰色的丝绸睡衣,郑重其事地放在沙发上。
“这个被子很软,”江靖宇介绍,“枕头是记忆棉的,对颈椎好。睡衣我洗过了,没用柔顺剂,所以没有香味,你应该不排斥。”
白尚痕沉默地看着那堆东西。
“还有,”江靖宇又拿出一个眼罩和一副耳塞,“如果觉得灯光太亮或者我打呼噜,可以用这个。”
“……你不打呼噜。”
“你怎么知道?”
“观气,”白尚痕面无表情,“打呼噜的人,咽喉处气有滞涩。你的很顺畅。”
江靖宇笑了:“那就好。不过眼罩还是留着吧,万一我半夜起来喝水,会开小灯。”
白尚痕点点头,抱起睡衣:“我去洗澡。”
“浴室在那边,毛巾都是新的,蓝色那条是你的。”江靖宇顿了顿,“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无香的,你可以用。”
白尚痕走进浴室,关上门。
浴室不大,但很干净。镜子上没有水渍,洗手台整齐地放着洗漱用品。他拿起那瓶无香沐浴露看了看——确实是专业实验室出的,连基础香精都没有。
这个人,细心到让人有点……不知所措。
白尚痕快速洗完澡,换上那套丝绸睡衣。意外的合身,布料柔软舒适,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他走出浴室时,江靖宇正靠在床头看书,橘宝趴在他腿边,听见动静抬起头“喵”了一声。
“洗好了?”江靖宇放下书,“睡衣还合身吗?”
“嗯。”白尚痕走到沙发边,“你该休息了。”
“这就睡。”江靖宇躺下,但眼睛还睁着,“阿痕。”
“嗯?”
“谢谢你,”江靖宇轻声说,“留下来。”
白尚痕没接话,只是把羽绒被铺开,躺下。
沙发确实很舒服,被子柔软得像云朵。他闭上眼睛,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药味——那是他下午画的符在发挥作用。
还有一丝……属于江靖宇的气息。
干净的,温暖的。
让人安心。
---
半夜一点,白尚痕被轻微的响动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江靖宇正轻手轻脚地下床,往门口走。
“去哪?”白尚痕坐起来。
江靖宇吓了一跳,回头:“你还没睡?”
“醒了。”白尚痕打开小夜灯,“你要喝水?”
“……饿了。”江靖宇有点不好意思,“胃有点空,睡不着。”
白尚痕看了眼时间:“你晚上只喝了粥。”
“所以现在饿了。”江靖宇小声说,“我能……煮个面吗?”
白尚痕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站起来。
“我去煮,”他说,“你躺着。”
“不用不用,我自己……”
“病人躺着。”白尚痕把他按回床上,“阳春面对吧?”
“……嗯。”
白尚痕下楼去了。
江靖宇躺在床上,听着厨房传来的轻微响动,心里泛起一种陌生的柔软。
像被温水泡着的棉花,轻轻胀开。
橘宝跳上床,在他手边蹭了蹭。
“橘宝,”江靖宇摸着猫的头,“他是不是很好?”
橘宝:“喵~”
“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橘宝蹭了蹭他的手,表示同意。
十五分钟后,白尚痕端着一碗面上来。
清汤,细面,葱花,荷包蛋——这次的蛋煎得比上次还好,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
“小心烫。”白尚痕把碗递给他。
江靖宇接过,眼睛亮晶晶的:“阿痕,你真是田螺姑娘。”
“……我是男的。”
“田螺小哥。”
白尚痕不想理他,转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江靖宇小口吃着面,忽然说:“阿痕,你也吃点?”
“我不饿。”
“陪我吃点嘛,”江靖宇把碗推过去,“这么多我吃不完。”
白尚痕看着他碗里其实不多的面,又看看他期待的眼神。
最后,他去厨房又拿了副碗筷,把面分出一小半。
两人就这么坐在床上,分吃一碗面。
夜很静,只有吃面的轻微声响,和橘宝偶尔的呼噜声。
“阿痕,”江靖宇忽然问,“你小时候……在道观里也这样照顾人吗?”
白尚痕想了想:“观主年纪大了,有时候会帮他熬药。师兄师姐生病,我也会煮粥。”
“那你生病的时候呢?”
“师兄师姐照顾我。”白尚痕顿了顿,“观主也会。他会给我念经,说经文能驱病。”
“有用吗?”
“心理作用,”白尚痕诚实道,“但听着确实舒服些。”
江靖宇笑了:“那你现在也可以给我念经。”
“你不是不信这个?”
“但我信你。”江靖宇看着他,“你念的,我就信。”
白尚痕耳根微热,低头吃面。
吃完面,江靖宇满足地舒了口气:“阿痕,你煮的面比我妈煮的还好吃。”
“夸张。”
“真的,”江靖宇认真道,“我妈煮的面会糊,你的不会。”
白尚痕收拾碗筷:“那是因为你妈心疼你,煮久了怕你消化不好。”
江靖宇怔了怔,然后笑了:“阿痕,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实话实说。”
下楼洗好碗回来,江靖宇已经又躺下了,但眼睛还睁着。
“还不睡?”白尚痕问。
“睡不着了,”江靖宇说,“聊聊天?”
“聊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江靖宇拍拍床边的位置,“坐这儿?”
白尚痕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
小夜灯的光很暗,给一切都蒙上柔和的轮廓。
“阿痕,”江靖宇轻声问,“你下山多久了?”
“三个月。”
“习惯吗?”
“还行。”白尚痕想了想,“城市里气杂,但热闹。山里清净,但冷清。”
“喜欢热闹还是冷清?”
“都行。”白尚痕顿了顿,“观主说,修道之人要能处静,也能处动。静中能观心,动中能炼性。”
江靖宇笑了:“观主说了好多话。”
“嗯,”白尚痕点头,“他爱说教。师兄师姐们有时候会偷偷溜走,但我会听完。”
“为什么?”
“因为他说得对,”白尚痕认真道,“而且……他走了之后,想听也听不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江靖宇听出了一丝极淡的怅然。
“阿痕,”江靖宇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以后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白尚痕低头看着那只手。
温暖的,干燥的。
“你该睡了,”他说,“病人要多休息。”
“那你答应我,”江靖宇不松手,“以后想说什么,就来找我说。”
白尚痕沉默片刻。
“嗯,”他说,“睡吧。”
江靖宇这才松开手,闭上眼睛。
白尚痕坐了一会儿,确定他呼吸平稳了,才起身回到沙发。
躺下时,他听见床上传来很轻的声音:
“阿痕,晚安。”
“……晚安。”
---
第二天清晨,白尚痕是被橘宝踩醒的。
这只胖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沙发,正用肉垫踩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像在按摩。
白尚痕睁开眼,和猫对视。
橘宝:“喵~”
“早。”白尚痕坐起来,猫顺势趴到他腿上。
窗外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他看向床上——江靖宇还在睡,侧躺着,怀里抱着枕头,看起来比昨晚精神多了。
眉心那层灰黑病气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淡金色的气流重新稳定下来。
白尚痕轻轻松口气,小心地把橘宝抱开,起身洗漱。
下楼时,他注意到厨房的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不是观赏的那种,是可以食用的香草薄荷,叶片饱满翠绿。
他摘了几片,洗净,打算煮个薄荷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时,楼上传来脚步声。
江靖宇穿着睡衣下楼,头发还有点乱,但眼睛亮亮的,看起来烧全退了。
“早,”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好香。”
“薄荷粥,”白尚痕搅了搅锅,“清肠胃的,你刚好,吃清淡点。”
“阿痕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江靖宇笑道,“需要帮忙吗?”
“不用,去坐着。”
江靖宇没走,就靠在门框上看他。
晨光里,小道士穿着他的丝绸睡衣——有点大,袖口挽了两道,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水汽,那缕翘起的头发更明显了。
专注搅粥的样子,像个……小神仙。
江靖宇看得有点出神。
“阿痕,”他忽然说,“你今天还摆摊吗?”
“嗯,下午去。”
“那我送你。”
“不用,你刚好,在家休息。”
“我好全了,”江靖宇走过去,凑近锅闻了闻,“真的,神清气爽。不信你摸。”
他抓起白尚痕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
确实不烫了。
但白尚痕迅速抽回手:“……那就好。”
粥好了,白尚痕盛了两碗,两人在餐厅吃。
薄荷粥很清爽,带着淡淡的凉意,吃下去胃里很舒服。
“阿痕,”江靖宇吃完一碗,忽然说,“你今天下午……能带橘宝一起去摆摊吗?”
白尚痕:“?”
“它在家也无聊,”江靖宇认真道,“而且有猫的算命摊,生意肯定更好。”
“……不用。”
“用嘛,”江靖宇把橘宝抱过来,“你看它多喜欢你。它会乖乖的,不捣乱。”
橘宝很配合地“喵”了一声,用脑袋蹭白尚痕的手。
白尚痕看着猫,又看看江靖宇期待的眼神。
最后,他说:“……它要是吓到客人,就送回来。”
“没问题!”江靖宇眼睛亮了,“那我下午给你送过去,顺便……看看你工作?”
白尚痕盯着他。
“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不打扰,”江靖宇举起三根手指,“我保证。”
“……随你。”
江靖宇笑了,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
下午两点,梧桐树下。
白尚痕的算命摊旁边,多了一个藤编猫篮。
橘宝在里面睡得四仰八叉,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哎哟,小白养猫啦?”卖冰粉的阿婆第一个凑过来。
“暂时代养。”白尚痕严谨地回答。
“这猫真胖,伙食不错啊。”阿婆摸了摸橘宝的脑袋,“它叫什么名字?”
“橘宝。”
“名字也好听,”阿婆笑道,“有猫好,有猫热闹。”
白尚痕没说话,只是看了眼睡得正香的猫。
确实……有点热闹。
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阿姨,本来想算儿子婚事,结果看到橘宝就走不动路了。
“大师,这猫能摸吗?”
“可以。”
阿姨摸了半天猫,才想起来正事:“哦对对对,算命算命……”
白尚痕算完,阿姨付了钱,又摸了把猫才走。
第二个客人是个年轻姑娘,直接问:“大师,这猫卖吗?”
“不卖。”
“哦……”姑娘失望地算了卦,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
第三个客人……
江靖宇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小道士冷着脸给人算命,旁边猫篮里胖橘睡得昏天暗地,客人排队时都在围观猫。
他忍不住笑出声。
白尚痕抬头看见他,眼神示意:你看,都是你干的好事。
江靖宇拎着一个纸袋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那是他自带的,说是“观众席专用”。
“生意不错?”他小声说。
“……都是看猫的。”
“那也是生意嘛,”江靖宇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姜茶,喝点?”
白尚痕接过,打开闻了闻——确实是姜茶,还有红枣和枸杞的香气。
“你自己呢?”
“喝过了。”江靖宇又拿出一个小盒子,“还有这个,桂花糕,不太甜。”
白尚痕接过,咬了一口。
确实不太甜,桂花香很浓。
眼睛又不自觉地眯了一下。
江靖宇托着下巴看他吃,眼神温柔。
这时,一个老大爷过来算命,看见江靖宇,好奇地问:“小白,这是你朋友?”
白尚痕点头:“嗯。”
“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大爷笑呵呵的,“有对象没?”
江靖宇笑道:“正在努力。”
大爷看看他,又看看白尚痕,恍然大悟:“哦哦哦,努力好,努力好。”
算完卦,大爷临走时还拍了拍江靖宇的肩膀:“加油啊,小伙子。”
江靖宇笑着点头:“会的。”
白尚痕:“……”
他决定当没听见。
下午的生意确实比平时好,大概是因为橘宝的“招财”效应。到五点收摊时,白尚痕数了数钱——比平时多了一倍。
“看,”江靖宇得意,“我说有猫生意好吧。”
白尚痕没反驳,只是默默收拾东西。
橘宝醒了,在猫篮里伸了个懒腰,然后跳出来,蹭白尚痕的腿。
“它饿了,”江靖宇说,“我们带它去吃饭?我知道一家鱼馆,做的清蒸鲈鱼特别好。”
白尚痕犹豫:“我得先把东西放回去。”
“我帮你拿,”江靖宇自然地接过他的布袋,“你抱猫。”
橘宝很配合地跳进白尚痕怀里。
于是,傍晚的老城区街道上,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浅蓝衬衫的英俊男人拎着算命摊的布袋,旁边抱着橘猫的小道士面无表情地走着。
路过的街坊都认识白尚痕,纷纷打招呼:
“小白收摊啦?”
“这猫真可爱!”
“和朋友去吃饭啊?”
白尚痕一一点头,耳根有点红。
江靖宇倒是很自然,笑着回应:“是啊,带他去吃鱼。”
走到鱼馆门口时,白尚痕忽然说:“江靖宇。”
“嗯?”
“你……”白尚痕斟酌着用词,“太明显了。”
江靖宇挑眉:“什么明显?”
“就……”白尚痕别开视线,“大家都看出来了。”
江靖宇笑了,凑近一点,轻声问:“看出什么了?”
白尚痕不说话了,抱着猫就往里走。
江靖宇跟进去,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看出就看出吧。
他本来也没想藏。
清蒸鲈鱼很好吃,橘宝分到了几块没调味的鱼肉,吃得呼噜呼噜。
吃完饭,江靖宇送白尚痕回住处——那是老城区一间小小的出租屋,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
“我就送到这儿,”江靖宇把布袋还给他,“明天……还能带橘宝去吗?”
白尚痕看着怀里打哈欠的猫,又看看江靖宇期待的眼神。
最后,他说:“……可以。”
“那我明天早上来接它?”
“不用。”
“好,”江靖宇笑了。
白尚痕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回头,发现江靖宇还在楼下站着。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痕,”江靖宇仰头看着他,“晚安。”
“……晚安。”
白尚痕开门进屋,把橘宝放下,走到窗边。
楼下,江靖宇还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
白尚痕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见桌上放着江靖宇今天给他的保温杯。
打开,姜茶还温着。
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白尚痕想起观主的话:“有些缘线,一旦缠上,就解不开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解不开……
那就不解了吧。
反正,好像也不讨厌。
橘宝跳上桌,蹭了蹭他的手。
白尚痕摸了摸猫的头,轻声说:
“晚安,橘宝。”
猫“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夜色温柔,灯火阑珊。
梧桐树下的算命摊明天还会开张。
而那只胖橘猫,大概会成为摊位的永久吉祥物。
就像某个温柔的人,大概也会成为……
生命里,解不开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