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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螃蟹、黄酒 像酒,像螃 ...

  •   傍晚六点半,梧桐树下。
      白尚痕看着眼前的小折叠桌——那是阿婆从家里搬来的,桌面上铺着干净的蓝白格油布——陷入沉思。
      桌上摆着:一碟姜醋汁,两副碗筷,两只蒸得通红的大螃蟹,一小坛黄酒,两个白瓷酒杯。
      还有江靖宇。
      这人不仅带来了黄酒,还带了一盒桂花糖藕和一份凉拌黄瓜,美其名曰“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阿婆说她晚上有老年大学合唱团排练,”江靖宇一边摆盘一边说,“让我们自己吃,不用等她。”
      白尚痕:“……”所以他连阿婆的行程都打探清楚了。
      “坐啊,”江靖宇抬头看他,桃花眼在暮色里弯着,“螃蟹趁热吃才鲜。”
      白尚痕在小马扎上坐下——也是阿婆提供的,椅面上还缝着碎花布垫。
      江靖宇打开黄酒坛,醇厚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他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白尚痕面前。
      “尝尝?这是五年陈的花雕,温过的,不伤胃。”
      白尚痕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迟疑:“观主说,修道之人不宜饮酒。”
      “观主也说和气生财,”江靖宇笑道,“偶尔一杯,算是人情往来。而且黄酒性温,配螃蟹正好,能驱寒。”
      歪理。
      但又是很有道理的歪理。
      白尚痕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酒液温润,入口绵甜,带着淡淡的焦糖和桂圆香气,后味有一丝微妙的酸。比他想象中好喝。
      眼睛不自觉地又眯了一下。
      江靖宇捕捉到这个细节,笑意更深:“如何?”
      “还可以。”白尚痕放下酒杯,努力维持平淡表情。
      “那吃螃蟹。”江靖宇戴上一次性手套——他连这个都准备了——拿起一只螃蟹,“我帮你剥。”
      “不用……”
      “我说了,我剥螃蟹技术很好。”江靖宇已经熟练地掰开蟹壳,露出金黄的蟹膏,“你负责吃就好。”
      动作确实娴熟。蟹壳完整分离,蟹肉一丝丝剔出,放在白尚痕面前的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白尚痕看着碗里的蟹肉,又看看江靖宇专注的侧脸。
      暮色渐浓,路灯还没亮,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映着梧桐叶。江靖宇的浅蓝衬衫袖口又挽起来了,小臂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和。
      他的“气”此刻是温暖的橙黄色,像一盏小小的灯笼,稳定地发着光。
      白尚痕夹起一筷蟹肉,蘸了点姜醋。
      鲜甜。
      比想象中的还要好吃。
      “怎么样?”江靖宇问,手里还在拆另一只螃蟹的腿。
      “……很好。”白尚痕诚实地回答,“谢谢。”
      “不客气。”江靖宇把又一撮蟹肉放进他碗里,“能让你说出‘很好’两个字,这螃蟹也算死得其所。”
      白尚痕差点被蟹肉呛到。
      这人说话总是这样,温柔里带着点不着调的调侃,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他只好低头继续吃。
      两人就这样一个剥一个吃,偶尔碰杯喝口黄酒,谁也没多说话。
      老城区的傍晚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电视声,和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铛响。
      直到白尚痕的碗里堆满了蟹肉,而江靖宇那只螃蟹只剩下空壳。
      “够了,”白尚痕说,“你也吃。”
      “我吃这些就好。”江靖宇夹了块糖藕,又夹了些黄瓜,“螃蟹性寒,我胃不太好,不能多吃。”
      白尚痕看向他:“你胃不好?”
      “老毛病了,”江靖宇不在意地笑笑,“调香师作息不规律,有时候为了捕捉灵感,几天几夜不睡觉是常事。”
      白尚痕仔细观察他的面色。
      确实,眉心处有一丝极淡的灰气,对应脾胃。不过整体气色还算红润,应该不算严重。
      “你明天早上七点,”他忽然说,“空腹喝一杯温蜂蜜水,加两片生姜。连续喝七天。”
      江靖宇挑眉:“这是……医嘱?”
      “养生建议。”白尚痕顿了顿,“不收钱。”
      江靖宇笑了,桃花眼在暮色里格外亮:“好,我记下了。”
      他又倒了两杯酒,举起杯:“为白大师的免费养生建议,干杯?”
      白尚痕犹豫了一下,还是举杯和他碰了碰。
      酒杯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对了,”江靖宇放下酒杯,“你今天给多少人算了命?”
      “九个。”
      “都准了?”
      “都准了。”白尚痕顿了顿,“除了一个。”
      江靖宇感兴趣地前倾:“哦?哪个不准?”
      “下午四点来的那个年轻人,”白尚痕回忆道,“他说想算姻缘,但我看他夫妻宫黯淡,至少三年内无正缘。他听了很不高兴,说我是骗子。”
      “然后呢?”
      “然后他气冲冲走了,”白尚痕平静地说,“五分钟后回来,说刚才在街角遇到前女友和她新男友,证实了我的说法。他又付了二十块钱,说是‘准确费’。”
      江靖宇笑出声:“那他应该感谢你。”
      “他说谢谢了。”白尚痕认真道,“虽然听起来像在哭。”
      暮色完全笼罩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江靖宇看着对面的人。小道士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柔和,那缕翘起的头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左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他忽然问:“你眼角那颗痣,是天生的?”
      白尚痕下意识摸了摸左眼角:“嗯。观主说这是‘天机泪’。”
      “天机泪?”
      “他说,生有此痣者,能窥天机,但也会因此多愁。”白尚痕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不能哭,哭了会泄露天机。”
      江靖宇怔了怔,然后轻声说:“那还是别哭了。”
      “我没哭过。”白尚痕说,“观主教我打坐静心,说心静了,就不会想哭。”
      江靖宇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想:一个被教导不能哭的人,该用多少静心,才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压成眼底的琥珀色?
      他没问出口。
      只是又倒了一杯酒,推过去。
      “那就不哭,”他说,“多喝酒。酒能暖身,也能暖心。”
      白尚痕接过酒杯,这次没犹豫,仰头喝了。
      酒意渐渐上来,脸颊有些发热。但他意识很清醒,只是觉得……有点放松。
      好像紧绷的弦,被温酒泡软了一点。
      “江靖宇。”他忽然说。
      “嗯?”江靖宇抬眸。
      “你今天,”白尚痕看着他,“为什么一直在这里?”
      “我说了啊,验证你的卦象。”
      “还有呢?”
      江靖宇沉默片刻,笑了:“还有,觉得你很有趣,想多了解你。”
      直球。
      又是这种直球。
      白尚痕别开视线:“观主说,太好奇别人不是好事。”
      “观主还说什么了?”
      “……说人心深不可测,让我小心。”
      “那你怎么想?”
      白尚痕转回视线,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澈见底:“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这么肯定?”
      “你的气很干净,”白尚痕认真地说,“干净的灵魂,做不出太坏的事。”
      江靖宇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半晌,他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白尚痕顿了顿,“而且你剥螃蟹确实很好。”
      江靖宇又笑了,这次笑得肩膀都在抖:“所以我的优点是,气很干净,和剥螃蟹技术好?”
      “还有做的豆沙酥很好吃。”白尚痕补充,“酒也不错。”
      “还有呢?”
      “没有了。”
      “真狠心。”江靖宇故作伤心,“我长得不好看吗?”
      白尚痕仔细打量他:“好看。”
      “然后呢?”
      “没有然后。”白尚痕认真道,“好看是客观事实,不是优点。”
      江靖宇:“……”
      他竟然无法反驳。
      晚风渐凉,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江靖宇开始收拾碗筷,白尚痕想帮忙,被他按回座位。
      “你坐着,”他说,“今天你是客人。”
      “这是我的摊子。”
      “现在是晚餐时间,摊子暂时变成餐厅。”江靖宇动作利落地把蟹壳收进塑料袋,“餐厅里,厨师负责打扫。”
      又是歪理。
      但白尚痕懒得争了。酒意让他有点懒洋洋的,只想坐着看梧桐叶在风里摇晃。
      收拾妥当后,江靖宇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白尚痕对面,忽然说:“我明天要去市郊的香料园采风,大概去两天。”
      白尚痕点头:“嗯。”
      “你会想我吗?”
      白尚痕:“……不会。”
      “真直接。”江靖宇笑道,“不过我会想你的。想你是不是又冷着脸吓退客人,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
      他顿了顿,没说完。
      白尚痕等了一会儿:“想什么?”
      “想你有没有,偶尔会想起我。”江靖宇的声音在晚风里很轻,“哪怕只是想到‘那个剥螃蟹的人’。”
      白尚痕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半晌,说:“我会记得你胃不好,要喝蜂蜜姜水。”
      江靖宇怔住。
      然后,他笑了,笑容在路灯下温柔得不像话。
      “好,”他说,“那我也会记得,你喜欢不太甜的豆沙酥,吃好东西会眯眼睛,还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放在桌上。
      瓶子里是淡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这是我今天调的试作品,”江靖宇说,“以你为灵感的香。前调佛手柑和黑醋栗芽,中调鸢尾根和紫罗兰叶,尾调白麝香和雪松——都是你说的。”
      白尚痕拿起瓶子,打开闻了闻。
      确实是他描述的那种气息,但更柔和,更……温暖。
      “它叫什么名字?”他问。
      “还没取名。”江靖宇看着他,“你觉得呢?”
      白尚痕想了想:“叫‘梧桐晚风’吧。”
      “为什么?”
      “因为,”白尚痕难得地组织了一下语言,“闻起来像今晚——有酒,有螃蟹,有风,还有……”
      他没说完。
      但江靖宇懂了。
      “好,”他轻声说,“就叫《梧桐晚风》。”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晚上九点了。
      江靖宇站起身:“我该走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白尚痕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你等一下。”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符。
      “安神符,”他递给江靖宇,“放在枕头下,能助眠。你胃不好,睡得好很重要。”
      江靖宇接过,符纸还带着体温。
      “这也要收费吗?”他开玩笑。
      “送你的。”白尚痕认真道,“回礼。”
      江靖宇把符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谢谢,”他说,“我会好好用的。”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白尚痕。”
      “嗯?”
      “明天我不在,你也要好好吃饭。阿婆的冰粉可以吃,但别当正餐。”
      “……知道了。”
      “还有,”江靖宇看着他,“下次见面,能不能不叫我‘善人’了?”
      白尚痕歪了歪头:“那叫什么?”
      “叫名字就好。”
      白尚痕沉默片刻。
      “江靖宇,”他尝试着叫出口,有点不习惯,“……路上小心。”
      江靖宇笑了,笑容比今晚的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好,”他说,“两天后见。”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白尚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收拾东西。
      手指碰到那个小玻璃瓶,瓶身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
      他打开又闻了闻。
      梧桐晚风……
      确实,很像今晚。
      ---
      两天后的清晨,白尚痕照例在梧桐树下摆摊。
      纸板上的“不”字条款又多了几行,阿婆看了直摇头:“小白啊,你这是要把所有可能性都堵死?”
      “防患于未然。”白尚痕认真摆好竹椅。
      七点整,第一个客人还没上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先出现了。
      江靖宇拎着一个藤编食篮,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
      “早啊,”他在小竹椅上坐下,“这两天有没有想我?”
      白尚痕面无表情地指着纸板上的新条款:“不回答私人问题,不提供情绪价值评估。”
      “好,好。”江靖宇从善如流地打开食篮,“那不说这个。我带了些香料园的土产,蜂蜜是自己采的,玫瑰花酱是园主夫人做的,还有……”
      他顿了顿,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纸盒。
      “这个,是我新调的香。”江靖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精致的香水瓶,“改良版的《梧桐晚风》,加了一点新灵感。”
      白尚痕接过,喷了一点在腕上。
      前调还是佛手柑和黑醋栗芽,但中调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尾调的雪松更明显了,像是……雨后山林的气息。
      “加了什么?”他问。
      “秘密。”江靖宇笑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新灵感来自一个建议我喝蜂蜜姜水的人。”
      白尚痕耳根微热。
      他放下香水,认真看了看江靖宇的脸色。
      眉心那丝灰气淡了很多,整个人的气色也更红润了。
      “你坚持喝蜂蜜姜水了?”他问。
      “每天早上一杯,”江靖宇点头,“很有效,这两天胃都没疼。”
      “那就好。”
      江靖宇看着他,忽然说:“白尚痕。”
      “嗯?”
      “这两天,我在香料园看到一种很特别的花,”江靖宇缓缓道,“只在清晨开放,太阳一出来就合拢。园主说,它叫‘朝露’,因为生命短暂,所以格外珍惜阳光。”
      白尚痕静静听着。
      “我看着那花,就在想,”江靖宇的声音很轻,“有些人也像朝露一样,看起来冷淡疏离,其实只是把所有的温暖都留给了值得的人。”
      他顿了顿:“我很荣幸,能成为那个看到你温暖一面的人。”
      白尚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紧。
      最后,他只是低下头,轻声说:“……蜂蜜,多少钱?我买。”
      江靖宇笑了:“送你的。不过如果你真想买,可以用别的方式付账。”
      “什么方式?”
      “以后,”江靖宇看着他,“我叫你阿痕,你叫我阿宇。怎么样?”
      白尚痕:“……”
      他看着江靖宇期待的眼神,又看看桌上的蜂蜜和玫瑰花酱。
      还有那瓶改良版的《梧桐晚风》。
      最后,他听见自己说:“……可以。”
      江靖宇的眼睛瞬间亮了。
      “阿痕。”他尝试着叫出口。
      “……嗯。”白尚痕应得很小声,耳根又红了。
      “再叫一次,阿痕。”
      “你有完没完……”
      “没完,”江靖宇笑道,“我想听你叫我阿宇。”
      白尚痕深吸一口气。
      “江靖宇,”他严肃地说,“你再这样,我就要在纸板上加一条:‘禁止使用亲密称呼’。”
      江靖宇立刻举手投降:“好,好,不闹了。”
      但他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晨光透过梧桐叶,洒在算命摊上。
      纸板上的“不”字条款密密麻麻,可有些东西,好像再多的“不”也挡不住。
      比如晨风,比如暖阳。
      比如一个人,温柔地、耐心地,走进另一个人的世界。
      白尚痕低头记账,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瓶《梧桐晚风》放在布袋里,随着他的动作,散发出淡淡的气息。
      像酒,像螃蟹,像晚风。
      像那个剥螃蟹的人,和他带来的所有温暖。
      也许观主说得对。
      有些缘,来了,就真的挡不住。
      而有些温暖,一旦尝过,就再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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