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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板上的“不”字条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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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六点,白尚痕准时出现在清微观旧址前,对着空荡荡的大门拜了三拜。
晨雾未散,老城区的石板路湿漉漉的。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面装着算命摊的全部家当:纸板、竹椅、毛笔、砚台,以及师兄师姐们塞给他的各种“生存必需品”。
四师兄给的便携计算器(“算卦也要与时俱进”)。
五师姐塞的防晒霜(“你白得跟雪似的,晒黑了多可惜”)。
还有观主留下的那枚温润玉佩,此刻正贴着他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着暖意。
“观主,”白尚痕对着空气轻声说,“我今天会多笑的。”
顿了顿,又补充:“但对变态不会。”
晨风吹过,远处传来早市的第一声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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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树下,白尚痕刚摆好摊,就看见卖冰粉的阿婆冲他使眼色。
“小白,昨天那个人,”阿婆压低声音,“今天一大早就在这儿转悠了,还问我你平时几点来。”
白尚痕动作一顿:“什么样的人?”
“就那个高高瘦瘦、穿得讲究、笑起来像电视明星的小伙子。”阿婆回忆道,“他还买了我一碗冰粉,说‘先预定着,等小道士来了给他’。”
“……谢谢阿婆提醒。”
白尚痕坐定,拿出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然后认认真真地在纸板上补充条款。
阿婆好奇地凑过来看。
“不准退半,”她一字一句念道,“以及,不提供气味鉴赏服务,不计算变态指数,不承接露骨姻缘咨询,不回答与算命无关的私人问题,不提供情绪价值评估,不接受持续性骚扰……”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小白啊,你这是做生意的规矩,还是防狼手册?”
“两者都是。”白尚痕严谨地回答,“三师兄说过,防患于未然。”
纸板上的“不”字条款已经占据了半壁江山,黑压压一片,看着就很有威慑力。
白尚痕满意地点点头,将纸板立在摊位前。
七点整,第一位客人上门——是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手里拎着豆浆油条。
“大师,”年轻人打了个哈欠,“我昨晚做了个怪梦,梦见我在天上飞,结果被一只大鸟追着啄。这什么意思啊?”
白尚痕打量对方片刻。
眼周有淡淡的灰气,眉心处一股郁结的黑线——典型的焦虑过度。
“您最近是否在工作上遇到瓶颈?”他问。
年轻人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们公司最近搞竞聘,我和另一个同事争一个主管位置……”
“那就是了。”白尚痕平静地说,“大鸟代表压力,飞代表您想逃避。梦是提醒您,该面对的要面对,该争取的要争取。”
“那我该怎么做?”
“今日宜穿蓝色衣物,办公桌左手边放一杯清水,午后三点给上司发一份项目改进建议。”白尚痕顿了顿,“还有,晚上十点前必须睡觉,您已经连续熬夜一周了。”
年轻人张大嘴,手里的油条差点掉地上。
“大师,”他颤巍巍掏出二十块钱,“您是不是在我家装了摄像头?”
“只是观气。”白尚痕收下钱,露出职业性微笑,“和气生财。”
年轻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边走边念叨:“蓝色蓝色,我哪有蓝色衬衫……”
白尚痕低头记账,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早上好,小道士。”
他抬起头。
江靖宇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正是他刚刚建议的那种蓝。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腕上还是那块看似简单的手表。
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笑容温和无害。
如果忽略他另一只手里拎着的——
三层红木食盒。
“阿婆说你这几天早餐都吃得很简单,”江靖宇自然而然地在小竹椅上坐下,把食盒放在小桌上,“我工作室的阿姨做了些点心,多了一份,想着别浪费。”
食盒打开,第一层是晶莹剔透的虾饺,第二层是金黄酥脆的萝卜糕,第三层是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
香气扑鼻。
白尚痕的肚子很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
江靖宇假装没听见,只是递过一双筷子:“尝尝?都是清淡口味的,应该合你胃口。”
白尚痕看着那些点心,又看看江靖宇。
淡金色的气流依旧稳定,橙色光晕温暖如常,此刻还多了一丝期待的浅绿色——那是“想对别人好”的颜色。
没有算计,没有恶意,只有单纯的分享。
“……多少钱?”白尚痕问。
江靖宇笑了:“邻居之间送点吃的,还要收钱?”
“无功不受禄。”
“那你给我算一卦,”江靖宇从善如流,“就算……今天适合做什么点心?”
白尚痕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默默把纸板转过来,指了指那行新加的条款:“不回答与算命无关的私人问题。”
“这怎么是私人问题呢?”江靖宇无辜道,“我是调香师,嗅觉敏锐,对气味和味道都有研究。了解不同食材在不同时辰的状态,对我的工作有帮助。”
歪理。
但歪得还挺有逻辑。
白尚痕叹了口气,接过筷子:“只吃一点。”
第一口虾饺入口时,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
新鲜的虾仁弹牙,薄如蝉翼的水晶皮包裹着恰到好处的汤汁,调味清淡却鲜美。
好吃。
比山里清微观的斋菜好吃一百倍。
不对,观主说过不能这么比,各有各的好。
可是真的很好吃。
江靖宇托着下巴看他吃,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慢点,”他轻声说,“没人跟你抢。”
白尚痕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吃了三个虾饺,耳根微微发热。
“谢谢。”他放下筷子,“很好吃。”
“喜欢就好。”江靖宇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都吃完吧,阿姨做得多。”
“你不吃?”
“我吃过了。”江靖宇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看你吃东西,比较下饭。”
白尚痕:“……”
他决定忽略后半句话,专心吃饭。
晨光渐亮,老城区开始苏醒。自行车铃声,早点摊的叫卖声,远处学校的广播操音乐。
梧桐树下,冷脸小道士小口小口吃着点心,浅蓝衬衫的调香师静静看着,谁也没说话。
画面居然有点和谐。
直到——
“白大师!白大师救命啊!”
一个中年妇女急匆匆跑来,手里还拎着菜篮子,里面装着的黄瓜西红柿随着她的奔跑上下跳动。
白尚痕迅速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瞬间切换到职业状态。
“善人莫急,”他声音平静,“坐下慢慢说。”
妇女一屁股坐在竹椅上,气喘吁吁:“我、我儿子,昨晚一夜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急得一晚上没睡!”
白尚痕仔细观察对方的面相。
子女宫有淡淡的青色,但并未断裂,说明孩子没事,只是暂时联系不上。迁移宫有红气涌动,这是远行之兆。
“您儿子多大?平时做什么工作?”他问。
“二十四,搞什么……网络直播!”妇女急得直拍大腿,“我说这不务正业,他非要干,昨晚说去参加什么粉丝见面会,结果就……”
白尚痕抬了抬手:“您别急,我给您算一卦。”
他取出三枚铜钱——那是观主传下来的老物件,边缘已经磨得光滑——让妇女握在手心,闭眼默念问题,然后连抛六次。
江靖宇在一旁静静看着。
小道士算卦时的神态完全不同了。眼神专注,唇角微微抿着,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又滑落额前,他也顾不上拨开。
认真得有些可爱。
六次抛掷完毕,白尚痕看着卦象,沉吟片刻。
“上巽下乾,风天小畜卦。”他缓缓开口,“卦象显示,您儿子现在很安全,只是暂时被困住了。”
“被困?被谁困了?”
“不是人困,”白尚痕斟酌用词,“是‘事’困。小畜卦意味着小有阻碍,需要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您仔细想想,他最近有没有提过工作上的困难?”
妇女一愣:“好像……好像前天吃饭时说过,有个合作方临时变卦,他得重新准备方案……”
“那就是了。”白尚痕点头,“他现在应该在一个安静的地方赶工,手机可能是没电了,也可能是故意关机不想被打扰。”
“那我该怎么办?”
“回家,做一桌他爱吃的菜,放在锅里温着。”白尚痕说,“然后该干嘛干嘛,不要一直打电话。他最晚今天下午三点前会回家,而且会带着好消息。”
妇女将信将疑:“真、真的?”
“若不准,”白尚痕指了指纸板,“退半。”
妇女这才注意到纸板上密密麻麻的条款,愣了愣,但还是掏出二十块钱放在小桌上。
“谢谢大师,我这就回去炖排骨……”
她匆匆走了。
白尚痕把钱收好,一抬头,对上江靖宇似笑非笑的眼神。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江靖宇笑道,“就是觉得,你认真工作的样子,比冷着脸的时候生动多了。”
白尚痕没接话,只是默默把食盒盖好,推回江靖宇面前。
“谢谢你的早餐。作为回礼,”他顿了顿,“你今天的确适合做点心——特别是甜食。”
江靖宇挑眉:“哦?”
“你眉心的红气今天很旺,那是‘创意’之气。”白尚痕解释道,“甜食对应五行中的‘土’,土生金,金主收获。做甜点能催化你的灵感,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突破。”
这番话说得一本正经,配上他严肃的表情,让江靖宇忍不住笑了。
“好,”他从善如流,“那我今天就做甜品。做好了给你送来?”
“不必……”
“就当是验证你的卦象准不准。”江靖宇站起身,提起食盒,“如果我真的灵感迸发,那说明白大师名副其实,我得好好感谢你。”
白尚痕还想说什么,江靖宇已经挥挥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喜欢什么口味的甜品?”
“都……”
“不准说‘都可以’,”江靖宇抢白,“要说具体的。”
白尚痕沉默片刻。
“豆沙,”他小声说,“不要太甜的那种。”
江靖宇笑了,桃花眼弯成月牙:“知道了。”
这回是真走了。
白尚痕坐在竹椅上,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半晌,轻轻吐了口气。
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淡紫色的机缘气……
好像,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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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两点,白尚痕刚给一个大学生算完期末运势,就看见早上那位妇女又匆匆跑来。
这次她满脸笑容,菜篮子里还多了两只活蹦乱跳的螃蟹。
“白大师!神了!您真是神了!”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我儿子中午十二点半就回家了!您猜怎么着?他那个方案被一个大公司看中了,人家直接签了合同!他一晚上没睡赶工,手机没电了都不知道!”
她说着掏出一张红票子:“这是谢礼!您一定要收下!”
白尚痕推了回去:“卦金二十已经收过了,多的不能要。”
“这哪行!您这可是帮了我大忙!”
“善人,”白尚痕认真地说,“玄门规矩,一事一卦,一卦一金,多了就是贪,对您对我都不好。”
妇女愣了愣,最后收起钱,从篮子里拎出那两只螃蟹:“那这个您一定收下!我自己买的,不算卦金!”
白尚痕看着那两只张牙舞爪的螃蟹,沉默了三秒。
“善人,”他说,“我不会做螃蟹。”
“我会啊!”旁边卖冰粉的阿婆插嘴,“小白你收下,晚上阿婆帮你蒸,再调个姜醋汁,可鲜了!”
最后,白尚痕收下了螃蟹,挂在摊位旁。
两只螃蟹在袋子里窸窸窣窣地爬,为冷清的算命摊增添了一丝……诡异的生活气息。
下午三点,江靖宇准时出现。
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验证过了,”他笑眯眯地把纸袋放在小桌上,“白大师卦象极准。”
纸袋里是一个小巧的圆形蛋糕盒,打开后,里面是六枚精致的豆沙酥。
酥皮金黄,层层分明,顶上撒着几粒黑芝麻。凑近了闻,是淡淡的奶香和红豆的甜香。
“你做的?”白尚痕有些惊讶。
“工作室有烤箱,”江靖宇谦虚道,“试试看?我减了糖,用的是低糖红豆沙。”
白尚痕拿起一枚,咬了一口。
酥皮在嘴里化开,豆沙馅绵密细腻,甜度确实恰到好处,还能吃到红豆的颗粒感。
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
江靖宇看着他,忽然说:“你左边脸颊沾了酥皮屑。”
白尚痕下意识抬手去擦。
“这边,”江靖宇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左脸,“好了。”
动作太快,白尚痕甚至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时,江靖宇已经收回手,神色如常地问:“味道如何?”
“……很好。”白尚痕耳根发热,低头又咬了一口豆沙酥,“谢谢。”
“不客气。”江靖宇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袋螃蟹上,“这是……今天的额外收获?”
“嗯,客人送的。”
“你会做螃蟹?”
“阿婆说晚上帮我蒸。”
江靖宇若有所思:“清蒸螃蟹要配黄酒才好吃。我工作室有一坛不错的绍兴花雕,晚上给你带点?”
白尚痕抬起头:“你也要来吃?”
“我可以帮忙剥螃蟹,”江靖宇笑道,“我剥螃蟹的技术很好,保证蟹肉完整,壳是壳肉是肉。”
白尚痕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又看看那两只螃蟹。
最后,他说:“阿婆家院子小,坐不下三个人。”
“可以在你摊位上吃,”江靖宇早有准备,“梧桐树下,晚风习习,多有情调。”
白尚痕:“……”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纸板上那些条款,可能写得还不够全面。
应该再加一条:不提供聚餐服务,不承接剥蟹业务,不共享晚餐时光。
但看着江靖宇期待的眼神,还有手里那枚好吃的豆沙酥……
“六点收摊,”他听见自己说,“七点开饭。”
江靖宇笑了,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明亮。
“好,”他说,“我会带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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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白尚痕收摊时,发现纸板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字迹清隽有力,用的是他砚台里的墨:
“以及,不拒绝邻居的好意,不浪费粮食,不辜负美食与美酒。”
白尚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纸板卷起来,放进布袋。
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风过梧桐,沙沙作响。
远处,栖云阁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
窗边的调香师正在笔记本上写:
【今日进展:共进早餐,获得甜品偏好情报,预约晚餐成功。】
【新发现:小道士吃到喜欢的东西会眯眼睛,被碰到脸颊时耳根会红。】
【明日目标:摸清他对黄酒的接受度,以及,能否让他主动叫我名字而不是“善人”。】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渐浓的暮色。
淡紫色的机缘气吗?
也许不止。
也许,是比机缘更深的什么东西。
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慢慢来。
就像调香,前调、中调、尾调,每一段都需要恰好的时间,才能完美融合。
他有耐心。
毕竟,骗走一只警惕的纸老虎,急不得。
要温柔地,一步一步地,让他自己收起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