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花园里的蔷薇 莱恩特 ...
-
莱恩特城堡的花园藏在主楼东侧。一道矮石墙挡住了庭院的视线,墙内种了一排高大的白桦,枝叶探出去,在石墙上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俄沃斯的高山蔷薇种在花园正中央,一圈矮篱笆围着,开得正盛。花瓣是浅粉色的,靠芯处渐渐深成胭脂红,边缘镶着一道细白,像被露水洗淡了。风一过,整丛蔷薇就摇摇晃晃地抖落几片花瓣,落在泥土上,停在篱笆边。
恩礼到的时候欧符已经到了。
欧符背对着他,正弯腰看那丛蔷薇,手背在身后,没有碰。加米娜丽站在三步外的石凳旁边,手里没拿书,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欧符的背上,像在等他直起身。
欧符殿下。恩礼走过去,来得很早。
欧符直起身回头,手里捻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他袖子上的花瓣,轻轻吹掉了。睡不着。公主殿下说蔷薇开得好,我想看看什么叫好。
恩礼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花丛。就是开了而已。
开到这样已经很好了。欧符说。
加米娜丽这时走了两步靠近来,朝恩礼微微欠身,然后从袖中取出本深蓝色封面的古籍,抱在胸前。她没有翻开,只是拿着,像在等人齐。
俄沃斯是第四个到的。她从小径那头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壶和几只粗陶杯,裙摆扫过路边的草叶,沾了几粒露水。
茶刚泡的,高山草甸上的野薄荷,你们尝尝。
她把托盘放在石桌上,给三个杯子都倒上了。淡绿色的茶汤冒着热气,薄荷的清香味在晨风里散开。
然后她抬起头朝小径那头看了看。
罗殿下呢?
来了。
罗的声音从小径那头传过来,不急不缓的。他今天没穿那身排场十足的礼服,换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金发还是利落地往后梳着,但少了些正式场合的端整,多了几分随性。
他走进花园时先是扫了一圈,目光在蔷薇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恩礼身上。
恩礼殿下。
罗殿下。
两人互相点了下头。罗走到石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几杯薄荷茶,伸手端起一杯,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暖着。
恩礼走到石桌前,将怀里的笔记本取出来放在桌上,翻到抄满东方字符那一页。纸页翻开时,边缘微微卷起,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焐过。
欧符放下茶杯,从怀里取出自己的地图册,摊开在笔记本旁边。手绘的地图露出来,那条蜿蜒的河流安安静静地卧在纸面上,线条清晰。
加米娜丽也将古籍翻到夹着丝线的那一页,平放在石桌上。三本书挨在一起,像三片从不同地方漂来的树叶碰上了。
俄沃斯在旁边站着,没有拿书,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片银灰色的东西——一片干枯的树叶,边缘卷曲,叶脉泛着极淡的光。
这是精灵今早托人给我的。她把叶子放在三本书旁边,它说这片叶子从东方山脉那边被风吹过来的。落在地上时,叶脉还在动。
罗伸手捏起那片叶子翻了个面,看了几秒,放下。我七岁见那个吟游诗人在北边营地唱歌。我追他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将来会同另一个人一起去。
另一个人。恩礼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我没问是谁,他就消失了。罗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回石桌上,然后你们都有了书、地图、古籍、精灵叶子——好像就我什么都没带。
你带了三十辆马车。欧符说。
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不算大,但在晨光里看着很真。那不顶用。
恩礼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东西。笔记本上的字符歪歪扭扭地排着,地图册上的河流静静卧着,古籍上的字行密密麻麻,精灵叶子上的淡光正在慢慢褪去。
他伸手在自己的笔记本纸面上按了一下。
有个事。他说,这些字符,我抄的时候纸会发热。外祖父的手札被收走了,但我记得住这些字的形状。每一笔都记得。抄着抄着纸就温了,不烫,就是比体温热一点。
欧符听了,也伸手在自己的地图册上摸了一下。他的指尖沿那条河流的线条划过去,划到尽头那个圆圈的时候,指腹底下微微震了一下,像水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这图也在动。他说。
加米娜丽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自己的古籍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点在一个词上——归墟。
这个词,书里出现了三次。她说,一次在开头,一次在中间,一次在最后。三次的写法不一样,像是同一个东西在三种状态下的称呼。书里没有解释,可能当时写书的人也不知道差别在哪。
俄沃斯蹲下来,把精灵叶子平放在自己膝盖上,看着它慢慢蜷曲起来,像一片干枯的东西在吸收空气里的水分。
地底下的东西在响。她说,精灵说的。国庆那天吟游诗人唱完之后开始的,整个山脉在嗡。精灵说,我哥哥的血和那个东西在同一个调子上。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罗先开口了。你哥哥的血?
俄沃斯抬头看了恩礼一眼。恩礼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收进怀中。
我母亲有一件嫁妆。他说,一只旧木匣,上面刻着和外祖父手札里一样的树形符号。我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她从没让我看过。但手札最后一页写的是归墟不为外人开。
欧符看向恩礼的黑色头发,那你呢。
恩礼没有回答。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夏至还有一个多月。他说,如果你们愿意等,一个月后我会去。那只木匣我会带上。至于能不能开——
到时候再说。罗打断他。
恩礼抬眼看他。罗已经把空茶杯放回了桌上,正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茶渍,姿态随意但目光认真。
一个月而已。远征到莱恩特走一趟也就三天,我回去待半个月再来就是。他转头看向欧符,你呢,你父亲准你出来这么久?
欧符沉默了两拍。我跟他谈。
加米娜丽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目光里有某种确认,像在核对一个已知的结果。
俄沃斯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把那片已经开始重新舒展的精灵叶子收进口袋。
那说好了。她说,一个月之后,夏至那天,你们来莱恩特。或者我们约一个地方碰面。
恩礼站在石桌前,看着面前这几个人——欧符在低头翻他的地图册,加米娜丽在他旁边安静地站着,罗伸手捻了一朵蔷薇放在鼻端闻了一下又放下了,俄沃斯正弯腰把茶壶里剩的薄荷茶倒进花丛里。
阳光穿过白桦的枝叶落下来,在石桌上洒了一格一格的亮斑。蔷薇花的影子落在三本书和一片叶子上面,微微地晃着。
约一个地方。恩礼说,夏至前三天,在高山山脉东段的旧商道尽头碰面。那里有条河的源头——地图上画的应该就是那条河。
欧符合上地图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那条河?
我母亲提过。她小时候听外祖父说的。
罗把蔷薇放回花丛上。好。那就三天前,东段旧商道尽头。
他把手伸向恩礼。恩礼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了。欧符也伸出手,叠在两人手背上。俄沃斯看了一眼,也伸出手盖在最上面。加米娜丽站在欧符身侧没有伸手,但将古籍抱在胸前,朝所有人微微点了下头。
五只手叠在一起,几秒后各自收了回去。
还有一个月。罗拍了拍手上沾的蔷薇花粉,我先走了,我父亲那边得先圆个话。
他朝恩礼和俄沃斯点了下头,又朝欧符和加米娜丽看了一眼,转身大步走出花园。浅灰色的衬衫背影在白桦的阴影里穿过去,几步就拐上了小径。
欧符也合上书,朝恩礼说:我也走了。回头见。
他转身朝花园出口走去,加米娜丽跟在他身后半步,银白的直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两人一前一后,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来时一样安静。
花园里只剩恩礼和俄沃斯。
俄沃斯蹲在蔷薇花丛旁边,伸手把一根歪了的枝条扶正。花瓣蹭到她的指尖,落了两片在泥土里。
哥哥。她说。一个月之后,我跟你一起去。
恩礼低头看着她。她蹲在花丛边上,银灰色的卷发垂下来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只手按在泥土上的手指。
陛下不会让你走。他说。
我知道。俄沃斯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所以到时候再说。
恩礼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不。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朝花园外面走去。
走吧,该去吃早饭了。
俄沃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快走两步跟上去。她走出花园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丛蔷薇,被风摇着,粉色的花瓣掉了一小片在石桌上,落在欧符的地图册曾经摊开的位置。
她转回头,追上了恩礼的背影。
花园空下来了。白桦树的影子慢慢移过石桌,盖住三本书曾经放过的位置。风还在吹,蔷薇还在掉花瓣,地底下的什么东西还在安静地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