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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病愈的继承人 塔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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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楼的门锁在清晨被取下了。
侍卫长来通报的时候,恩礼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书桌前将那本抄满东方字符的笔记本收进怀中。他换回了黑色礼服,酒红色披风搭在椅背上,等他起身时便顺手披上。
殿下,禁足期到了。
知道了。
恩礼从桌后绕出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他在塔楼里关了七天,此时踏出去,脚踩在走廊的石板上,第一步很稳,第二步也稳。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楼梯口有人等他。
俄沃斯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块手帕,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的常服,银灰色的卷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没有戴王冠,看起来比宴会上轻快。
你出来了。她说。
恩礼没有接话,走下最后两级台阶站在她面前。使团还在?
还在。高加索和远征的都还没走。俄沃斯放低了声音,欧符殿下每天都去藏书馆翻书,加米娜丽跟着。罗殿下……他在王都四处逛,前天去了东街市场,昨天去了旧城墙。侍卫跟着,走哪儿都是一群人。
恩礼听着,目光落向走廊尽头的那扇大门。门外面就是城堡的庭院,庭院外面是王都的街道,街道外面是群山。
有消息说我病好了吗。他问。
俄沃斯愣了一下。还没有。
那现在就有了。
恩礼迈步朝大门走去。俄沃斯看着他背影停了一拍,然后快步跟上来,小跑着走在他身边。
你要去哪儿?
去转转。恩礼说,病好了的人总要出去透透气。
他推开大门走进庭院时,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七天的烛光和昏暗让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很快就适应了。庭院的草地上有鸽子在踱步,喷泉的水哗哗地响着,石墙上爬满了初夏的藤蔓。
几个正在扫地的仆从看见他,手里的扫帚停了停,慌忙低头行礼。恩礼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就那样平常地走着,像他只是出来散步。
城堡的门厅里,一位年长的藏书官正抱着一摞书经过,见到恩礼时明显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欠身让到了一边。
恩礼朝他点了点头。听说高加索的欧符殿下在藏书馆?
藏书官愣了一下,赶紧答道:是、是的。欧符殿下今早又来了,在西侧古籍区。
我去打个招呼。
恩礼朝着藏书馆的方向走去。俄沃斯在后面追了两步,拉住他的袖子。
你不先——先想想怎么说?
有什么好想的。恩礼侧头看了她一眼,一个病愈的继承人出来见见客人,很正常。
俄沃斯松开了手,看着他走进藏书馆的大门。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而是靠着门边的石柱站住了,双手背在身后,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
藏书馆西侧古籍区的光线比主厅暗得多。书架一排一排地立着,空隙间漏进来几道光柱,浮尘在光柱里慢慢翻滚。欧符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卷册,正低头翻看。
加米娜丽坐在旁边的桌旁,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书,但她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恩礼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重,但书架的木板地面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欧符抬起头,先看见的是那件酒红色的披风,然后是披风主人的面孔——黑色的短发,金色的瞳孔,东方轮廓的面容。
他放下了手里的卷册。
恩礼殿下?
恩礼停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微微颔首。欧符殿下。听说你每天来藏书馆,过来打个招呼。
欧符看着他,表情里先是有一瞬的意外,然后慢慢浮起一点笑意。那笑意不深,但真切,像一个发现书上写的字和实物对上了的人。
传闻说你病了。
病愈了。恩礼说。
看起来好得很快。
嗯,七天刚好。
两人对视了一息。欧符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侧身让出半个书架的位置。
我正翻到一本关于高山山脉东段的游记,里面有几段提到了古代东方的商道。你们莱恩特的藏书真不少。
看得懂吗。恩礼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不太懂。欧符坦率地说,所以每天来。
加米娜丽这时从桌边站起来,走到欧符身侧半步的位置,朝恩礼行了一礼。
加米娜丽·冯·艾森伯格。她自我介绍,语气很平。
恩礼回了一礼。恩礼·安德鲁。
然后三个人之间安静了两三秒。书架的间隙里漏进来一束光,照在三人之间浮动的灰尘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俄沃斯说你对古地图感兴趣。恩礼先开了口。
她说的没错。恩礼将目光落向欧符手中那本卷册的封面,不过莱恩特的藏书馆里,关于东方的记载大多被人翻过很多遍了。真正有用的东西,不在这里。
欧符没接话。他看着恩礼,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恩礼也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朝欧符微微点了点头:有空的话,明天上午可以去花园坐坐。我妹妹种了几株高山蔷薇,开得正好。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酒红色的披风在书架间的阴影里一晃一晃的,从光柱中穿过去又穿回来,最后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欧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
他的意思是——加米娜丽开口了,声音不大,只有欧符能听见,他要单独跟我们说。
嗯。
那罗殿下那边呢。
欧符想了想,重新拿起那本卷册,翻开他刚才看到的那一页。
罗不是那种坐得住等消息的人。他今天应该已经知道恩礼出来了。
藏书馆门外,恩礼走出来时,俄沃斯还靠着石柱站着。她看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
你跟他说话了?说的什么?
我请他明天上午去花园看蔷薇。
俄沃斯眨了眨眼,然后笑了。我种的那些蔷薇?
嗯。
那你得先把罗殿下也请上。俄沃斯压低声音,他今天上午去东街市场了,但我估计他一会儿就会回来。如果他发现你见了欧符没见他——
那就一起。恩礼说,都请。
他迈步往城堡主楼走去。俄沃斯跟在后面,这次没有拉他袖子,只是小跑着走在他身旁。
哥哥。你是真的病好了吗。
恩礼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看俄沃斯,只是抬眼看着前方长长的走廊,阳光从廊柱间一道一道地落进来,在地砖上排成一格一格的亮和暗。
好了。他说。
他继续往前走。俄沃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光和暗之间一段一段地穿过去,酒红色的披风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她没有再跟上去,只是把刚才握在手里的手帕叠好收进口袋,转身朝花园的方向走去,她得去看看那些蔷薇开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