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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塔楼的烛火 宴会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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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的灯火照不进塔楼。
恩礼的卧室里只点了一支蜡烛。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旁边搁着一支削好的鹅毛笔。烛芯有些长了,跳出一朵细小的黑烟,他没有去剪,只是看着那缕烟在烛火上方扭动、散开。
晚宴已经开始半个时辰了。楼下隐约传来乐声,隔着几层石墙和庭院,传到他这里已经模糊成一片嗡嗡。
他低头,提笔在纸上画下一个圆圈。圆圈中央画了一棵树,枝干向上伸展,树冠繁茂。这是他描过无数遍的图案,外祖父手札里那一页的图形,在他脑子里钉死了每一个弧度。
画完之后,他在树下写了两个字:归墟。
有人敲门。两下,很轻。
进来。
侍卫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是一碗汤。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殿下,陛下让送来的。
恩礼放下笔,看了那碗汤一眼。母亲托人送的那碗?
侍卫长的视线垂着,没有看恩礼的眼睛。二殿下夫人傍晚差人送到厨房的。陛下说,夫人身子不好,不必操劳这些。厨房重新煮了一碗,让殿下趁热喝。
恩礼听懂了。
母亲做的那碗被截了。这是厨房另做的。
放下吧。
侍卫长将托盘放在门口的小几上,又欠了欠身,退了出去。他合上门之前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殿下……二殿下夫人一切安好,您别担心。
门合上了。
恩礼坐在书桌前没有动。他看着门口那碗汤,袅袅的热气升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中慢慢变淡。
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的树冠旁又添了几行字。他抄的那些东方字符,一个接一个地落在纸上,笔画生涩但用力。他记得住。写着写着,笔尖下的纸面微微热起来,不是烫,更像被体温捂久了的那种温。他停笔看了看,纸又凉了回去。他低头继续写。
这个病,会病多久——他在想这件事。
从安德鲁二世的角度看,恩礼病着比好着省事。病着的继承人不露面,使团见不到,贵族们见不到。日子长了,大家习惯了没有继承人的日子,俄沃斯出现的次数再多一些,王座前的台阶就会被踩平。
恩礼将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轻,像猫踩着石板走过来。脚步声在门外停了,然后是三下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
恩礼睁开眼。
俄沃斯推门进来时先从门缝里探了半个脑袋,确认屋里没有别人,才整个人挤进来,反手把门合上。她换下了宴会上的香槟色长裙,穿回平时那件浅蓝色的便服,银灰色的卷发从盘发里松散下来,披在肩上。
你怎么上来了。恩礼问。
我说头疼先离席了。俄沃斯压低声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你吃。
纸包还温着。恩礼打开,是一块裹了蜂蜜的杏仁糕,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边角都没碎。
宴会上藏的?
嗯。俄沃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跟加米娜丽说话的时候偷偷塞袖子里的。
恩礼看了她一眼,拿起糕点咬了一口。蜂蜜很甜,杏仁的香味慢慢散开。
加米娜丽。他嚼着糕点,欧符的未婚妻?
对。才十五岁,比我还小一岁呢。话特别少,但是什么都能接住。俄沃斯晃着腿,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在看烛火,我以为她走神了,结果我一停下来她就问我——公主殿下是不是有什么想打听的。
恩礼嚼糕的动作慢了一拍。
……她看出来了?
嗯。我当时脸都烫了。俄沃斯吐了吐舌头,但是她问得很轻,除了我没别人听见。我说没有,就是随便聊聊。她就点点头,没再问了。
恩礼沉默了一会儿,将剩下的糕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远征那个呢。
俄沃斯的脸微微红了一点,但比上次好多了。罗殿下。他说话很得体,行礼也标准。对老贵族特别客气,弯着腰听人家说话,一句都不打断。
他问起我没有。
问了。俄沃斯的声音低下来,他跟陛下寒暄的时候,旁边有老贵族说,怎么不见恩礼殿下。陛下说,你病了。
恩礼的目光落在桌角的烛火上。
陛下怎么说我的病?
就说病了,需要静养。俄沃斯凑近了一点,哥哥,高加索那个欧符殿下,席间跟别人打听藏书馆的事。他说他对莱恩特的古籍感兴趣。
恩礼的睫毛动了一下。他什么时候问的。
快散席的时候。别人都在喝酒,他单独找了一个藏书官问的。
恩礼将手帕叠好还给俄沃斯,没有立刻说话。他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和之前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欧符对古籍有兴趣,加米娜丽观察力惊人,罗三十辆马车的排场。
这些人不是来贺寿的。
俄沃斯。他说。
嗯?
使团走之前,别再来找我了。
俄沃斯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没有问为什么,但眼底有一丝失落。
……陛下收了我的东西。恩礼偏了一下下巴,朝门口那碗已经半凉的汤示意,母亲做的汤被截了。换了一碗上来。我不确定这碗里是什么。
俄沃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碗汤。她在王室长大,该懂的都懂。她收回目光时,眼底那丝失落被压了下去,换上一层更沉的东西。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那你——等你出来了再说。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哥。
嗯。
他们问起你的时候,我都说你在养病。
恩礼听懂了这句话里藏着的意思。安德鲁二世对外说他病了,俄沃斯替他维持了这套说辞。但这套说辞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
好。
俄沃斯拉开门,闪身出去了。她走得很轻,脚步骤然变慢,像一只猫在走廊里贴着墙根走路。
恩礼一个人坐在屋里。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幅画了一半的树,又看了一眼门口那碗已经彻底凉掉的汤。
他站起来,走到那碗汤面前,弯腰端起来,走到窗边,将汤倒进了窗台下的花盆里。淡黄色的汤汁渗入泥土,无声无息。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的树冠旁又添了几行字。他抄的那些东方字符,一个接一个地落在纸上,笔画生涩但用力。他记得住。
烛火跳了一下。
窗外宴会厅的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散席的嘈杂人声,马车离开的轱辘声,侍卫们列队换岗的脚步声。
恩礼没有抬头,继续抄写着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的、不急不缓的,像某个有身份的人从塔楼下方经过。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了。
恩礼的手没有停。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沙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