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东方宝藏》王痴痴

21、盆地的风 下山的

　　下山的路走到最后一段时，脚下已经从碎石变成了干硬的土路。路的尽头是一片由泥土和碎石混合压实而成的平地，平地上散落着几辆马车和驮着货物的牲畜，几个穿着各色衣裳的人正在卸货和交谈。
　　集镇的规模比他们从山口顶上看到的更大。
　　房屋大多是土墙木顶，有些是两层的，二楼带一个悬挑的小阳台，晾着衣物和干肉。街道没有规整的走向，以最初的几条路为基础自然生长，越靠近中心越密，越往外越散。空气里的气味比山那边复杂得多——牲畜的膻味、烟火味、香料味、皮革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人群本身的气息，像很多人的体温和呼吸混在一起，被盆地的风兜着，散不出去。
　　街上的人比他们之前经过的任何地方都多。有牵着驼队的中转商贩，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有坐在门槛上修补皮具的手艺人。语言五花八门，有些能听懂几个词，有些完全陌生。偶尔能听到几句通用语，但口音重得几乎认不出来。
　　罗走在最前面，进了镇子之后步子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他左右看着两旁的店铺和人群，目光在几个体格壮实的男人身上停了一下，判断对方没有敌意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先找地方落脚。恩礼在后面说，问清楚乐器铺在哪里，明天去。
　　现在就去不行吗。罗回头。
　　天快黑了。铺子该关门了。
　　罗看了看天色。确实，太阳已经挂到了西边房屋的顶上，光线正在一点点往回收。
　　他们在街角找到了一家兼营住宿的茶馆。门脸不大，一楼摆着四五张方桌，角落里坐了几个喝茶聊天的人。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圆脸，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正弯腰擦一张桌子。她抬头看见五个人进来，先扫了一眼他们的衣裳和风尘仆仆的样子，然后放下抹布走过来。
　　住店？
　　五个人，两间房。恩礼说。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们。三个男的挤一间，两个姑娘一间？
　　可以。
　　老板娘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房间不大，但干净，靠墙摆了两张床，窗下有一张矮桌和两把椅子。男人们进了第一间，俄沃斯和加米娜丽进了隔壁。放下行李之后五个人下楼吃饭。
　　一楼角落里的茶客已经走了。老板娘端来五碗热汤面和一碟腌菜，面里卧着几片薄薄的干肉，比他们路上吃的任何一顿都像样。罗拿筷子挑面吃了几口，抬头看了一圈四周，压低声音说：这个镇子里的人看我，跟之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欧符问。
　　之前在路上，那些人看我是‘从西边来的外国人’。这里的人看我跟看别人没什么区别。罗嚼着面想了想，说明这里西边来的人很多，不稀罕了。
　　那说明我们走得够远了。俄沃斯说。
　　加米娜丽一直在安静地吃面。她吃完之后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笔记翻到最新一页，将今天翻山的时间、方向和下山后进入集镇的位置记了下来。做完这些之后她抬眼看了一圈周围，目光在茶馆门口停了一下。
　　刚才那个老板娘看我们的时候，她在看恩礼。加米娜丽说，声音很平。
　　恩礼放下筷子。
　　不是看黑头发。加米娜丽补了一句，是看他的脸。跟看别的客人不一样。像是——多看了一眼，在确认什么。
　　恩礼没有接话，但俄沃斯听了之后朝门口看了一眼。老板娘正在灶台后忙碌，背影对着他们。
　　明天去东街。恩礼说，女巫说的那个乐器铺。先找到铺主再说别的。
　　当晚五个人各自歇下。男人们那间屋里，罗和恩礼各占一张床，欧符在窗下的矮桌上铺了毯子。欧符睡前把速写本摊在桌上画了一会儿，画的是从山口俯瞰盆地的轮廓，几条路交叉穿过一片建筑群。画完之后他在角落里写了一个词：到了。
　　隔壁屋里，俄沃斯很快睡着了，卷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加米娜丽躺在她旁边的床上，没有立刻闭眼。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膝盖上换过的新布条——晚饭前她找老板娘借了针线重新缠了一遍——然后才慢慢合上眼。
　　窗外，集镇的夜晚没有完全安静下来。远处有狗叫，有马车经过的咯吱声，有谁在唱一首听不清词的歌。声音都被盆地里的风兜着，散得很慢，飘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