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东方宝藏》王痴痴

20、山口的雪 离开女

　　离开女巫塔的第三天，地貌彻底变了。
　　荒漠在他们身后收拢，取而代之的是碎石和裸露的岩层，地面从浅黄色变成了灰褐色，踩上去硬邦邦的，不再下陷。空气里的湿度也越来越低，风从北面灌过来，干燥得像砂纸擦过脸。
　　第四天，他们看到了山口。
　　说是山口，其实是一道两座山峰之间的窄缝，两侧的岩壁陡峭地向上收拢，中间只留出十几步宽的一条路。风从山口里穿出来，呜呜地响着，裹着细碎的砂石打在脸上，像被人用针尖轻轻扎。
　　罗站在山口外观察了一会儿，把衣领紧了紧。风比我想的大。
　　欧符已经蹲下来从布袋里摸出了那颗灰色石子。女巫给的，每人一颗。他犹豫了一下，含进嘴里。石子入口是凉的，但几息之后表面微微发温，像有什么东西在它周围形成了一层极薄的屏障，风打到他脸上时被卸掉了大半的力道，只剩下一点点凉意蹭着皮肤。
　　有用。他含糊地说了一句，嘴里含着石子，声音像咬着东西。
　　其他人也各含了一颗。五个人依次走进山口。
　　山口内的风比外面看到的更急，从狭窄的两壁之间挤过去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整座山在低声说话。脚下的路是碎石坡，坡度时缓时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往上攀。砂石被风吹起来打在岩壁上又弹回来，但有了石子挡着，进不了口鼻，只在衣服和裸露的手背上留下细密的沙痕。
　　罗走在最前面。他体力最好，步子稳，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俄沃斯跟在他后面，她的身高和体重在这种风里反而成了优势，重心低，不容易被吹晃。恩礼走在中间，一只手按着怀里的木匣，另一只手偶尔扶一下旁边的岩壁。欧符在恩礼后面，加米娜丽走在最后。
　　爬到半山腰时，风突然大了一阵。
　　那阵风比之前的都猛，从山口深处直直地灌出来，带着砂石和一股冰冷的气息。欧符正踩在一块突起的石棱上往上攀，风从他侧面打过来，他身体晃了一下，伸手去扶岩壁，手没够到，怀里夹着的速写本被风卷了出来。
　　本子在空中翻了几页，像一只被掀翻翅膀的鸟，朝旁边的深谷坠下去。
　　欧符站在石棱上低头看着速写本消失在谷底的碎石间，脸色白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嘴里含着石子，什么也没说出来。
　　加米娜丽在他后面几步的位置。她看见速写本被吹落，又看了看欧符僵在那里的背影，没有犹豫，转身沿着旁边一条更缓的碎石坡往下挪。
　　风把她的银白色直发吹得贴在脸上，她没去拨，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谷底的方向走。碎石在她脚下滚动，她用靴尖试探着每一块石头是否牢固。
　　欧符在上面回头看见她往下走，愣了一下，喊了一声：你干什么。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大半，加米娜丽没抬头，继续往下走。
　　她走了约莫几十步，在一块碎石堆里找到了那本速写本。本子被风翻开到中间某一页，纸角折着，但整体没散。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和碎石屑，合好，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下去更难走，坡度更陡。她一只手抓着岩壁突出的石棱，另一只手护着腋下的速写本，一步一步往上挪。爬到一半时她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膝盖磕在旁边的岩壁上，她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稳住之后继续往上爬。
　　爬到欧符站的位置时，她把速写本递过去。
　　欧符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多了几道灰痕和碎石刮过的浅印，但整体完好。他翻开到最新的一页——绿洲女孩和棕榈树的那幅画还在，边角有点折，但没坏。
　　你膝盖破了。他说。
　　加米娜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粗布裤子上蹭破了一道口子，渗了点血，但不严重。她从袖口抽出那截干净布条——上次在绿洲给他擦嘴唇用的那截，已经洗过晾干了——缠在膝盖上，打了个结。
　　没事。她说。
　　欧符把速写本收进怀里，紧了紧衣襟，朝她身后看了一眼那条陡峭的碎石坡，又转回来看着她。
　　你下去捡它干什么。
　　加米娜丽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山口上走，走了两步才开口，声音被风削得有些薄：你自己画的东西，丢了会难受。
　　欧符站在原地停了一息，然后迈步跟了上去。他走在加米娜丽后面，看着她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颈侧，膝盖上的布条在灰扑扑的裤子上格外显眼。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些，和她保持一样的节奏。
　　爬到山口最高处时，风忽然小了。
　　五个人站在山口顶上，面前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地势。山的那一面是一道宽阔的高原盆地，地势平缓地朝东延伸，盆地的边缘有一片规模不小的聚居地，房屋和帐篷连成一片，几条道路在中间穿行，隐约能看到人群在移动。
　　罗把嘴里的石子吐出来，放在掌心。石子还是温的，片刻后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东西在它内部调整了方向，然后从他掌心浮起来，朝山口的方向飘了回去。
　　真的会自己回去。俄沃斯也把石子吐出来，看着它浮起来飘走。恩礼、欧符、加米娜丽也各吐了石子。五颗石子在山口顶上的风中飘了一瞬，然后一起朝来路的方向飞回去，很快就消失在岩石的缝隙间。
　　那下面是什么地方。罗站在山口顶上朝下看，目光落在那片聚居地上。
　　欧符掏出地图册翻到当前的位置，指着地图上一个标注的名称。地图上标的是‘东边集’，可能是边境上的贸易集镇。
　　归墟的线索应该在那边的乐器铺。恩礼说，女巫说的。
　　那就不歇了。罗拍了拍身上的灰，下山。
　　五个人沿着山口南面的缓坡往下走。下坡比上坡轻松许多，碎石在脚下滚动着往下滑，人跟着惯性往前走就行。俄沃斯走了几步就小跑起来，卷发在身后甩着，像是把翻山时攒的力气全用在下坡上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坡势渐渐平缓，脚下的碎石变成了干硬的泥土。前方那片聚居地越来越近，能看到房屋的轮廓和街道上移动的人影。空气里多了一股复杂的气味——尘土、牲畜、香料、烟火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人群聚集处的热烘烘的气息。
　　欧符在路上把速写本又翻开了。他画了一笔山口的轮廓，在旁边写了两个字：风急。然后翻到下一页，画了一小块灰色的石子，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已还。
　　加米娜丽走在他旁边，膝盖上的布条在走路时微微蹭着裤腿。她没有看他，但在他合上速写本的时候说了一句：回去之后，我给你换一条新的布。
　　欧符把速写本收进怀里。不用。这条挺好。
　　加米娜丽没再说话，但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