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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乐器铺的信   第二天 ...

  •   第二天清晨,五人分头行动。
      罗和俄沃斯去集市的马市打听向东的路况,顺便补充干粮和水。欧符和加米娜丽去镇上的书摊找找有没有更详细的地图。恩礼独自去东街找乐器铺。约定中午在茶馆碰面。
      恩礼沿着主街往东走。白天的集镇比傍晚更热闹,街道两侧的摊子都支起来了,卖布的、卖陶器的、卖干果的、卖不知名药材的,叫卖声混成一片。他侧着身子穿过人群,目光扫着两侧的招牌。东街比主街窄一些,铺面也更旧,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土坯。走了约莫半条街,他看到了一块褪色的木招牌,上面刻着一把琴的轮廓。
      铺子门脸很窄,里面却比外面看着深。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琴——长颈的、短颈的、三弦的、五弦的,大的比人还高,小的只有巴掌长。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肤色深得像老木头,双手搁在台面上,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正低头用一块软布擦拭一把琴的琴弦。
      恩礼走进去,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中年人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低头擦琴弦。
      随便看。
      我不买琴。恩礼说,我是从西边来的,找一个叫归墟的地方。有人告诉我,您这里有一封信。
      中年人的手停了。他把软布放在台面上,站起来,打量着恩礼。他比恩礼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站直之后整个人像一根扎了根的桩子。
      谁让你来的。
      绿洲北边,塔里的人。
      中年人沉默了几息,然后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铺子最里面的一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张旧挂毯,织着一些褪色的纹样。他掀开挂毯一角,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活动的木板。木板取下来,里面是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扁平的木盒,表面没有任何标记,落了一层薄灰。
      中年人取出木盒,拍掉灰,放在柜台上推到恩礼面前。
      三十年前一个黑头发的年轻人留在这里的。他说,他说如果有人来找归墟,就把这个给他。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带走,他说他走错了方向,往南去了,带着这封信也没用。
      恩礼伸手打开木盒。盒子里是一封信,折成四方形,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但保存完整。信封面上没有字。他展开信纸,母亲苏兰的字迹熟悉地铺在纸面上。
      恩礼,如果你看到这封信,你已经走了很远了。
      你外祖父当年是往南走的,他走错了方向。但错的路有时也是路。你走对了方向就行。
      有一件事你要知道——归墟里面没有宝藏。它只有记忆。一个人的记忆,一个地方的记忆,一个时代的记忆。你要找的东西,可能不在里面。但你会找到别的。
      你外祖父走之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不是没有找到归墟,是没有带我回东方看一眼。你替他去看看。
      我在家等你回来。
      恩礼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木匣放好。中年人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恩礼抬头时,他正用那块软布慢慢擦着柜台的边角。
      他走的时候,还说了什么吗。恩礼问。
      中年人想了想。他说了一句话——‘归墟不是给寻宝的人开的,是给回家的人开的。’
      恩礼站在原地,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谢谢您留了这么多年。
      中年人摆了摆手,把软布叠好收进抽屉里。东西送到了,我的事就算完了。你走吧。
      恩礼朝中年人鞠了一躬,转身走出铺子。阳光从东街狭窄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黑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薄金。他走回主街,朝茶馆的方向去。
      路过一条小巷口时,他停了一步。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粗布衣裳,肤色偏深,面貌平常。那人靠在巷墙上,像是在等人。他看见恩礼停下,从墙上直起身,朝巷口走了两步。
      你手里那个匣子。他说,声音不高,借我看看。
      恩礼下意识把手按在怀里的木匣上。你是谁。
      一个对那东西感兴趣的人。男人朝前又走了半步,离恩礼只剩两三步的距离,你从西边一路带过来的吧。不容易。但前面还有更远的路。不如把东西给我,省得你费劲。
      恩礼没有动。他盯着男人的眼睛,对方目光很稳,看不出情绪,但有一种东西藏在深处——像是等一件事等了很久。
      我不给。恩礼说。
      男人歪了歪头。你一个人?
      恩礼没答。他的手在怀里按着木匣,余光扫着巷口两侧,想着如果对方动手该怎么应付。就在这时,茶馆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节奏很快,不止一个人。罗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欧符和加米娜丽,俄沃斯跑在他们旁边。他们在街角拐弯时正看见恩礼站在巷口面对那个男人。
      罗的步子立刻加快了。他走到恩礼身侧,站在他旁边,比对方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着那个男人。欧符和加米娜丽跟在后面站定。俄沃斯站在罗身后,目光从男人的脸扫到他腰间的衣摆,像在判断什么。
      男人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四个人,目光在罗和欧符身上各停了一拍。他退了一步,回到巷口的位置,举起双手,手掌朝外,像是投降,但嘴角带着一点笑。
      人多。算了。
      他转身走进巷子深处,拐过一个弯就不见了。罗往前追了两步,巷子里空空荡荡的,两侧只有紧闭的后门和一排杂物。
      他是谁。罗回头问恩礼。
      不知道。要木匣。
      罗皱了皱眉。欧符走到巷口往里看了一眼,也什么都没看到。
      加米娜丽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巷口地面上——有一串脚印从墙根处延伸过来,停在恩礼站的位置附近,然后折返回去。脚印的间距很规律,每一步的长度几乎一样,不像普通人走路。她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来说了一句:他站了很久。至少有半个时辰。
      在等我们。恩礼说。
      罗环顾了一圈四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先回茶馆。把东西整理一下。
      五个人回到茶馆二楼。门关好之后,恩礼把怀里的信掏出来给所有人看了。欧符接过信纸读了一遍,传给罗,罗看完传给俄沃斯。每个人读完都沉默了一会儿。
      你外祖父往南走,你母亲让你替他去东方看看。罗把信还给恩礼,那封信就是你的方向了。
      那个人怎么回事。俄沃斯问,要木匣的人。
      不知道。恩礼把信收好,但女巫说木匣‘在等人带它回去’。等的人不止我们。
      加米娜丽坐在矮桌边,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画了巷口的位置和男人站立的方位,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站半个时辰,不像普通强盗,知道木匣,知道我们的路线。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恩礼。后面要更小心。有人在找同一个东西。
      窗外,集镇的集市声还在热热闹闹地响着。但茶馆二楼这间屋子里,五个人安静了好一会儿。
      罗最先站起来。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没看到可疑的人。他转回身,走到桌边坐下。
      下午就走。他说,不待了。趁那个人没带更多人来之前出镇。
      恩礼点头。欧符合上速写本。俄沃斯站起来收拾包袱。加米娜丽把笔记收好,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巷口的方向。
      五个人在正午之前离开了茶馆,穿过集镇东侧的小路,避开了主街。出镇之后是一片空旷的盆地,风从山口的方向吹过来,推着他们向东走。
      恩礼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集镇在身后越来越小,街巷的轮廓被午后的热气和尘土模糊成一片。他没有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
      但他把木匣从怀里掏出来,放进了更深的衣襟内侧,贴着胸口按了按。木匣温温的,安静地贴着他的身体,像在回应某种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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