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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困兽其二 金杯共汝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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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容仰头,天光自破洞落下,静静笼罩满地瓦砾。
他自言自语道:“重要,也不重要。”
于他个人而言,涉及母亲,真相自然无比重要;于妖魔两族而言,无非图个师出有名,真不真相都是借口,但凡有心要打,怎么都能打起来。
妖族如今内乱,正需要树立一个外敌倒逼诸妖团结,同时还可以顺势排除异己,陆清茗若知晓,绝不会错失良机。
倘若就此收手不再追查,也许能够暂缓祸端,可秦容的时间不多了,此事不明,他死不瞑目。
何况霁玄君分明也在意上了这件事,事态已非他一人可掌控。
说到底,妖魔大战在所难免,他与霁玄君之间,也终归要真刀真枪地杀一场。
秦容张开双臂,坠崖般向后倒去:“浑身骨头疼,让我静一会儿,把门带上。”
狼锋屏住呼吸,悄悄安置好手里的蛋,想了想,轻手轻脚从破洞跳上房顶。
天光大亮,西南方向聚集起大片乌云,正朝这边飘来。他听见秦容在床上来回翻身,破洞下面,破床板咯吱咯吱响。
一场秋雨一场寒,正是喝酒的好时候。
但他不应该对秦容抱有期待,霁玄君默默放下空杯,提起酒壶自斟自饮。
凤曜少时酒量极佳,曾与酒妖对饮三天三夜不落下风,号称千杯不醉。可秦容不是凤曜,距离霁玄君拎着酒壶敲门到现在,也只将将过去了一炷香时间。
秦容两颊酡红,一手捏着酒杯,一手搭上他身后的椅背,几乎要趴到他怀里,嘿嘿直乐:“美人,何不同饮?”
再谨慎的人,与人对饮时,尤其是微醺半醉时,总不免多说几句话,酒后吐真言大抵是言多必失。
然秦容三杯桃花酿下肚即酩酊大醉,固然有酒里做了手脚的缘故,酒量也实在惨不忍睹。
太傻了,仿佛心智有恙。
鬼使神差,霁玄君想起几个时辰前秦容脸上那抹昙花一现的浅笑。
当时只觉得眼熟,此时此刻终于想起来了,他见过类似的表情,就在凤曜脸上,三百年前。
彼时凤曜已经摄政七十五年,妖族对外声称妖王凤灼正式传位于独子凤曜,不日将举行继位大典,邀各族各派前去栖梧宫观礼。
霁玄君成为魔尊也已有七十五年,治下三十六部悉数归顺,风头无两,魔族作为北域霸主自然也收到了请帖。
整个方外世,人人皆道二人自少时菱花城一战交恶至今,谁都没料到魔尊会亲自备礼前往南洲祝贺新王,个个卯足了劲儿准备看热闹,有好事者还在赌坊开了局,一赔一百,就赌霁玄君会不会当众给凤曜这位新妖王一个下马威。
大典当日,妖王头戴冠冕身着礼服端坐于光明殿宝座之上,一一接见出席宾客,唱礼官按呈上的礼单逐件念诵,妖王当场回礼,以示友好。
不知有意无意,魔族被安排在最后出场,其余宾客皆已落座,看见姗姗来迟的魔尊,简直连眼睛都舍不得眨,生怕错过重要时刻。
按惯例,贺礼无非是些珍稀特产金银玉器,再不然就是法器灵兽符咒丹丸,翻不出什么新花样,然而唱礼官合上礼单后,霁玄君送出了一件不在礼单上的东西。
红漆木盒尺许见方,牵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妖王左护法陆清茗从魔尊右护法鹿野手中接过,呈送至妖王面前。
近侍揭开盒盖,众人一片哗然——这就是下马威!
盒中之物既不名贵也不珍奇,是一座冰雕,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由一个圆滚滚的人和一只圆滚滚的鸟组成,人手持一柄折扇,看得出是凤曜,那么那只胖鸟……难道是凤曜的原形?
羞辱,绝对是羞辱!
这种场合,送这种小孩玩具似的摆件,还是这种形象,甚至连材质都是这种不值钱的东西,一晒就化的玩意,不是羞辱又是什么?
妖王该如何回礼才能体面应对魔尊的当众挑衅?
众人一时意外,不由失了礼数,自以为隐秘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殊不知落到旁人耳朵里犹如蚊蝇齐飞,烦人得紧。
唱礼官赞颂,钟磬丝竹声起。
就在满殿嘈杂中间,霁玄君看见凤曜偷偷伸出指尖戳了戳冰雕,满脸庄重肃穆,唇角悄悄一弯,稍纵即逝。
“嘿嘿,你怎么不喝啊?喝。”
秦容皮肤暖白,又被酒气熏染上恰到好处的红,眼尾两抹飞霞,双目半阖,墨玉棋子般清亮的黑眸云遮雾罩,秋波流转,似醒还醉。
霁玄君垂睫,定定瞧着他,忽道:“凤曜。”
音量不大,字字清晰。
可秦容毫无反应,双眼一眨不眨,盯住眼前张合的两瓣薄唇,伸出左手食指隔空点了一下唇珠,傻笑两声,神神秘秘:“嘘。”
霁玄君斜他一眼,依言闭嘴。
“仔细听。”秦容贴在他耳畔呢喃,“听见了吗?”
霁玄君放缓呼吸,什么都没听见。
“呵……”秦容轻笑,酒气烫红了近在咫尺的耳垂,“听见了吗?我的心跳。”
一如既往的轻浮。
霁玄君右手并起两指抵在眼前人咽喉处,冷冰冰道:“秦容。”
他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枚冰刃,但凡秦容再靠近一点,利刃就会割破喉管。
鲜血涌出喉管,无论是他的心跳,还是他那张惯会花言巧语的嘴,都会变安静,世界会重新安静。
很快的,一点儿都不会疼。
霁玄君胸腔内有某种东西在挣扎扭曲,喉口萌生出幽微的恨意,下颌紧绷,几乎本能地将利刃往前送。
寒冷的坚冰贴上肌肤,将白皙压得轻微凹陷。颈侧冒出一滴温热的血珠,顺着刀锋走势落到嶙峋的锁骨上,滑入衣领洇开,如雪地里一枝横生的红梅。
但凡秦容还有半分神志,都应该收手了。
但他一把捉住了霁玄君右腕。
露了身份,霁玄君今日便也没穿墨辞那身劲装,换成了平日的素色阔袖。
秦容顺势往袖子里摸,醉醺醺地暧昧低语:“美人何必如此生分?唤我秦郎,可好?”
霁玄君并未抽手,由他动作。
秦容情态迷离,微仰起下巴,缓缓靠近。
两张脸近在眉睫,呼吸交缠。
霁玄君不动如山。
秦容睫毛颤了颤。
就在事态朝不可收拾的方向滑落之际,他突然低头看向自己怀里,懵然道:“它是不是动了?”
万籁俱寂。
霁玄君双唇闭作一条平直的线,。
秦容两只手捧起怀里的蛋,晃了又晃:“诶?怎么又不动了?”
在他晃第三圈的时候,霁玄君终于看不过眼,伸手制止他:“要散黄了。”
神志不清的人是很容易被转移注意力的。
秦容从善如流停止晃动,盯着蛋发起了呆,忽地道:“我饿了。”
“……”霁玄君道,“锅里放不下。”
“哦。”秦容恍然大悟,又突发奇想,“那我们去买个大锅!”说着大手一挥,“别、别拦我!有钱,有的是钱,今日全场都由本少侠买单!”
他在自己腰间抓了好几下才拿出荷包,又在荷包里掏来掏去,接连掏出一大堆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最后悲从中来:“我的钱呢?”
霁玄君:“……”
霁玄君道:“已经付过账了。”
“是吗?”秦容嘿嘿笑,一个个把那堆小破烂收回荷包,“你人真好啊。我该如何报答你呢?”
霁玄君道:“不必。”
“不行,一定要!”秦容坚持,苦思冥想半天,一拍大腿,“我会弹、弹琴!”
忽而垂头丧气:“可是这里没有琴。”
许是他表情太过生动,霁玄君竟也当真生出些许遗憾。
可秦容马上又高兴起来:“无妨,我唱歌给你听!”
说罢,捉起酒杯击节而歌——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是《凤求凰》。
霁玄君移眼,看见榆木桌面上生了一块眼状树疤,棕褐色,圈圈晕开,烛火摇曳之下栩栩如生,低眉敛目,几分悲悯。
倏尔,他手指微蜷,拇指无意识地抵住杯口来回滑动。
秦容的歌声百懒千慵,使人恍惚想起普渡寺的晨钟暮鼓。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越唱,越跑调,不仅跑调,词也串了。
霁玄君道:“……错了。”
“哦,我故意的。”秦容嘴硬,竖起手指,“你等着,我唱个最拿手的。”
霁玄君等着。
秦容醉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手里的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桌面,依旧天一句地一句,头渐渐低下去,声若蚊呐:“人生南北多歧路,水流花谢知何处。云雾为屏雪作宫,尘埃无路可能通。金……”
霁玄君不动声色,竟见这个醉鬼头一垂,额头抵在桌面上,就这么睡着了。
呆坐一会儿,窗外细雨泠泠,醉鬼鼾声如雷。
他起身抓来一张薄被,朝秦容兜头一扔。
秦容头埋在被子下,右手直直伸出去摊在桌面上,抓着酒杯。
吱呀——,门扇打开。
啪嗒,啪嗒,靴底踏过门槛。
吱呀——,门扇闭合。
室内沉寂良久,檐下灯笼在风雨中晃荡,窗棂落在桌上的影子几度变幻形状,那只手忽而动了。
杯底叮叮细响,薄被下闷声闷气拉长了调子:“金杯共汝饮,白刃……”
不相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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