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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困兽其三 春梦,未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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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缠缠绵绵下了一天一夜,噩梦也糊里糊涂做了一夜,秦容睁眼时,已是辰时五刻,日头都晒腚了。
而他还有一件要紧事没做。
辰时六刻,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鹿野几步跑进里间卧房,大声道:“还不起?昏过去了就吱个声!”
“……吱。”秦容慢吞吞从地上站起身,两只手互相拍拍灰,有气无力道,“男女有别啊右护法,虽敬你是条汉子,可我还要嫁人呢。”
他赤脚站在地上,身上胡乱裹了一袭杏黄外袍,衣带凌乱,腰封歪斜,白花花的半片锁骨露在外头,嘴唇泛白,满脸茫然,长发散落肩头,自觉一副病入膏肓的衰样,殊不知落到旁人眼中别具艳色。
哪怕这个“旁人”是鹿野。
她只是不懂情,并非不知欲,当下眉头紧锁:“你昨晚去哪儿鬼混了?”
话还没说完,忽然吸吸鼻子,眉头锁得更紧:“你烧什么东西了?”
她语速过快,秦容头昏脑涨,抬起右手,两指揉捏山根,边道:“右护法注意言辞,昨夜尊上邀我把酒言欢,我不过贪杯了些,‘鬼混’二字万万谈不上。”
“是吗?”鹿野眯起眼,满脸狐疑,走过去一把拨开他,上下左右检查了遍,甚至连床底下都弯腰看过,仍旧一无所获,方直起身,“那你刚才蹲在地上烧什么呢?”
秦容无辜道:“什么烧什么?没有啊。”
鹿野道:“少装傻,老实交代,我都闻到烟味了。”
“真是狗鼻子,好吧。”秦容弱弱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张纸,“解酒符,我宿醉未醒头疼得很,烧一张醒神来着。要不你帮我把这张送去给尊上用吧,他昨夜也没少喝。”
鹿野哼道:“尊上又不是你,才用不着这种东西。好了,你赶紧收拾,别耽误事。”
说罢,扭头出去了,门都不记得带上。
听着她的脚步声逐渐消失,秦容幽幽吐出提在胸口的一股闷气,越过幔帐,缓步走到床前,伸手撩开胡乱团起的被褥一角。
被褥里头,是一条亵裤,材质柔软洁白无瑕,裤腿已经烧掉大半,燃烧过后的灰烬碎作焦黑粉末,散落在床上。
秦容低头直勾勾盯着它,神情晦暗不明,仿佛大片阴云笼罩在头顶,好一会儿,万分嫌弃地用两根手指将它拈起来,火苗顺势而生,眨眼便焚烧殆尽,连灰烬都不剩半点。
桃源居屡遭命案,生意一落千丈,正是早晨饭点,整个大堂居然半个吃饭的人影都不见。
秦容腹内空空又胃口不佳,找小二要来一碗清粥并一碟小菜,自行挑了张临窗的桌子,慢慢吃喝。
刚咽下肚没两口,霁玄君也来了,不吃不喝,干巴巴往他对面一坐。
秦容专心致志对付碗里的粥,仿佛是什么百年难得一遇的珍馐佳肴。
霁玄君不计较他无礼,先行开口:“你脖子上的伤……”
“咳咳咳咳咳咳……”秦容又呛到了,咳得泪花闪烁,“尊上,你什么时候来的?”
霁玄君:“……”
“昨夜之事,”他道,“你……”
话没说完,又被秦容截走了:“昨夜我喝多了!没有对尊上做出什么不敬的举动吧?”
霁玄君微顿,蹙眉:“你不记得?”
“能与尊上把酒言欢实乃三生有幸,我自然想铭诸五内。”秦容满脸懊恼,恨恨地一拍桌,“可惜我一喝醉就失忆,竟不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当真可惜!”
他脸上的懊恼不似作伪,霁玄君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一点都不记得?”
“还是记得一点的。”秦容伸手比划,“就这么一点点,只记得喝了两杯。”
“无妨。”霁玄君道,“本座可以告诉你。你……”
秦容睁大双眼,满是期待之色。
霁玄君偏偏话锋一转:“你没睡好?”
秦容顿时面露失望,恹恹地夹起两颗米粒送进嘴里:“做了一晚上梦。”
霁玄君好像当真是一大早来找他闲聊的,居然有闲心追问:“什么梦?”
一旁却又响起鹿野的声音,半是调侃半是挑衅:“八成是春梦。”
“猜错了。”秦容夹起一筷子菜塞进嘴里用力嚼,“噩梦。”
春梦,未必就不是噩梦。
“昨夜你酒后唱歌。”霁玄君终于肯帮他恢复记忆,淡淡道,“唱完觉得太难听,羞愧不已,就要拔刀自刎。”
“……”秦容端起碗呼噜噜喝掉半碗粥,放下碗一抹嘴,微笑,“怪不得睡醒后脖子疼,我还以为酒里有毒呢,多谢尊上救命之恩。”
霁玄君坦然受之:“不必谢,有的是你报答的机会。”
报答的机会果然很快就来了。
“尊上的意思是直接去无相山庄找线索?”秦容的视线跟着云辇从天上落到地上,不由挑高眉毛。
“有意见?”
“呃,意见没有,不过云阙还没回来呢,就这样丢下他,是否不太好?”
霁玄君道:“你这么惦记他,不如跟他一起去。”
秦容倒有心想离噩梦主角远一些,顺便还能见见狼锋,但观霁玄君脸色,显然不会允许。
于是他很有眼色地推辞道:“这就不必了,我自幼体弱,修为又差,恐怕不能胜任,万一露了马脚给封仙师发现,多有尴尬。”
“不过,”他颇为苦恼,“无相山庄掌门常知命有心庇护凤曜,我可是他的叛徒,如此一来,岂非自投罗网?”
霁玄君颔首:“这正是本座的诚意。”
诚意,的确是诚意,对常知命的诚意,至于秦容,不过是一件手信而已,毕竟空手登门拜访不大合适。
秦容:“……”
秦容虚心请教:“那我的命?”
霁玄君道:“看你本事。”
秦容愁眉苦脸:“我也是很有诚意想要活下去的。”
但人世多艰,并非有诚意就可以心想事成,否则也不会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说。
云辇一路向西北,不出一炷香时间已靠近尘寰界与方外世的边界,再往前,又得连续四五个时辰才能真正进入方外世。
鹿野停住云辇,探头往下方望:“应该就是这里了,尊上。”
霁玄君“嗯”了一声。
秦容不明所以,跟着他们从云辇下来,落到地面上,四下环顾:“这什么地方?”
田园荒芜,杂草丛生,无相山庄竟已落魄至此?
鹿野道:“病秧子老家,临出门前他托我来瞧瞧。”
世间病秧子无数,北域琉璃宫右护法口中的病秧子独一位——左护法沈默。
秦容记得沈默说过自己百年前是个凡人,未及而立便重病缠身,药石无医,机缘巧合遇到霁玄君才捡回一条命。他原本对这套说辞还半信半疑,现在看来,沈默故乡离两界之交不算太远,勉强可信。
只是这村子也太破了些,进村只有一条烂泥小路,几乎被丛生的野草覆盖,一路行来,茅屋瓦房尽数破败坍塌。若非上空远近飘起两三道细细的炊烟,真叫人怀疑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还有没有活人。
秦容左顾右盼,实在找不出半点值得一讲的东西,情不自禁摇头:“左护法思念故乡,只是白云苍狗,恐怕故乡已经没有可以供他思念的事物了。回去之后又该如何对他讲述?”
“就说村子已经荒了。”鹿野道,“他自己说过,这个村子以前出过状元,所以叫文逸村,后来不知为何,村里人开始短寿,人口锐减,就被取了外号叫做瘟疫村。他自己也猜到如今的情形了。”
村子不大,没几句话就逛到了中心地段。
有个瘦骨嶙峋的小姑娘正在井边打水,远远看见三个陌生人,吓得手忙脚乱跑到一堆废墟后面藏起来,又收不住好奇心,从缝隙里偷看,脑袋上枯黄乱翘的小辫子在土堆后头一晃一晃。
凡村落大多围绕水源而建,水井的修缮维护更是重中之重,文逸村这口唯一的水井却早已年久失修,井栏裂开好几条大缝,取水的辘轳也散了架,全靠人力提水。
鹿野道:“就剩不到十户人家了,这样凑合,还不如搬走。”
“只怕无处可搬。”秦容俯身在道旁放下从仙桃镇打包的点心,朝偷看的小姑娘招手示意她来取,“瘟疫村出去的人,谁会接纳?”
小姑娘生在这等荒凉之地,没见过像样吃食,更遑论包装精致的点心,看见他招手,反倒藏得更深了,乱晃的小辫子唰地一下消失无踪。
秦容无奈地咂咂嘴,继续往井边溜达,双手往身后一背,故作高深道:“有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他问的自然是鹿野,霁玄君一路不言语,大约对这种话题不感兴趣。
不料鹿护法尚未作答,魔尊大人接了他的茬,一针见血道:“坟。”
“对。”秦容转身,呆愣一瞬,眼神闪了闪,语气如常,“村民短寿,人口锐减,山野田间应当有很多坟墓才对,咱们从村口一路走进来,你看见几个坟堆?”
霁玄君身量比他高,离他又太近,转身后两瓣薄唇映入眼帘,色泽红润,闭合成一段柔软线条,刚好托住玲珑的唇珠。
哪怕是四百八十五年前同窗听学时,秦容也未曾想到有朝一日能从这张嘴里听到搭腔的声音。
鹿野没发现他那点微妙的不对劲,仔细思索进村路线,越想越疑惑:“对啊,一座坟都没看到,怎么回事?死人都消失了?”
霁玄君站在原地没动,秦容喉结微滚,垂下眼,朝旁边跨两步拉开距离,差点踢到小姑娘落下的半桶水,正要避开,忽地没了动作。
“你们看到没?”他低头注视着水桶,嗓音发沉。
破旧的木桶里,水波静静荡开涟漪,一片干枯草叶被微风吹入桶中,触及水面便缓缓下沉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