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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鬼魅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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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容的视线在霁玄君的脸和桃子之间打了个来回:“少主,它是无辜的。”
霁玄君垂眼。
秦容松开他的胳膊,后退一步,举起双手投降,讪笑:“少主,我知道你还在气我瞒你,可那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别气了好不好?”
他嗓音里仿佛藏了小钩子,恰到好处的轻佻讨好,霁玄君尚未发言,鹿野先受不了了:“你一天不恶心人能死是不是?”
“这怎么叫恶心人呢?这明明就叫真情流露。”秦容变本加厉,竖起三指发誓,“只要少主展颜,叫我立时去死也是心甘情愿的!”
鹿野别说理他,连看他都觉得伤眼,只当自己聋了,板起一张脸,盯住楼下。
楼下鬼魅尖啸长鸣,动作奇快,萧子乐扔出去的符连边都没挨着就燃烧殆尽,只将它从门口逼退回来。
萧子乐见鬼魅又要钻进其他人身体里,纵身跃起,张开结界护住一众昏死的凡人,朗声叫道:“道友助我!”
“哪有道友?”秦容左右环顾,“他该不会是在叫我们吧?”
霁玄君手里的桃子表面蔓延开一层冰霜花纹,道:“剑。”
秦容委屈:“怎么骂人呢?”
咔嚓一声,桃子冰球应声而碎,霁玄君张开五指,冰块如离弦之箭尽数飞出。
萧子乐正单手维持结界,另一只手掐诀控剑。半空中,一柄银白长剑如蛟龙出海,穿梭飞舞,残影环绕,与鬼魅打得有来有回。
剑光闪烁,逐步逼近鬼魅,收紧成一张网,将其压制在原地。
就在鬼魅无路可逃之际,打斗间隙插入几声微不足道的金属碰撞声,冰屑纷飞,银白长剑动作凝滞一瞬,漏了破绽,鬼魅趁机撞破剑网,嘻嘻哈哈地夺路而逃。
大堂内刹那陷入死寂。
萧子乐眼看着鬼魅从眼皮子底下溜走,表情一僵,挥手收了结界,接住名为“道友”的银白长剑,剑尖直指霁玄君:“敢问兄台,此举何意啊?”
鹿野上前半步,正待开口便被秦容抢了先:“小仙君,有话好说,别这么凶。”
萧子乐笑了:“倒打一耙啊。”
“还不追吗?跑远了。”秦容趴在栏杆上,冲鬼魅逃走的方向努努嘴,满脸无辜。
萧子乐脾气当真不错,收剑便走,一道疾风似的刮出了门去。
秦容邀功地看向霁玄君。
鹿野道:“你命真硬。”
秦容迷惑:“何出此言?”
“这么惹人烦,活到现在都没被打死,还不算命硬?”鹿野对他产生了一种诡异的佩服。
秦容扁嘴,眼巴巴盯着霁玄君。
霁玄君竟然勾起了唇角,似乎很乐于看他吃瘪。
“……”秦容单手在栏杆上一撑,翻身跳下去。
云阙诧异道:“诶,秦公子,去哪啊?”
秦容头也不回:“去烦死萧子乐。”
“为何?”
“因为我不喜欢他。”
云阙更奇怪了:“为何?”
“因为少主刚才一直在看他!”
秦容脚步极快,最后一句话特地扯着嗓子喊,只留下袅袅余音,整个大堂都淹没在浓郁的醋味里,酸倒牙。
云阙:……
大堂内重新安静下来,霁玄君终于有了动作,却是直奔桃源居后院而去。
鹿野张张嘴,默默闭上,不用吩咐,追着秦容的方向去了。
两扇木门兀自随风摇晃,嘎吱嘎吱响。
云阙稍作犹豫,跟上霁玄君。
子时已过,仙桃镇内万籁俱寂,天上半轮弯月隐入了云层中,灰蒙蒙的叫人看不清脚下的路。
秦容一路南行,停在镇内的城隍庙前。
说来也巧,这城隍庙离那条专司皮肉生意的街巷不远,越过房顶能看到那条街上空灯火映出的红光,乍一眼看去如同冲天火光,连那边传来的欢歌调笑都走了调,活像无数人正在扯破嗓子挣扎哭喊。
城隍庙正大门两侧刻有对联,上联“阳世三间,积善作恶皆由你”,下联“古往今来,因果轮回放过谁”,门顶上四字横批“你可来了”。
秦容笑叹:“可不是来了吗?”
门内黑灯瞎火,院中半个鬼影都不见,。
他信步走到正殿外,仰头,对上里头供奉的神像,跨过门槛,合起双手拜拜:“虽不知阁下名姓,想来萍水相逢也是有缘,望阁下保佑我。”
神像身形威武,泥胎金塑的脸上描画出一对漆黑的眼珠,怒目圆睁地俯视来者,似要恫吓驱逐一切鬼祟妖邪。
一座死物自然无甚可怕,至少远不如鬼一样从背后冒出来的魔尊可怕。
霁玄君淡淡道:“你抖什么?”
秦容作西子捧心状:“只是夜深露重打冷颤而已,不过有少主关心,倍感温暖,已经不冷了。”
“是吗?”霁玄君顺手往他后领里扔了个冰块,“求人不如求己,你不妨说说什么事这么令你不安,需要求一尊泥胎?”
“嘶!”秦容直缩脖子,顾不得再做出许多造作腔调,原地蹦跶了好几下才把冰块从衣服里弄出来。
“鹿姐姐。”他苦着脸道,“我体弱,受不得这个。”
“霁玄君”身形矮下去几寸,变回鹿野的模样,拍拍他的肩膀:“为尊上做事,受不得冷可不行。”
秦容几乎想甩袖走人,想了想,赔笑:“有理有理,不知尊上现在何处?”
鹿野道:“自然是留在客栈了,有事?”
秦容肉麻兮兮道:“有些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只是片刻不见,便满心挂念了。”
“……萧子乐呢?追丢了?”鹿野很明智地没有追问他心里挂念的是谁,又往他后领里扔了个冰块。
秦容再次蹦跶着把冰块弄出来。
他心里挂念的当然不是霁玄君。
狼锋双手捧蛋,连半个字都没插上话,眼睁睁看着王上的背影消失,呆滞道:“你的……”蛋。
他低头与蛋面面相觑:“……狼要怎么孵蛋?”
蛋不说话。
狼锋真心实意地苦恼起来:“要不我去给你捉只母鸡?可是母鸡个头不够吧?要不母鹅?”
蛋仍旧不说话。
母鹅个头好像也不怎么够,他灵机一动,就地取材,扯来两床棉被将它裹得严严实实,端端正正摆在床铺中央,转念一想,又伸手扒开缝给它透气,左右端详觉得十分妥帖,直起腰拍拍手,大功告成。
刚把这来历不明的蛋安置好,狼锋的动作陡然停滞,只觉头皮发麻,眉心阵阵发紧。
他屏住呼吸,双耳迅速拉长变形化作狼耳,耳根轻轻转动,瞳孔骤缩,猛然移步。
只听“铮——”的清响,一枚冰刃划破寂静,嵌进床柱。
狼锋神色一厉,瞳孔闪过幽幽绿光,凌空跃起。
又一枚冰刃飞过,擦着他鞋尖钉到了墙壁上,齐尾没入。
狼锋喉结滚了滚,电光石火间心道怕是要死在这儿了。
死就死!
他顺势撞破屋顶冲了出去。
夜色朦胧,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无数瓦砾飞溅四散,一团黑影在飞扬的尘土里窜至半空,眨眼只剩豆大的背影。
霁玄君追了上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二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短短十数丈。
黑影没命地狂奔,霁玄君紧咬其后,身法如鬼如魅。两道影子在夜空中起起落落,好似奔雷闪电,又似狂风席卷,所过之处无不花叶乱舞鸟惊犬吠。
不多时,霁玄君跟着黑影下降到镇内最高的一座楼顶上。
此刻,二者之间已然触手可及。
霁玄君也看清了黑影,伸手向前一抓,扣住对方肩膀,手掌下的黑色披风上蔓延开大片冰霜。
黑影动作微滞,当机立断解了颈间系带,鞋尖在飞檐上一点,飘然逃离。
霁玄君掌下一空。
正在此时,隐入云层中的半轮弯月探出了头,仿佛雪色撒满人间。
披风兜帽滑落,两串胭脂色流苏随着发尾高高扬起,金丝红线编就的发绳如同一捻灯芯灼破了黑夜。
这人头也不回,衣袂翻飞,似一尾游鱼遁入江海,顷刻便只剩月色下影影绰绰的红痕。
霁玄君咬紧牙关,穷追不舍。
不出数息,距离再次拉近。
霁玄君左手虚空一握,手中现出一把长弓,弓身如冰晶淬炼而成,玲珑剔透,寒气逼人。
他追逐的速度半点不减,张弓引弦,毫不犹豫地朝前面的红色身影射出一箭。
数百道莹白光芒如飒沓流星直射而去,红衣人身姿轻灵,辗转腾挪一一避过,终于回头望来一眼。
恰有幽光闪过他额前三寸,照亮了半张脸,端的是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明媚如朝露。
霁玄君沉下呼吸,拉动弓弦,半边夜空霎时犹如破晓。
对方却不再一味躲避了,手持一柄折扇,轻轻一挥,熊熊火焰喷薄而出,刹那吞没星雨般坠落的白光。
流金赤火扇,正是妖王凤曜的法器。
火光转瞬即逝,对方毫不恋战,趁光影混乱之际掉头就跑。
霁玄君正欲再追,被一柄拂尘拦住了去路:“魔尊留步。”
来者通身一股浩然正气,是萧子乐的白胡子师兄,无相山庄戒律司掌司,封珩。
霁玄君仰起玄霜弓射出第三箭,才道:“封掌司,你我似乎并未熟到当街寒暄的地步。”
封珩将拂尘向身后一甩:“故人见面三分情。”
第三箭化作冰笼朝凤曜兜头罩下去,却给一方结界挡在了半空中。
霁玄君盯着结界下那抹红影:“既是故人,为何不肯相见?”
封珩道:“妖王遭逢变故,恐怕已是惊弓之鸟,或许不见为妙。”
“怎么?”霁玄君冷声道,“妖族蒙难,无相山庄也想分一杯羹?”
封珩坦然自若:“无相山庄无意参与诸多纷争,只想护学生平安罢了。妖王当年听学虽只有短短数月,也作得数。”
霁玄君不语,冰笼下坠之力增强几分。
结界裂开几条纹路,又立即修复如初,封珩面色肃然:“魔尊当年肯入无相山庄听学,想来也是心向正道的,不如就看在同窗之谊的份上,给自己和他人都留几分余地。”
凤曜蹲在结界下方,双手抱膝,背影看起来十分无助。
“……”霁玄君道,“无相山庄能给的,本座也可以给他。”
封珩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颔首:“既如此,再好不过了。相信堂堂魔尊定然不屑撒谎,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就交由妖王自己选择吧。”
语毕,冰笼与结界相继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