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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鬼魅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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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珩这话说得便宜,三岁小儿尚且知道远离危险,更何况霁玄君刚刚才与凤曜打过一场,以凤曜此时的处境,得了无相山庄庇护,不知道能省去多少麻烦。
选择?不过说说而已,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霁玄君握紧玄霜弓。
他不想与无相山庄动手,但如有必要,也不介意动手。
凤曜当然不是傻子。
他谁都没选,直接跑了,就在结界消散的一瞬斩钉截铁地跑了,连半个谢字都没给封珩留下。
封珩:“……”
霁玄君并不十分意外。
凤曜此人,少年天骄,表面上放荡不羁,骨子里傲得很,如今跌至谷底,是宁可拖着翅膀往上爬,都不愿叫旁人看见自己狼狈模样的。
霁玄君追了出去。
封珩仍旧不识趣,还要阻拦,那柄拂尘就跟活了似的,挡开又缠上来,令人不胜其烦。
霁玄君本来也没什么好脾气,手指微动,原本柔软的尘束寸寸结冰,整个拂尘立时变成了一根硬邦邦的棍子。
封珩也不气恼,顺势换成了棍法,边打边道:“魔尊既非寻仇,又非觊觎南洲,为何对妖王苦追不放?”
霁玄君稍顿,动作骤然凌厉起来:“本座行事,似乎不必向封掌司禀报吧?”
两人缠斗十几招,眼看霁玄君耐心告罄要动真格的,云阙又不知从哪儿寻到了这里,上气不接下气,远远地就喊:“少主,少主。”
左右凤曜已经不见踪影,封珩见好就收,抖动拂尘震碎冰壳,退至一旁。
云阙到了近处,正对上封珩有些探究的目光,下意识背过脸。
封珩神色微动。
云阙却已缓过气来,面色如常,请示地朝霁玄君低头。
霁玄君道:“直接说。”
云阙低声道:“右护法他们失联了。”
北域琉璃宫右护法鹿野,在方外世也是大名鼎鼎。封珩道:“我正要去寻萧师弟,魔尊若不介意,不如同行?”
说这话,就表明他很清楚鹿野和秦容是追着萧子乐跑出去的,可他偏偏放萧子乐一人在客栈大堂与鬼魅打斗而不出手相助。
霁玄君看他一眼:“那就有劳封仙师带路。”
封珩便取出一个罗盘托在手中,此时他们身处仙桃镇北方上空,那罗盘指针犹犹豫豫乱转两圈,回到原处后又左摇右晃,举棋不定。
云阙跟着指针方向原地转圈,转来转去,越转越疑惑。
霁玄君道:“封仙师若不能确定方向,本座就先……”
秦容身上有他的魔印,天涯海角皆可追踪,他自然是能找到的。
封珩却忽道:“找到了!”
罗盘指向正南,仙桃镇的城隍庙坐落之处。
封珩摇头:“坐南朝北,反常,恐怕是为了镇压什么东西。”
“啊啊啊啊有鬼!”秦容躲在鹿野身后,柔弱非常。
鹿野咬牙切齿:“我有时候真不明白尊上留着你干什么?凤曜那厮怎么会有你这种儿子?”
那厮,也并不是什么很高的评价。
“……”秦容道,“不知凤曜究竟何处得罪过鹿姐姐?”
尊上几百年前被调戏过这种事当然不能乱说,鹿野道:“没有。”
秦容越发好奇:“恕我斗胆猜测一下,鹿姐姐先前数次斥我为登徒子,对这知慕少艾之事很是排斥,莫不是……”
鹿野斜过眼瞥他,拳头跃跃欲试,准备等他说出“被辜负过”这种屁话,马上动手。
秦容读出她眼中的杀气,从善如流改了话音:“为那些被凤曜辜负过的女子抱不平?”
这猜测确实斗胆,难道她堂堂魔族右护法看起来很闲很善良?
鹿野正要开口,就听秦容沉声叹息:“若如此,我便替亡母谢过姐姐了。”
秦容的悲情身世,鹿野听沈默讲过,没听太懂,但大概能懂。
她选择闭嘴,找萧子乐。
他们此刻依旧身处城隍庙,眼前所见却并非城隍庙,确切来讲,应当是看到了这块地皮在修建城隍庙之前的模样。
这是一处富贵人家的庭院。
许是穷人乍富,院内砖瓦簇新,一草一木都极尽铺张之能事,恨不能给锄头镶上金边,偏又不懂详略得当主次分明,只顾一味堆叠,处处花里胡哨,连婢女和仆人的穿着都是大红大绿,乍一看活像两排陪葬纸人迎面走来,可怕得很。
更可怕的是他们没有脚,是排队飘过来的。
秦容再次躲到鹿野背后:“啊啊啊鬼来了!”
鹿野道:“再叫一声我就把你舌头拽出来在你脖子上打三个结。”
“……”秦容冷静称赞,“鹿姐姐还有这手艺呢,真是粗中有细文武双全,令人敬佩。”
鹿野喃喃自语:“凤曜怎么会生出这种儿子?”
秦容道:“此言差矣,他可不会生蛋,我是我娘生的。”
鹿野道:“闭嘴。”
说话中间,那两排纸扎人似的婢女仆人飘到了他们面前,自动散开将他们团团围住,用没有瞳仁的眼白“盯”着他们,不是鬼也有鬼。
四周响起层层渺渺的怪笑,似羞涩,似欣喜,似欢乐,似愤怒,似悲伤,似哀怨,似嘲弄。
鹿野攥紧拳头:“拳脚无眼,自己当心。”
背后悄无声息。
怪笑戛然而止,空气陷入诡异的寂静,连半点呼吸都听不到。
鹿野皱眉,转头,身旁空无一人。
将她围在中间的婢女仆人们脸色惨白嘴唇鲜红,一步步缩小包围圈,靠的越近,嘴角的笑容就越大,整张脸要从中裂开一般。
可这一切都没有发出丝毫响动。
忽地,远处有人大声咳嗽。
鹿野抬头,秦容不知何时跑到了前面的房顶上,正对着她挤眉弄眼。
有个婢女已经摸到了鹿野衣角,其余的也纷纷伸过手来,鹿野抬脚在地上一跺,震开包围圈,怒道 :“秦容!”
秦容委屈道:“你叫我闭嘴的。”
鹿野白他一眼:“遇事只会逃,你就这点胆量。”
秦容理直气壮:“能跑为何不跑?何必浪费力气,我的力气留着另有他用。”
鹿野现学现卖,不浪费力气与他多言,扭头便走。
秦容忙道:“鹿姐姐,你就不好奇我的力气留着做什么用吗?”
鹿野理都不理他,走得更快了。
“……”秦容摸摸鼻尖,“那你别走太远啊,我先看看下面这间屋子。”
他揭开几片瓦,从房顶跳进屋里,平稳落地后施施然转身,十分惊讶:“小仙君,这么巧,又见面了。”
萧子乐:……
萧子乐举起道友。
秦容从窗户往屋外扫了一眼,冲他竖起食指:“嘘。”
“太安静了吧。”云阙走在霁玄君右侧,四下观望,“城隍庙也没多大,他们都去哪儿了?”
封珩在霁玄君左侧,手里托着罗盘,笃定道:“就在此处。”
云阙探头环顾:“是吗?”
封珩似乎寻到了方向,收起罗盘,信步绕过城隍爷神像,进了后殿。
霁玄君不动声色放慢脚步,落后封珩半步。
后殿神位上供的却是一枝桃树,养在玉瓶中,花繁叶茂,鲜果累累。
云阙愣住:“花果同现,这就是……”
封珩道:“桃花神女。”
那鬼魅引众人来此处,恐怕别有深意。
说话间,神位上的桃树花叶无风自动起来,簌簌作响煞是好听,听久了竟有种妙龄女子在耳边娇笑的错觉。
封珩眉头一皱:“它要引人入障,快封闭听觉!”
来不及了。
霁玄君转身走出后殿,眼前所见已然变成了一座祠堂。
祠堂上方挂了一幅女子画像,画中女子身着红白色衣裙,盘着已婚妇人的发髻,仪态端庄,虽面目模糊,却给人一种温婉之感。
画像下方的供桌上整齐陈列着数块牌位,奇怪的是这些牌位并非以寻常方式摆设,每一块都背面朝外,正面朝着画像,如同正在向画像中的女子跪拜磕头。
封珩稍慢几步,看见这些事物,径直上前去翻过一块牌位,扫了一眼,面无异色,接连检查过三块后,索性拂尘一扫掀起一阵风,将所有的牌位都调转过来。
那十几块牌位上的亡故者全都姓木。
封珩道:“果然如此。”
霁玄君道:“原来封仙师知道这所谓桃花神女的由来,却一直故弄玄虚。”
封珩知他正因方才凤曜之事心情不佳,无视他略带挑衅的语气,一板一眼道:“魔尊误会了,百余年的时光于凡人而言已是十分漫长,各种故事以讹传讹,尤其是这鬼神之说极难考证。我也是近几日搜集了这仙桃镇数百年来的传说,发现了比镇外桃园更久远的记录,抽丝剥茧,勉强拼凑出大致真相,也不过是猜测而已,不敢妄下定论。”
“至于真相究竟如何,恐怕魔尊也无甚兴趣。”封珩捋捋胡子,“不过既然入了障,我们得会一会这位神女了。”
霁玄君不置可否。
云阙仰起脸:“她好像动了。”
三人看向上方的画像,却见画中女子变了姿势,抬起右手直直地指着一个方向,与此同时,女子额头处渐渐浮现出一道鲜红的血迹,血珠滴滴答答落到身上,与红色披帛融为一体。
“我明白了。”云阙恍然大悟,“她身上的衣裙本来是全白的吧?”
封珩本以为他有何高见,结果却是这等小事,只得接话:“没想到魔尊座下竟有如此纯良之人,足见世人对魔族误解颇深。”
霁玄君嘴角动了动,懒得反驳,率先出了祠堂,朝画中女子所指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