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州风云录（美食）》大鱼肚白

54、第 54 章 扒肉条 掌柜的，你

　　“褚王若是完全的自己人，南小哥本来就不必来的。”宋时晏继续道：“根据我们之前给主上的献计，起事之时必定要天时地利人和。而褚王是否能够倒戈，也是人和的一部分。之前我们的计划是，起事前褚王身死，无论新来的是官员还是新褚王，我们都能做到偷天换日，但褚王如果倒戈，其实并不需要这一步。”

　　元林皱着眉头仔细想，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褚王无论倒戈与否，有一步是改变不了的，便是拉拢，向褚王表明我们的所图。但我们所谋划之事兹事体大，褚王未必相信眼前人果真能有此能力。那么姐姐能从书房中全身而退的带走城防图，便是向褚王证明，我们的确有此能力。至少这是向褚王证明的一部分。”

　　是这个道理，宋时卿后来想了很久，无论是那书房里的重重机关还是最后一手的“盗贼”在褚王送葬队伍中出现，都不是巧合，而是为了让她们证明自己实力的考验。

　　而她通过了这考验，换来了褚王自愿将那毒药一饮而尽。

　　“可若是如此，褚王已经知道我们拿到了城防图，却全然没有大张旗鼓的抓捕，这说明……褚王已经倒戈，那他为什么还要服毒自尽呢？”元林依旧不解。

　　宋时晏听见问话，撇撇嘴，没有接腔看向宋时卿。

　　这也是她没有想通的地方。

　　“因为信仰。”宋时卿接收到妹妹求助的目光，用足有自己小臂那么长的筷子将已经煮烂的羊肉从锅里捞了出来，盖上净布，又从墙角抱了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道：

　　“他是大奕皇室。他身在高位，想必比我们更明白这么多年奕京对褚州的不公，也比我们更明白，大奕气数将尽、大厦将倾。但他生来就就被教导是要忠于朝廷，忠于皇室，忠于天子的。如果直接将城防图送到我们手上，便是叛国，他做不出来。可他也被教导爱民，明明知道面前有一条路于百姓更好，却弃之不理，就是叛民，同样难以取舍。”

　　“左右都顾不住，左右都保不了。干脆饮下那碗毒药，不让自己瞧见大奕的灭亡，也不让自己挡了旁人的路。”

　　宋时卿一手叉腰，一手持扇，轻轻的给压在石头下面的羊肉去热。

　　如今天冷，肉本就冷的快，但她总喜欢手里拿点儿什么东西才觉得舒坦。

　　元林似懂非懂，宋时晏却满是不认同：“姐姐你话说的虽顺，但我不喜欢。性命是多么宝贵的东西，竟然这么说丢就丢了。外面那么多人，当年我们那么难，都拼了命要活下来的。”

　　“对，你说的对。”宋时卿揉揉宋时晏的头顶，用蒲扇指指灶上锅的方向，道：“去前面玩儿吧，等一下要起油锅了，小心油点子溅到你身上，再给燎出泡来。”

　　宋时晏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眼睛却始终盯着石头下的羊肉不动弹。

　　“还有什么事儿么？”宋时卿偏头瞧着自己妹妹。

　　宋时晏仿佛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上前一步，小声道：“姐，韩溯又来了，一进咱们酒楼就直奔后面去瞧沈先生了。”

　　“嗯。”宋时卿点头应和，柔声道：“我知道了，去玩儿吧。”

　　宋时晏这才跑出后厨。

　　元林瞧着姐妹俩的互动，目光盯着宋时晏跑走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才悠悠叹出一口气来：“瞧着她聪明，怎么不知道沙场上刀剑无眼。到时候你领头冲锋陷阵，首先就要有勇气丢了她口中多么宝贵的东西。”

　　宋时卿将压在羊肉上的石头搬回原位，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只是不愿意想罢了。”

　　“终究还是个孩子啊……”元林瞧着宋时卿将羊肉的云皮去掉，切成均匀的条状：“不过说到韩小将军，我倒还有一个想法一直没有同你讲过。”

　　宋时卿无奈的摇了摇头，笑道：“说罢。”

　　“那日见到韩小将军的时候，我就想说，那姓韩的小将军瞧着就是个聪明人，他前期都一直帮着我们找沈先生，怕并不只是想还小晏当初帮忙的恩情，是段家军想查一查此事。”

　　“段家军当然想查。若是大奕和西覃开战，首当其冲的就是段家军，故而这马匪到底是真是假很重要。这也是我将劫银地点定在西覃的另一个原因，若是定在大奕，刨去西覃会借此向大奕发难之外，段家军更是可以名正言顺的向朝廷递折请查，到时候段家军的小队下山入漠，只怕是我们藏在沙漠的秘密就掩不住了。

　　“如今这般便不怕他查。地点在西覃，所有的证据也都指向西覃，是西覃该给我们个交代。更何况如今西覃两派斗争严重，他们自己都没有底气否认这不是西覃人所为。”

　　“可之前，我听那韩小将军的意思，越是指向西覃，不越显得是有人栽赃陷害西覃么？”元林问。

　　“是这样没错。”宋时卿微微勾了勾唇，眼神中满是赞赏：“你现下可比我们初识时思虑周全的多了。”

　　“那……”此时此刻，比起赞赏，元林更想被解惑。

　　“西覃也大可以用这个理由为自己开脱，不是么？毕竟若有人要陷害西覃，便要处处隐藏自己的踪迹再安上西覃的帽子，而西覃人自己来做，一切都太简单顺畅了。无为便是有为。”

　　“无为便是有为。”元林咂摸着这句话，只觉得里面有许多学问。

　　“你就是想说这个？” 宋时卿将葱姜花椒大料都送进油锅里翻炒，而后直接加了酱油黄糖和羊肉高汤进去煮：“一样的话小晏在沈槐安回来当晚就给我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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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妹两个，并肩坐在卧房门口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咬耳朵。

　　宋时晏抬头眺望着天上的并不醒目的星辰，轻声道：“韩溯同我讲，军中似乎对此事很是关注，他能接连出营下山并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意思，似乎段老将军也很支持。”

　　“段家军关注此事不意外，”宋时卿道：“他们是离西覃最近的一支军队。此事无论是谁的过错，只要开战，就少不了段家军。”

　　“姐……真的要开战么？”

　　宋时卿伸手揉了揉宋时晏的头顶，问：“怕了？”

　　宋时晏满脸都是担忧，又迟疑道：“说不上是害怕，但……”

　　“小晏不怕，一旦开战，你就跟在主上身边。主上身边都是精兵强将，能护的了你们。”宋时卿柔声安慰道。

　　“姐……这仗一定要打么？”

　　这仗一定要打么？

　　这问题她问过许多人，也有许多人问过她，她甚至也千百遍问过自己。

　　一旦披上戎装，跨上战马，平日里再高深的功夫，就只能说一句生死由天了。

　　若只是她的生死由天也罢，可她身后站着的千千万万的人，统统生死由天了。

　　“没有人喜欢打仗。”宋时卿目光望向远方：“即便是靠着战场上的功勋来加官进爵的将军也没有人喜欢战争。但再不拼上一把，我们就没有活路了，你就没有活路了。小晏，若是只有战争才能为我们搏一条活命的路出来，那就该放手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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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林冲着宋时卿做鬼脸，嘴中念叨：“小晏小晏。”

　　宋时卿听见元林这样孩子气的话，笑出声来，再次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过掌柜的，我们如今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只怕是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到时候……你打算拿小晏怎么办呐？”

　　“什么怎么办？”宋时卿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元林，面色不改，仿佛说的话再自然不过：“跟着你啊。”

　　“别开玩笑了掌柜的。”元林才不信宋时卿说的话：“我到时候在伤兵营，忙都要忙死了，哪有功夫照看她。”

　　“没说让你照看。”宋时卿夹着长筷子将锅中大块的葱姜都捞了出来，又一把抓起案上已经切好的羊肉条慢慢的放进了锅里：

　　“战事起的时候，我想办法送她去主上身边。说句不好听的，主上即便最终没能成事，我在前方之时，她身边也一定是安全的。”

　　“只是……若败了，她或许便顾不上小晏，到时候还要拜托你。”

　　“我……”元林诺诺。

　　“小晏也算是你看着长起来的，在她未及笈之前，有你照拂我是很放心的。你手上厨艺的功夫虽说不上让人念念不忘，但只要在太平地界，开个什么面馆绝对能养活的了自己。若是不太平了，小晏也能带着你逃。”

　　“掌柜的，”元林听宋时卿这话听得浑身不自在，不知道她到底是将宋时晏托付给了自己，还是将自己托付给了宋时晏：“你不怕你不在了我对小晏不好么？”

　　“小晏自己会跑。”宋时卿笑道，将勾过芡的扒肉条盛了出来，最上面撒上葱花。

　　这笑容实在明媚，反而衬得元林浑身上下更不自在。

　　像是要报复一般，元林狭促的开口：“掌柜的，你此时此刻，很像一个人。”

　　“谁？”

　　“段元英。那个将自己妹妹交给你的柴府长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