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州风云录（美食）》大鱼肚白

43、第 43 章 和谈书 这样的日

　　“这些都是我们能否挺直脊梁面对西覃至关重要的东西。”

　　沈槐安沉默着点头，这些话，他再认可不过。

　　但他毕竟只是褚王的门客，大道理再明白，上位者听不懂或是不懂装懂，他便无能为力。

　　宋时卿叹一口，道：“罢了，想来安少卿是带了圣令来的，别说你了，就连褚王不过是一纸圣意之后的傀儡。”

　　“我会努力，让岁贡银两尽量少的。或许摊到褚州头上的降低份额并不多，但有一些总是好的。”

　　“你竟不知？”宋时卿问。

　　“知道什么？”沈槐安不解。

　　“知道过去十年的岁贡，有八九成都是褚州在出。”

　　“这不可能。”沈槐安下意识就矢口否认：“战败首年，大奕要往西覃输送的岁贡折合白银近八千万两。彼时褚州百废待兴，哪有钱出的起？”

　　“自然是借的。”宋时卿苦笑道：“向富商借，向隔壁的州府借，甚至向朝廷借。你可知道这么多人中，居然只有纪家要的利息是正常市价。就连朝廷都收了一分的利钱。”

　　在奕京，莫说一分，就连八厘的利钱都是能被京兆尹收押入狱的。

　　沈槐安一时无言，他是真不知此事。

　　滚滚洪流之下，碾碎的都是蝼蚁。

　　可从没有人问过，那蝼蚁是被从哪儿来的洪流碾碎的。

　　第二日，宋时卿走得很早，沈槐安还在朦胧睡意之中，就感觉有人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随后那身影便走向门口，屋门开了又关，一切归于平静。

　　沈槐安没有赖床的习惯，等睡意彻底消散，睁眼起床穿衣一气呵成。

　　今日去褚王府，沈槐安手上拎了前一晚收拾好的包袱。

　　包袱很轻，只有两身衣裳。

　　褚王似是很乐意他住在褚王府，大笑道：“早就该如此，就该带着你的娘子一起住进来，这才像回事么。”

　　“内子打点家中生意，总是走不开的。”沈槐安面上笑得温和。

　　两三句客套后，褚王便已失了兴趣，言下之意都是打发沈槐安回自己屋子。

　　沈槐安见如此，便开门见山：“殿下，粱生请问殿下，对和谈一事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褚王一愣，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沈槐安，已然跪在了地上，颇有一副要以死进谏的模样。

　　“粱生你先起来。”褚王伸手去捞沈槐安，但对方硬了头皮不动弹，两人僵持不下，最终还是褚王松了手。

　　“粱生，安少卿是带了圣人的旨意来的褚州，你我二人如此这般，本就没有什么意义。”褚王无奈叹道。

　　“你听他说，此事由我二人共同主导，但实际上，便是他一人说了就算。你与他争执时刻，我不开口，已经是对你的支持了。”

　　“褚州是一摊烂到不能再烂的摊子了，外债累累，触目惊心，苛捐杂税，数不胜数。若是真依你所言，能开互市，褚州的繁荣自然指日可待，不说能比得过奕京、连州那样的地方，至少一整个州府不至于还比不过隔壁州一个城镇。”

　　“如此，怎能不让人振奋精神？可褚州，不是你我二人说的算的，大奕与覃国的关系，更不是你我二人说的算的。”

　　“粱生，即便是身为褚王，能做的也很有限。”

　　这话说的十分真心实意，将沈槐安满肚的长篇大论都噎了回去。

　　屋外有人敲门：“殿下，安少卿与西覃使臣都到了。”

　　褚王踱步走到沈槐安身前，作势要扶：“粱生，起来吧？总不能在这儿跪一整日吧。”

　　沈槐安撑着地站起身子，跟在褚王后面往议事厅走。

　　日日来商讨西覃与大奕的和谈书都在这里，议事厅中左边坐了西覃使臣，右边坐了安少卿一行人，见到褚王，一齐起身拱手见礼。

　　褚王笑呵呵的走到主位上坐下，沈槐安站在一旁。

　　“诸位愿意前来，定是带着十足十的诚意，既然如此，为何不愿各退一步呢。”

　　褚王每日开场都是这样一番说辞，从未有过什么变化。

　　接下来便是左右两方据理力争，唇枪舌战。

　　以往沈槐安还会同安忆省一起，可今日知道了此事就连褚王都做不得主，一直提着的心气儿忽然间就散了，连安忆省身侧都不愿再站。

　　“褚王殿下既然都这么说了，我覃国为了表示诚意，愿意后退一步，岁贡折合银两，就按安少卿说的来。”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看向开口的西覃使者赞布朗雅。

　　褚王的客套话不是第一次说，但有正经结果的倒是第一次。

　　“但要加上一条。”赞布朗雅开口继续道：“我在此，替我们王上求娶奕国公主，愿两国结为秦晋之好，永无战火。”

　　在场诸人都是一愣，还是安忆省先反应过来，笑道：“此事倒不是我推脱，可我大奕如今并没有适龄的待嫁公主，年龄最大的永安公主如今才七岁。”

　　赞布朗雅大手一挥，道：“这个还请安大人放心，本使臣既然敢提，自然就是做了功课的。我听闻奕京城中有一位吉庆郡主长得国色天香，一颦一笑皆能让众生倾倒。前不久我国王上得了一幅郡主的画像，更是一见倾心。故我国求娶人选，不要别人，就只要这位吉庆郡主。”

　　此话一出，褚王与沈槐安都不明所以，但都能明眼瞧出，从奕京来的一行人都面色一变。

　　吉庆郡主今年二十有八，今年刚刚成了新寡，不算什么与当今圣上血缘亲近的宗室。

　　但有一点，若要认真算起辈分的话，当今圣上要管这吉庆郡主叫一声小姑奶奶。

　　若是真的要把吉庆郡主和亲送到西覃，这与自降辈分，有什么分别。

　　安忆省面色复杂，瞧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的弟弟，起身拱手道：“赞布使臣或许并大清楚奕京形势，但本官在离京之前，已经有所听闻，这吉庆郡主已经在商议婚事，如今本官也离京一月有余，想来此时婚事已经落定，只等着吉日到来。”

　　赞布朗雅听此言，面上并没有丝毫惊讶之色，只是笑容比方才少了许多，坐回自己位子上，道：“安大人到底是出京一月多，对京中局势不大了解，不去封信问问么？”

　　“自然，自然。”安忆省讪笑道：“只是怕赞布使臣失望，提前将本官所知的小道消息提前告知使臣一声。”

　　“失望倒也不失望，毕竟隔着这么多里地，没有缘分也是自然。我覃国贵女众多，还是有人配得我覃国王后之位的。”

　　这局势便就又卡在这儿了。

　　众人都散了，沈槐安也回了自己的屋子。

　　这屋里空空荡荡，沈槐安随意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水出来喝。

　　还是在酒楼里好。

　　时卿不过才出去了半日，怎么这心里就开始觉得空落落的了？

　　沈槐安随手抽出了一本书来读，这书原本就在这屋里的，是本游记，对沈槐安来说，倒是新书。

　　书还没有翻几页，便有人来敲门。

　　沈槐安起身开门，门外站的是安忆怀。

　　安忆怀蹙着眉头将沈槐安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你怎么住进这里来了？和巧娘吵架了？”

　　这人的后一句话怎么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意思？

　　沈槐安心中不由自主的就升起一股烦闷之气，但依旧强忍着，面上还带了一丝挑衅的笑：“没有，我和内子感情好得很。”说罢又问：“你来干什么？”

　　“没什么。”安忆怀挑挑眉，对沈槐安的挑衅不以为意：“既然你不在酒楼，我去寻巧娘。”

　　“她出去了。”沈槐安言简意赅，随后又低声喃喃道：“不然谁愿意呆在这褚王府里。”

　　安忆怀没听见沈槐安的后半句，只是听到宋时卿出门了，转身就走，半刻都不想在沈槐安这里多呆。

　　沈槐安呆在屋中，读书的心情被安忆怀的突然到访打消的无影无踪，盯着屋门上三寸的空白发呆。

　　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啊？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很久。

　　久到安忆省往京城发的信有了回音，吉庆郡主已然重新定了亲事，久到赞布朗雅往西覃发的信报也有了回信，称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吉庆郡主已然定亲，便对和亲一事不再强求。

　　只是这样一来，大奕对此事所能争取的余地少之又少。

　　沈槐安直觉奕京给安忆省的回信中不止说了吉庆郡主已然定亲这一件事，只怕是还有其他别的。

　　原因无二，只是因为在此之后安忆省对和谈书中的条款放宽了许多，在后续谈判过程中，对西覃提出的条件不再抗拒的如先前一般坚定，讨价还价时更多的是不得不为之似是而非的感觉。

　　而最后定下来的和谈书里，基本也都是西覃提出的数目条款，所谓的让步不过都是在鸡毛蒜皮的地方。

　　沈槐安站在褚王身后，瞧着褚王将大印稳稳盖在落款处，心中猝然升起一股啼笑皆非的荒唐之感，忽然就明白褚州人为何如此厌恶奕京。

　　多可笑，和谈条款中他们没有一丝发话的余地，但这和谈书上落的却是褚王印鉴。

　　褚王印鉴，不代表大奕，只代表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