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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岁贡 世间之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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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晏的一番说辞,侃侃而谈,头头是道,却全然都是胡说的。
西覃人比着大奕人的确有这些特点不错,但那是骨骼上的不同,本就是微乎极微的区别。
再附着上肌肉与皮肤,常人哪有用肉眼就能分辨出来的。
她能一眼瞧出,还不是颜翠翠先前夜里和元林验出来的功劳。
只是这话宋时卿自然不会说,只能瞧着韩溯蹙着眉头认真分析宋时晏的理由。
“既如此,是韩某见识浅薄,多谢宋姑娘了。”
韩溯拱手躬身行礼,诚意十足。
宋时卿见韩溯要走,便让宋时晏去送。
韩溯自然是拒绝的:“若是要宋姑娘来送,只怕是送至城门口,韩某还要再将宋姑娘送回来。如此折返往复,只是白白浪费时间,还请万万留步。”
宋时卿不好坚持,倒是宋时晏三两步蹦下了台阶,笑道:“韩将军,我送你回去。”
“真的不用……”韩溯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宋时晏拽着离开酒楼走了好几步远。
“韩将军,方才在酒楼之中,有些话我当着姐姐的面不好问你,也不知道你放不方便说。”宋时晏松开韩溯的手,迈着夸张的四方步,走在街上。
“宋姑娘想问什么?”韩溯倒是四平八稳的走着,双手背后。
“我就是好奇,我揪出来的那个人,真是的是西覃的探子么?”
宋时晏猛地一回身,在韩溯面前站定。
韩溯一时没有防备,探究怀疑的眼神在宋时晏面前一展无遗。
“韩将军?”这样的目光实在可怕,宋时晏夸张的打了个寒战:“韩将军怎么这样看着我?”
韩溯垂下眼皮,将心中的怀疑掩去,再抬眼,眼神又恢复了清澈:“没什么,在想你说的,西覃人和我们大奕人的区别。”
“哦……”宋时晏拉长声音,认同的点点头:“那你想出什么了么?”
“没有。”韩溯摇摇头,继续迈步向前走。
“那你能说么?”宋时晏跟在韩溯身侧,继续追问:“关于那个细作的事情。”
“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韩溯偏头撇了一眼宋时晏,低声道。
“哦。”宋时晏答得闷闷的。
城墙就在眼前,韩溯再次站定,拱手道:“多谢宋姑娘送韩某回来,天色渐晚,姑娘回吧。”
这回,宋时晏没有再客套,拱手别礼之后一蹦三跳的往回走。
韩溯站在原地,目送宋时晏回程。
西覃细作被发现的极为巧合,让人不得不怀疑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隐秘。
但他们也问了段息戈,上雁寒山完完全全是她自己的主意,宋时晏不过是被她拉着壮胆的而已。
本也能问一问这济泽酒楼的小姑娘,但西覃细作不止是西覃细作,本就是段家安插在各个小队的亲信,为了防止各个小队的小将有疑心而存在的。
结果,明明是最应该被信任的亲信,如今不但投靠了西覃,甚至还和奕京中的某位大人物有联系。
这让他,怎么能说的出口。
这对他,对段家,对段家军又怎么能是一句“奇耻大辱”能够概括的。
没人能到处讲,就连彼此都只能装作无事发生,将愤恨一点点的嚼碎了咽进肚里。
宋时晏的身影被人潮一点点吞没,最终消失的无影无踪。
韩溯从胸中吐出一口恶气,转身往城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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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门口,宋时卿还在等宋时晏回来,刚想要不要往外走一走去迎小妹回来,就见宋时晏蹦蹦跳跳的出现在自己的视线当中。
“怎么样?”宋时卿问。
宋时晏可惜的摇摇头:“没问出来,不知道那西覃细作到底什么底细。”
宋时卿伸手肉肉宋时晏的脑袋,道:“韩溯既然专门来道谢,就说明此人的身份的确有问题。就是这人到底只是西覃细作,还是像我们猜想的一样甚至和奕京有联络,就只能成为一个谜题。如今他们不开口,我们就不得而知。”
“不过好在,无论此人是什么身份,都不会再影响我们的大计了。”
宋时晏搂着宋时卿胳膊往后走,路过柜台时还给自己顺了一杯茶水。
“韩溯这孩子,长得不错。”
宋时卿忽然道。
宋时晏一口水呛在嗓子里,望向自己姐姐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咳了好几声后才弱弱的道:“姐,我才十三。”
宋时卿不以为意,笑道:“在他眼里,你不过十岁左右。”
宋时晏歪着头想了一想,道:“息戈今年刚满十岁,想来是他见我们俩一处玩耍,就觉得我们年纪相仿罢了。”
宋时卿点点头,似是认同宋时晏的这一番话,但依旧坚持:“但这孩子,是真的长得不错。”
宋时晏吃瘪,憋了半天也只有一句:“沈先生模样也很不错。”
“我知道啊。”宋时卿笑道:“毕竟要同床共枕那么久,我才不会选一个看不顺眼的人。”
这么大方的承认,噎的宋时晏更是说不出话来。
但宋时卿仍有话讲:“你不对劲,你将韩溯小公子比作沈槐安。”
宋时晏眼中满是幽怨看向宋时卿。
姐姐平时正正经经温温柔柔一个人,怎么说起这事儿来一句接一句呢。
正好沈槐安从后面进来,瞧见姐妹俩凑在一起咬耳朵,笑道:“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宋时卿眼波在两人之间流转,来来去去看了好几个来回,最终笑道:
“小晏夸我眼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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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覃的使臣终于到了。
沈槐安不再日日提着书筐去松柏书院,而是转道去了褚王府。
明明每日结束会谈的时间都一样,但沈槐安回酒楼的时间却一日较一日更晚。
日暮西垂,西覃使者早已出了褚王府,回了驿站。
沈槐安也出了褚王府,却还没有回到酒楼,只在福瑞大街上小步小步的磨蹭。
他不是不想回济泽酒楼,他是不敢回,他不敢面对宋时卿。
今日,和往日一样,和谈进展的并不顺利。
新褚王实在没有什么主见,会谈桌上几乎不曾开口。
安忆省倒是口若悬河,但几番交谈下来,沈槐安总品出来些不对。
十年前签订的和谈书上列明,首年大奕向西覃运输岁贡五千万两白银,两千万石粮食,七百万匹绢布,其余各类牲畜共五百万头,剩下九年每年大奕向西覃运输岁贡五百万两白银,五百万石粮食,一百万匹绢布,其余各类牲畜共一百万头。
按理说,这十年间到底明面上并无战乱,和谈书便不该原样这么续下来了。
西覃使者狮子大开口,仍想让大奕每年向西覃运输岁贡七百万两白银,五百万石粮食,一百万匹绢布,其余各类牲畜共一百万头。
美其名曰:首年的那些岁贡不是没了么。
安忆省大不认同,直言只能按最后一年的岁贡签署和谈书。
沈槐安实在不解,将安忆省拉到一旁低语:“安少卿,如今两邦和平已成定局,褚州又有段家军驻守安邦,不该取消岁贡,改为互市么?”
安忆省一记眼刀飞过来,低声呵斥:“你一届启蒙夫子能懂什么?你不给岁贡,西覃大军压境,你可有应对之法?
“那段家军……”
“你知道什么?”安忆省没等沈槐安说完就开口打断:“今年南边旱涝接连,等这个冬天翻过,怕还有蝗灾等着,哪里有钱来打仗?”
“可……没有钱打仗,就有钱向西覃输送这些岁贡么?”
“你以为打仗就不必输岁贡了?这仗打完,流水一般的银子花出去,仗没打赢,要给的便是更高的岁贡。”
安忆省恨铁不成钢:“沈先生,你不在朝堂之上,很多东西你是看不见的。”
看不见么?
沈槐安隐隐觉得,安忆省身在朝堂之上,有些东西才是看不见的。
此次和谈,锦衣府没有太多指令下来,只有一句,绝不能因此起了战事,其余的一概不提。
可沈槐安觉得不对,为了不起战事,本来能花在大奕身上白花花的银两要送给覃国。可一旦覃国不满意于此呢?若要割城才肯和谈呢?也同意么?
这答案没有人给他。
他甚至没有地方能问。
和谈桌上,他明明代表褚王,但褚王却总是不发一言,仿佛他只是一位来自他邦见证两邦谈和的使者而已。
沈槐安看的分明。
西覃人其实能接受安少卿给的条款,他们只是想要的更多。
可明明,已经给了太多不该给的东西。
和谈桌上,从他,到奕京一行人,再到褚王,没有一个褚州人,没有一个是真正把褚州当家的。
把褚州当家的人,在济泽酒楼里,在福瑞大街两侧的家家户户中。
他如今走在这条路上,瞧着路两旁的民居与商户,只觉得世间之事的荒唐不可言说。
“沈先生。”有人认出他,拱手同他打招呼。
是卖豆浆的王家的姑娘。
沈槐安躬身还礼,也将招呼打了回去。
济泽酒楼前堂已然熄了灯,但门却留了一条缝。
沈槐安就站在门口,盯着那条缝瞧了许久。
那条缝是在等他。
在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