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十年》扶霜

15、捏肩 “要不要给

　　这边姜岁吟的身影刚消失在寿安堂门口，余氏便坐不住了。

　　“这吟丫头，倒是个有福的。”她拿帕子掖了掖嘴角，笑意只挂在唇边，没到眼睛里，“先许了五郎，又嫁了大郎。从前五郎在京外倒也罢了，如今五郎也要回来了，这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往后可怎么处。”

　　二房的罗氏正吃着乐滋滋的，闻言眉头一皱，把荔枝果肉往碟子里一搁：“三弟妹这话说的，什么叫先许了五郎又嫁了大郎？吟丫头和五郎那是小时候两家大人随口说的玩笑话，连个正经媒聘都没走过，算哪门子许？她自始至终都是咱们大郎明媒正娶的夫人。”

　　二房的周罗氏虽然嗓门大了点，为人也泼辣，但性子却是耿直的，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眼儿，素日里与姜岁吟这个小辈也相处的不错。况且，她正吃着人家的荔枝，心里正甜着呢，可不是得帮小辈说句公道话。

　　她剜了余氏一眼，暗骂了句没事找事的老货，自家三房的乱子都管不过来，还尽藏着祸心想给人大房里添乱。

　　余氏斜了她一眼：“二嫂急什么，我又没说吟丫头不好。只是两个孩子这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免尴尬。方才母亲一提五郎要回来，吟丫头的脸色可就变了！二嫂没瞧见？”

　　罗氏张了张嘴，她方才只顾着吃荔枝，确实没注意姜岁吟的脸色。但她不是傻子，听得出余氏这话里的机锋。

　　她哼了一声：“三弟妹眼神倒好，连人家脸色变没变都瞧得真切。我瞧着吟丫头应得大大方方的，倒是三弟妹在这儿替人尴尬起来了。”

　　余氏脸色微沉，拿帕子掩了掩，换了个话头：“二嫂说得是，算我多嘴。不过话说回来，大房人丁单薄，扶砚是长房嫡子，开枝散叶是大事，但他不急，咱们做长辈的也不好催。可大房除了扶砚，不还有林枫那孩子？五郎如今年纪也不小了。”

　　罗氏这下彻底听明白了，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余氏：“三弟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还想说你家那个侄女的事吧？前些日子想把侄女塞进扶砚房里，没成，如今又打什么主意？”

　　余氏脸上的笑意终于褪了个干净，索性不装了，她话是冲着罗氏说的，目光却落在老夫人身上。
　　“既然二嫂把话挑明了，那我就直说。我娘家侄女如今正当年纪，样貌品性都不差。大郎那头若是不成，这不还有五郎吗？五郎这趟回来立了功，前途正好，房里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我娘家侄女给他做个正头娘子，也不算辱没了他。”

　　罗氏瞪大了眼：“你先前还说要把侄女给扶砚做妾，一转眼就成了给五郎做正妻？三弟妹你这算盘打得也忒响了。”

　　“左右都是为了周家好。”余氏面不改色，“五郎年纪也不小了，这次回来要升官，总不能房里连个操持的人都没有。再者说……”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孙老夫人一眼：“五郎和吟丫头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这事府里谁不知道。如今吟丫头嫁了大郎，五郎心里未必痛快，给他娶一房好媳妇，也好让他断了不该有的念想。免得日后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出什么不好看的事来。”

　　罗氏气得脸都红了：“你这说的什么话！吟丫头和五郎清清白白——”

　　“我也没说就一定有什么清白不清白的，只是大房一脉久居京中，与咱们江州到底隔了几座山。”余氏故作忧心道，“更别说人心隔肚皮，他们在京中，咱们在江州，就算真出了什么岔子，也是鞭长莫及。”

　　“好了。”

　　一直没开口的孙老夫人把手拍在桌上，不轻不重的一声响，满屋子都安静了。

　　罗氏张着嘴，看了看老太太的脸色，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余氏也低下头，做出一副温顺模样。

　　孙老夫人看了余氏一眼：“你娘家那个侄女，叫什么来着？”

　　余氏眼睛一亮：“叫蕙兰，今年十七了，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

　　孙老夫人点了点头：“那就让她跟着一道进京吧。五郎这回立了功，也该有个人在身边操持。先看看两个孩子投不投缘，若是有缘，再议亲事也不迟。”

　　余氏喜上眉梢，连忙应了一声是。

　　罗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几次想开口，看看老太太的脸色，又看看余氏那副得意的嘴脸，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余氏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什么给五郎娶亲，什么断了他的念想，她压根看不上五郎这个庶出子！
　　分明是借着五郎的名头先把侄女塞进京去，进了京，住在一个府里，往大郎面前凑的日子还少吗？
　　可老太太发了话，她一个二房的媳妇，还能说什么。

　　寿安堂里重新热闹起来，女眷们识趣地换了话题。

　　*

　　姜岁吟走到书房外，还没迈上台阶，守在门口的侍卫周七便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夫人。”
　　“大爷在里面吗？”
　　“在。”周七应了一声，转身进去通传。片刻后他掀帘出来，恭恭敬敬地替她推开了门，“夫人请。”

　　姜岁吟点了点头，提着裙摆跨进门槛。她原本打算直接走到案前把话说清楚，可刚走了两步，脚下便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周扶砚坐在桌案后面，正低头批公文。

　　他批得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大约是手里的公文不太让人省心。

　　姜岁吟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周扶砚批公文的样子还挺好看的。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好看，是那种冷冰冰、硬邦邦、让人不敢靠近的好看。

　　她看够了，才清了清嗓子。

　　“夫君。”

　　闻言，周扶砚终于搁下笔，抬眼看她。

　　“我想同你商量件事，”姜岁吟开门见山，“我想早些回京。”

　　周扶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那双沉黑的眸子看着她。

　　“为何？”他问。

　　来之前她在心里打了半天的腹稿，可真的站在他面前了，她才发现这事不太好解释，毕竟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桩生意的来龙去脉，她压根儿没有这段记忆。只知道这桩生意、这笔钱对她来说很重要，她不得不去处理。

　　犹豫半晌，她才开口道：“我跟西市一家绸缎庄合伙走了批货，货船在青州那段翻了，整批货都没了。那边的掌柜和几个商户都在等我拿主意，所以我得回去处理。至于前因后果，你也晓得，我不记得了。”

　　她说完，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但这事对我很重要。所以我必须回去，越快越好。”

　　音落，周扶砚看了她片刻。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量，但只是一瞬。

　　他收回视线，重新执起笔，“正好祭祖已毕，是该回京了。我让属下安排，尽早动身。”

　　姜岁吟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她准备了一肚子话，又是“很重要”又是“必须回去”，结果他就说了句“正好祭祖已毕”？

　　她盯着他那张八风不动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乎乎的暖意。

　　“夫君，”姜岁吟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桌案边缘，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甜腻，“你也太好了吧。”

　　周扶砚执笔的手顿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姜岁吟越说越来劲，眼睛亮晶晶的，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又通情达理，又体贴周到，又能干利索，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么好的夫君了。”

　　周扶砚沉默不语，抿唇对上她的视线。她正用一种极真诚、极热烈的眼神望着他，仿佛她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

　　周扶砚还没适应她突然的夸赞，她就已经有了下一步动作。

　　“你批了这么久的公文，肯定累了，”姜岁吟说，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热情，“我帮你捏捏肩膀。”

　　周扶砚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一瞬。

　　“不必。”他说。

　　“不用客气，”姜岁吟压根没听进去，手指已经开始在他肩头又捶又捏了起来，“我以前在家里常给我爹捏的，手法好着呢。”

　　她下手没轻没重，力道忽大忽小。第一下捏得太重，周扶砚紧绷的骨节微微一颤，第二下又太轻，手指划过他肩胛骨的位置，像一只不轻不重的猫爪子挠了一下。

　　“你不必——”

　　“你放松，”姜岁吟打断他，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还在念叨，“你这肩膀也太硬了，跟石头似的。你这样不行的，肩膀太硬容易头疼……”

　　周扶砚深吸一口气，转身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不重，但力道很稳，稳稳当当地把她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

　　他抬起头，正对上她一双写满疑惑的杏眼。那双眼眨了眨，无辜又茫然，像是在问，我好心给你捏肩膀，你抓我手干什么？

　　周扶砚又是一阵失语。
　　他发现，近来面对姜岁吟，她总是能让自己语塞。

　　他本想直接拒绝她多余的打扰，可目光对上那双秋水般湿漉漉的眸子，刻薄冷硬的话又生生在唇齿间停住。

　　“你这样……”他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会让我分心。”

　　姜岁吟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被他攥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脸上那副强撑着的冷淡表情。

　　她的目光在他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脑子里叮的一声响。

　　她懂了。
　　她在他身后挨这么近，手还搭在他肩膀上，他怎么可能专心批公文？
　　这叫什么来着——坐怀不乱是君子的本分，可君子也是人，经不住她这么撩拨。

　　“哦，”姜岁吟眨眨眼睛，一副我都懂的样子，她收回手退后一步，嘴角翘得能挂油瓶，“那我先回去收拾行李了。”

　　回到东院后，姜岁吟指派丫鬟开始为回京作准备。

　　绿禾想到什么，不禁在旁边问：“夫人，回京后要不要给五爷备一份接风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