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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坦白 “这桩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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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岁吟是被窗外漏进来的日光晃醒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了个身,才慢吞吞地睁开眼。头闷的厉害,像是有人拿棒槌敲了她一整夜。但奇怪的是,昨夜那股几乎要将她烤干的燥热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就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她抬起手看了眼,手指不烫了,掌心也不红了,就是浑身有些酸软,像被抽了骨头。
绿禾端着水进来,见她醒来脸色不大好看,连忙凑上前关切地问道:“夫人昨夜是不是又没睡好?”
“不要紧。”姜岁吟撑着床坐起身,人靠在床头缓神,她盯着床幔眨了眨眼,昨天夜里的记忆慢慢浮上来。
船靠岸,他抱她下船,路上她好像拽了他的衣服......
姜岁吟闭了闭眼,耳根不由发烫。
完了。
她昨晚在马车上还干了什么?
她使劲想了想,只记得自己热得厉害,周扶砚坐在马车上伸手来扶她的时候,她拽着人的领子不放。别的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身上凉凉的,贴着很舒服。
姜岁吟把脸埋进手心里,脸彻底烧得通红。
“夫人可是还觉得热?”绿禾问。
“不热了。”姜岁吟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一句。
绿禾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今天有这么热么?怎么夫人一大早脸就热得这般红,还不承认。
姜岁吟缓了几息才抬起脸,“大爷昨晚......有没有说什么?”
绿禾想了想摇头道:“大爷什么也没说,昨夜将夫人送回来就走了,就是......瞧着脸色不大好。”
姜岁吟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都没说?脸色不大好?
他难道不应该心急如焚守着她么?怎么还一字未言,把她往榻上一放就撒手走人了?
难道是他生气了?
也是,他这人最注重规矩体面,她昨晚却将他折腾的够呛。
将人领子也扯歪了,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难怪他的脸黑成那样。
可是......
不对啊......
她先前在他书房吃点心,抱怨汤太烫让他帮忙搅凉,他也没有不开心啊,怎么这回不过是拽个衣裳就生气了呢?她都这样难受了,他居然忍心同她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难道是她拽的太用力?姜岁吟瘪了瘪嘴,低头揉着被角,嘴巴死死抿着,明显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哦对了,大爷昨个虽然没说什么,但今早差人去请了大夫,交待奴婢说等您醒了就来看诊。”
姜岁吟一听,眼睛霎时亮了,嘴角也翘了起来。
这才对嘛!
她昨夜难受成那样,他肯定是急了,脸色难看些也正常。
*
丁大夫就在府上候着,这边姜岁吟刚用完早膳,那边人就已经到了东院。
来人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话不多,请了安便取出脉枕垫在她腕下,闭着眼垂眸半响,又换了另一只手。
诊完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然后便开始询问。
问就问吧,姜岁吟正好也想听听如今身子的状况。
可问着问着,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夫人近来可曾有过头晕目眩?”
“夫人可曾时常觉得词不达意、言语颠三倒四?”
“夫人可曾忘记日常琐事,诸如忘了自己刚用过什么饭,忘了自己要去往何处?”
姜岁吟越答越别扭,这大夫不像是来给她诊平安脉的,更像是在给她看脑子!
“夫人最近可否觉得胸闷气短,想要胡言乱语——”
“等等!”姜岁吟终于忍不住了,“丁大夫,您究竟在瞧什么,难不成,您是觉得我......”
脑子有病?
丁大夫闻言面色一滞,闪过几许难色,须臾,又恢复冷静,“夫人不必多虑,老夫只是例行问诊。”
姜岁吟:“......”您真当我脑子不好,好糊弄啊。
丁大夫斟酌着措辞,笑道:“周大人请老夫前来,的确有提过一句前些日子夫人曾撞到脑袋,故而老夫才多问了几句。”
她没想到这事儿已经过去小半月,连她自己都忘了,他居然还记挂在心上。
她心下一暖,心里的狐疑散去,“那您可有看出什么?”她没说自己失忆一事。
丁大夫摇了摇头,“夫人的头,倒是没什么大碍。”
“但是......”丁大夫说:“但是老夫方才为夫人诊脉,发现夫人体内似有余毒未清。”
“毒?”姜岁吟猛地瞪大了眼睛,她何时中毒了?
她上一世可从未中过毒啊,难道又是这半年中生出的变故?
“可要紧么?”姜岁吟连忙追问,又想到近来夜里时常觉得燥热难忍,难不成正与她体内的毒有关?
此事周扶砚可知晓?
“夫人不必忧心,从脉象上来看,夫人体内的毒症控制得极好,想必已有擅长解毒之道的高手给夫人开过方子,老夫不精解毒之术,夫人还是按照先前服用的方子继续服用便是,估摸着再有半年,这毒便能彻底解了。”
姜岁吟听得云里雾里,她全然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更不知自己究竟中了什么毒。
正想追问她这几日觉得燥热难忍是否与中毒有关,绿禾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夫人,姜家来的信!”
姜岁吟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眼前的信拽了过去,算了,她中毒一事显然不是一两日,周扶砚多半知晓其中缘由。
而她盼这封信已经盼了许久,眼下哪里还能顾得上什么“陈年老毒”,匆匆让绿禾谢过丁大夫,让丫鬟送了客,便一把接过信,转身回了里屋。
屏退丫鬟,关上门,姜岁吟坐在窗边三下两下拆开信。
兄长的字迹依旧如她记忆中那般清隽端正,笔锋收得很紧,和他的人一样规矩。
前世他给她写了无数封信,每一封她都留着,放在妆匣最底层的暗格里。这一世再看到这笔字,她的鼻头先一步泛起了酸。
厚厚几页纸,一看便是写了好几个晚上。姜岁吟展开第一页,目光落在第一行,便再也移不开了。
“阿吟如晤。”
兄长先是问她身体可好,说家里一切平安,不必挂念,然后才提到她之前问的婚事。
“这桩婚事是你执意要嫁的,当时家里也觉得突然,却拗不过你。你问这桩婚事的前因后果,兄本不想在信里多说,但为兄记得你婚后曾说,这桩婚事对你而言是一步险棋,而你赌对了,那时你眉眼间的喜色不似作假,想必是对这桩婚事满意的。”
姜岁吟盯着“执意要嫁”四个字,脑子里嗡了一声。
是她执意要嫁的?不是他穷追猛打、设法求娶?
她脑子里自动浮出一个画面:周扶砚暗地里对她情深难抑,苦恋不得,她被他打动,于是执意要嫁。对,这样似乎也能说通了。
他那样闷的性子,肯定不会主动开口,所以得她来“执意要嫁”。反正最后还是他求来的姻缘,只不过她先点了头罢了。
她觉得自己解释得通,便把那一瞬间的困惑轻轻放到了一边,继续往下看。
“妹,旁的不论,你先前来信让我帮你查的药,为兄已替你查了。那药方当中的几味药材有市无价,不是寻常药铺能配到的,可是扶砚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药不够用了?若是如此,务必来信告知为兄,兄长再帮你另作打算。”
药,又是那奇怪的药。
旁人都说她在服药,她皱着眉想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有什么药要吃。
她放下信,琢磨了片刻,把屋外的绿禾唤了进来。
“绿禾,最近这段时日,你是不是忘了提醒我服药?”
“药?”绿禾一脸茫然,“夫人您没让奴婢煎过什么药啊,可是适才丁大夫开了什么方子?”
“不是......”姜岁吟心念一动,改口道,“就是,此前每月都要吃的,你想想。”
绿禾蹙着眉头想了半天,脸上露出一点恍然大悟的神色,随即又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话。
她抿了抿唇,吞吞吐吐地开口:“夫人可是说的每月十五,大爷让奴婢给夫人熬的补药?”
姜岁吟愣了一下。
每月十五?补药?
“每月十五,大爷夜里宿在夫人这里时,的确都会让奴婢们给夫人煎一记补药,说是一定要在睡前喝的。”绿禾解释道:“但昨夜大爷并未宿在东院,也就不曾交待奴婢。”
“那药只有大爷有?”
绿禾点了点头。
“你每次煎药可有看到里头是什么补药?”她追问。
绿禾的脸更红了,声音也越说越小:“这个奴婢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煎在小罐子里送来的,药渣从来不让我们看,大爷只说是给夫人补身子。”
姜岁吟有些糊涂了,解毒之药,补药。
这两样东西,是同一种吗?
她看着绿禾那张红透了的脸,又觉得不对,“你脸红什么?”
绿禾被她问得一愣,脸更红了:“奴婢......奴婢就是觉得大爷待夫人好,还记得给夫人补…补身子。”
姜岁吟狐疑地盯着她看了两眼,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绿禾如获大赦,飞快地退了出去。
姜岁吟盯着她逃也似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没想出个所以然。
她把兄长的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囫囵吞枣,第二遍是逐字逐句,第三遍看完,她把信纸贴在胸口,仰头靠在窗棂上,半天没动弹。
窗外日光正盛,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窗外栀子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半个月她一开始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这座老宅里乱转,连自己怎么嫁进来的都不知道。她怕被人发现,怕被当成疯子,怕周扶砚把她送去衙门告一桩“信奉鬼神”的重罪。
她在他面前装肚子疼,装迷路,装身子不舒服。
而他呢,她说不舒服,他让人煮红糖水;她不认得路,他让丫鬟领她;她偷偷寄信被截了,他把规矩改了,一个字都没问;她在书房里翻那些信,脸红得能煮鸡蛋,他进门看见了,只是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茶呢”;她在船上“非礼”他,他沉了一整晚的脸,可还是把她从马车上抱回了屋。
姜岁吟把信纸从胸口拿开,仔仔细细地折好,塞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把歪掉的簪花重新簪好,深吸了一口气。
她应该同他坦白的。
*
周扶砚站在廊下,听丁大夫把话说完。
丁大夫是太医院退下来的供奉,说话惯常留三分余地,但今日大约是看出了周扶砚眉间浅褶下压着的不快,便没敢绕弯子。
“周大人,夫人脑中没有淤血,神智也清明,并非脑伤所致。”丁大夫顿了顿,“只是老夫问诊时,夫人言辞闪烁,每每问到近半年的起居细节,她便下意识看向身边那个丫鬟,由丫鬟代答。老夫行医数十年,这等情状,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失魂之症,又不想被人瞧出来。”
周扶砚没有说话。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袖口微微拂动。他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丁大夫也摸不准他是什么心思。
“可有大碍?”周扶砚问。
“无碍,大人不必忧心,让夫人多接触熟悉的人与物,慢慢便能想起来。”
周扶砚微微点了下头。
丁大夫揖了一礼,拎着药箱退下了。
廊下只剩周扶砚一人,他站了片刻,转身往书房走。
这半个月的片段在脑中一一掠过,他想起种种怪异开始的那夜,她看他的眼神又羞又怯,像是头一回认识他,脸红得能滴血。
她在他耳边,叫的是周林枫的名字。
周扶砚推开书房的门,坐到案后。
原来如此。
她不是脑子有病,而是失去了一段时日的记忆。他估摸着她应当是失去了至少半年的记忆,所以她忘了这桩婚是怎么来的,也忘了每月十五的约定。
不仅如此,她似乎还误会了什么......
外面响起脚步声,周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爷,夫人往这边来了。”
周扶砚抬手捏了捏眉心,“让她进来。”
姜岁吟进门时,步子迈得比平时慢,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拧得发白。她走到书案前站定,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深吸了一口气。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周扶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说。”
“我......”姜岁吟犹豫半晌,一鼓作气道:“半个月前你我刚回老宅第二日,我在园中摔了一跤,这事儿你可还记得?”
周扶砚嗯了声,示意她继续。
“其实那日醒来以后,我有很多事情记不清了。确切讲,是这半年发生了什么,我全都不记得。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嫁进来的,也不知道这半年跟你......”她说到这儿,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只露出一个红透了的耳朵尖。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她听见周扶砚的声音,“我知道。”
“你知道?!”姜岁吟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嗯。”周扶砚颔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适才丁大夫同我说了一些你的状况,但我只是猜测,真正确定,是在你开口之后。”
“那你就不惊讶吗?”她狐疑地看着他,“我刚才说我失去了半年的记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周扶砚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惊讶。”
姜岁吟盯着他那张八风不动的脸,觉得“惊讶”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对这个词的侮辱。
他连眉毛都没挑一下,这叫惊讶?
“你看着一点都不惊讶。”她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周扶砚换了个话题:“你还记得多少事。”
姜岁吟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嫁进来之前的都记得,就是这半年,从摔倒那天往前倒,这半年里的事,一丁点都想不起来了。”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周扶砚一眼:“丁大夫有没有说这病会不会好?”
“你多接触熟悉的人与物,便会慢慢恢复。”
“哦。”姜岁吟点了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会好就行,她就怕自己后半辈子都带着一个空白的窟窿过日子。
安静了一息,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你......”她试探着开口,“你这半个月,是不是一直在纳闷我怎么不对劲?”
周扶砚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你何止不对劲”,也没有说“你时常让我觉得匪夷所思摔坏了脑子”,他只是说了两个字。
“还好。”
姜岁吟忽然有些泄气,觉得自己这半个月的表演,在他眼里大概跟草台班子一样。她料想到周扶砚很敏锐,很聪明,但她也很聪明啊!
是的吧......
她心虚的拿袖口蹭了蹭鼻尖,眼神闪躲,“那你之前怎么不问我?”
“问什么。”周扶砚面露不解。
“问我是不是忘了一些事。”
周扶砚沉默了片刻,语气很淡,“你既然不想让人知道你忘了,说明你不信任任何人。我问了,你只会装得更好。”
姜岁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仔细一想,他说的全对。
她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兄长写信,第二件事是在所有人面前装正常。她不敢跟任何人说她失忆了,连贴身丫鬟绿禾都瞒着。她怕被人发现,怕被人利用,怕被人当成疯子。可她瞒了半个月的事,他早就看出来了,不但看出来了,还没有拆穿她。
姜岁吟心里像是打翻了一杯热茶,说不清是烫还是暖。
“那你现在知道了。”她小声说,“以后......”
“以后你愿意问便开口直接问我。”周扶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愿问的,还是照旧。”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沉黑的眸子。
“毕竟我是你的夫君,理应如此。”
姜岁吟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飞快地把头转开了。
她耳根又红了,什么“理应如此”,分明是说“我喜欢你才愿意为你考虑到这种地步”。
他怎么老是这样啊,说个话也要绕八百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