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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6、第 276 章 张犹只来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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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犹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眼睛,却的确如这人话里所说,护不住自己的脸。
他闭着眼不敢去看他身上发生的这一切,但身上的痛觉更明显了,尤其是脸上皮肤被划开的那一瞬间,犹如蚂蚁在四肢百骸缓慢的爬动,那一瞬间的疼痛,纵是地狱罗刹到访也不过如此了。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不知这帮人什么时候才给他个痛快。不知道是不是真被他的眼神刺激到了,这些人一刀又一刀的动作,像在凌迟般,不知和廷狱里朝廷的钦犯相比,哪种更疼呢?
恍惚间已不知是多少炷香过去了,时间好像没有尽头一般,这全神贯注,凝着心神去数着时间的时刻,好似那漏斗里的沙般,只知道它在一滴一滴的漏下,却不见漏斗的壁源。
他和这些杀手好像达到了默契,对方不再死拗着劲,一定要弄伤他的眼睛。虽然他们嘴上不干不净的嘲笑着张犹的可怜劲,但手下动作就这么避开了他努力护着的眼睛。
这些人足足过了嘴瘾,心里其实在嗤笑着张犹:要是命都没了,留着一双眼睛,又有什么用呢?
反而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恶魔的仁慈一点都算不上仁慈,就像鳄鱼的眼泪一样十分可笑。
张犹已不知道外界的情况,他就这么昏过去了。冥冥中有人踢了他一脚,“这血,总该放干净了吧?!”
“另一人百无聊赖的转着小刀,间或投来轻蔑的一瞥,“你看看你这狠劲,身上竟无一块皮是完好的。这么难看的尸体,不知冥王爷会不会愿意收了……”
“哈哈……”他同伴反倒乐不可支,“没办法,这小子是个狠人,我自然也只能比他更狠了。只能让冥王爷饶恕我等这回了,实在是这小子命太硬,不下点死手不行……”
他的同伴变得安静缄默,不再吭声。只是弯下腰来,将手附到了对方鼻孔前方。
“唔,我看着,这尸体,怕是也死得透透的了,肯定可以交差了……”一边说着,一边不耐的踢了一把张犹。
张犹的身体陡然便被掀翻了个样,整个人便趴到了地上。
他同伴仍是愤愤不平的样子:“今日使刀的次数,可是远超以往……都怪你,非要说这小子的野性眼神,害得我不在意也不行……”
另一人推了他一把,“好啦好啦,我多嘴还不行……该想想办法,如何处理这人的尸体才是。”
“等等!”在另一人投以疑惑的眼神后,他小心的道:“我要不要把刀往他心脏捅一捅……”
他挠了挠头,“毕竟刀入心胸,真是万万没半点活路了。”
“哎呀,你别急!刀都收起来了,也不必再拿出来了,做那个费劲功夫作甚?”
他用脚踩了踩张犹的肚子,对方身上的伤口又进一步崩开了,拉扯之大,再次有新鲜的血液争先恐后的流了出来。
“你看看他,全身上下,哪里没伤?这么多伤加起来,血都流干了……补刀就是浪费时间!”
他推了这人一把,“还是先把他埋到土里再说吧。”
他望了望头顶的天气,“这里地处平原,要是烧起火来,我担心会引人侧目。便还是老办法,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吧。”
他那提出补刀想法的同伴只能悻悻地放弃了,“行,你去铲铲土,把这臭小子给埋了……”
说干就干,这两人很快便把张犹给埋了。
待到窒闷的黄土把张犹遍体鳞伤的身躯盖住,似乎也在向天地告知着,又一个朝廷命官命丧于天涯。
不得不说,张犹能从这两人手里逃出生天,的的确确是撞了大运,老天走眼。
可能张犹这条小命命不该绝,土还未压严实的时候,张犹便悠悠醒来,第一时间提醒他的,便是身上那无处不在蔓延的痛感。
他犹嫌不满意似的,用力抓了一把脸颊,来自脸上那最深切的痛意清清楚楚的告知于他:我很痛、但我还活着。
他嘴角勾起,试图用这惨淡的笑容驱走眼前的阴霾——可嘴角一扯动,便堪堪停在了原地。他竟然扯不动自己的嘴角了。
他无奈的睁眼看看,看看这并未离他而去的美丽世界,眼前却是一片乌黑。
他想抬起手来擦擦眼,为何他什么也看不清?他拼命睁大了双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他惊慌起来,难道我终于还是护不住自己的眼睛?是不是该安慰自己,能捡回一条小命便是万事大吉?可他贪婪的想要更多。
他的手指无力的在地上抓挠着,手心已感触不到更多的力气,但他在一片惘然的时候从手心里鞠出一把黄土。
这里怎么会有土?此时的他,思绪一片混沌,光是推算出眼前的情况就仿佛用尽了此生的最后一点力气。
黄土、黑暗、疼痛、清醒……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片关键词在游荡着,他艰难的把这些词语组合起来,方才意识到:我难不成埋在了一片黄土里?
伴随着第一缕完整意识的回笼,他也开始闻到黄土那独特的芳香,混合着湿热的空气,不好闻,但恰恰实实的验证了他的猜想。
他凝神细听着动静,除了他那一顿一顿沉闷的呼吸声,整个外界都安静到了压抑的地步。
这两人怕是走远了?若他没想错的话,等到黄土进一步沉到地底时,他整个人也会彻底融进这黄土的怀抱中。
他该做的,便是努力挤出这黄土打造的天然棺材中。他轻轻的抬了抬脚,方一挪动,便有摧枯拉朽般的痛意袭来,本就不甚清醒的头脑更是恍惚了一瞬间。
他咬了咬牙——在这荒凉的时刻,一个简单的咬嘴动作都费尽他全身的蛮力。
他反复不停的咬啊咬,终于把嘴唇咬出了血,咸腥的味道呛得他咳了咳,这黏腻的味觉让他四肢通了一些关窍。
打起精神来,他继续挪动着自己的脚。每用一次力,都得咬咬嘴,忽略那难以避开的痛感、撕扯后带来的冷汗……
好不容易,他抬起脚来掂了掂面前的黄土。天无绝人之路,这黄土松了松,软绵绵的摊开了一丝裂缝。
而张犹,则从脚底闻到了一些野外的空气。
他无法调转视觉,观察到土外的天色,只能按捺下心头的焦躁,继续动作着。
他之所以从脚踝处开始使力,盖是因为这附近的土,十成十盖得很稀薄。
他忍着恶寒,努力站在凶手的角度去想了想,若想让尸体尽快回归大自然,他们定会在胸前和脸部附近厚厚实实的盖一层土。而脚底附近的土,怕是没那么用力了……
不知这两人是不是因为出了口恶气,泼土的动作极尽敷衍之能事,否则,张犹也不会勉力一抬脚,便把土壤戳出了个洞。
以防自己的猜测有误,他又重复着那难熬的小动作,尽力用手心往前戳了戳——戳了一戳又一戳,土壤严丝合缝。
他叹了口气,脚下只好像蜗牛盖着自己的小家一般,一点一点地腾挪着,努力挪开黄土那窒闷的压倒感。
当他的脚下终于感到一丝微风拂过,他知晓,自己夸父移山的举动,终于有了小小的回报。
而新的难题又浮现在眼前:小半个脚悬在了土外,那他该如何是好,让自己的整个上半身也浮出地平线?
他试图往下滑动着身躯,但脚底的障碍物告诉他,他已经走到了棺材的末尾处,已无路可走。
若他还是个健康人,双脚一跃便能腾空从缝隙里挤出来。可他这抱恙的伤者,又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