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号克系宇宙异化调查手记》终幕半亦

8、008

　　听到苏乔的话，沈星点点头，转身往办公室里去了。
　　他的步伐十分平稳，似乎刚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在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背影修长，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学生一样。
　　但是苏乔刚刚见识过他的能力，她心想自己的San值恐怕又要往下掉了，此时此刻不敢轻举妄动。

　　仅仅几分钟之后，沈星就拿着三本厚重的书籍，返回前台，将书放在台面上。
　　书籍上烫金的标题在灯光之中闪烁。
　　他没有立刻把这三本书交给苏乔，而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搭在最上面的那本，也就是《亚特兰蒂斯与失落的利莫里亚》封皮的作者名字上。

　　“斯科特-艾略特。”沈星今天似乎特别有聊天的兴趣，他的声音依旧很平稳，依旧很神奇地压过了其他所有的噪音，异常清晰地传到了苏乔的耳朵里。
　　他说：“他的理论基于阿卡西记录，这在主流学术界一直被认为是一种阴谋论。但是这本书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它触及了某种阴谋论的模式。在你设计的这个宇宙中，不，不止，在我所知道的所有宇宙中，被人类文明与故事形式展露的真相中，失落的大陆是一个反复出现的话题。有时甚至并非是某个具体的陆地或者岛屿，而是一种结构性的、复杂的、集体潜意识中的遗忘投射，这和你的遗忘之雨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那里，‘世界呈现出一种扭曲。城市庞大到难以理解，光鲜与腐朽以怪异的方式并存。某种弥漫的、无形的不安潜伏在社会的基底，思想常被用作武器，怀疑与焦虑如影随形。我想，是一种深层的恐惧捕获了众人。’”

　　听到沈星的最后一句话，苏桥愣住了。
　　这是她曾经对乔治说过的话。
　　苏乔并不怀疑为什么犹格索托斯会知道这些话，但是她很奇怪为什么犹格索托斯会引用她曾经说过的话。
　　这些话……有什么特殊的吗？

　　苏乔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这不是你感兴趣的话题吗？”沈星抬起眼睛，他平光镜后的目光看起来波澜不惊。

　　“好吧。”苏乔干巴巴地说，然后伸手去拿书。
　　沈星没有阻拦，而是在她拿起书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虽然你很特别，但是在这个世界里，作为人类，你要小心知识的共鸣。”
　　“共鸣？”苏乔忍不住重复这个词。

　　“是的，”沈星说：“从我和人类接触的经验来看，人类是非常脆弱的，容易互相影响。有一些人创造的知识具有强烈的、危险的吸引力。”
　　听犹格索托斯这样说，苏乔丝毫不怀疑祂的权威。
　　她曾经读过许许多多克苏鲁神话中因为想要得到知识、理解知识而发疯的故事，其中很多包含犹格索托斯的存在。

　　只是，犹格索托斯为什么要来提醒她呢？苏乔一时想不明白。

　　祂继续说：“过于深入某些特定的叙述结构、沉迷于自己无法理解的宇宙真相，即便认为自己可以一直保持清醒理智的头脑，也会让你与某些……频率，产生共振。你或许不知道，在你创造的宇宙中，共振有时会引来注视和兴趣，尤其是当载体本身已经足够特殊的时候。”
　　说完，祂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厚重的乌云褪去，阴霾的天空逐渐展露出阳光。

　　图书馆内，人们已经安静下来，各自在做自己的事情。
　　沈星也不再理会苏乔，没有再开口，而是转身去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整理刚刚在黑暗中不慎被人推倒的书架，和散落满地的书籍。

　　一切重归于正常。

　　但苏乔仍然在困惑中。

　　她反复思考犹格索托斯的话，试图理解其中的含义。
　　抱着几本沉甸甸的书，苏乔离开前台区，来到了图书馆深处僻静的自习区，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把书放下，却久久没有翻开。

　　共鸣，频率，载体。
　　犹格·索托斯的话一直停留在她的脑海里。
　　这是警告吗？
　　或者是某种形式的提醒？
　　还是外神一时兴起的低语？
　　她打开自己的实验记录本，将这三个词记录下来，然后在旁边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平复了一会儿心情，苏乔才翻开《亚特兰蒂斯与失落的利莫里亚》。
　　这本书很容易读，读起书来，时间过得也很快。

　　窗外的天晴了，不知名的鸟儿在啼叫。
　　图书馆里人来人往，学生们低声交谈、翻阅资料，井然有序。

　　但是，苏乔的心绪却是杂乱无章的。
　　昨天读的是基础科学的入门级介绍，虽然她之前从来没有过了解，但是那三本书的逻辑非常情绪，语言简洁明了，内容由浅至深，读起来可以理解，让苏乔有种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感觉。
　　今天的这本不同。

　　斯科特-艾略特的文字带着一种情感丰富的、极度的、确信无疑的、近乎传教一般的热情，将他以通灵的方式得到的关于阿卡西记录的事情描绘得栩栩如生。
　　所谓阿卡西记录是阿米利卡长久以来存在的一种神秘学理论，是说所有人的灵魂和思想在死后都会回到一个统一的地方，这个地方就是阿卡西记录。所以，阿卡西记录中记载着所有时空维度中生命体的知识档案体系。
　　某种程度上来说，和犹格索托斯的概念有些重合。

　　斯科特-艾略特在阿卡西记录中，看到了一个高度发达的亚特兰蒂斯帝国。这个帝国坐落在名为利莫里亚的大陆上。
　　在那里，有精准合理的社会结构、高度发达的科技水平，人们的精神层次更是崇高……
　　总而言之，是一个人人向往的乌托邦。

　　但是它的崩塌和堕落也是猝不及防的。最终亚特兰蒂斯帝国消失，利莫里亚大陆沉没。
　　从开始到结束，所有的细节丰富到令人咋舌，像是纪录片一样；时间线也精准得令人怀疑。

　　如果在现实生活中，在工作之外，看到这本书，苏乔大概会津津有味地当成一本想象力丰富的小说来看。
　　但是现在在克苏鲁世界里，在和犹格索托斯刚刚对话之后，她再读这些文字，让她又想起了自己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

　　苏乔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自己的感受。
　　“阅读《亚》，细节异常丰富，时间线准确得令人怀疑，结构工整，但是整体令人不安。”
　　“某些描述，尤其是关于堕落的部分，在第112到145页，有很多描述性的词语和句子。比如说‘滥用来自星空的知识’，‘引来不可名状之物的注视’，‘大陆板块因承载过重的秘密而下坠’等。”
　　“这些描述与克苏鲁神话的描述十分相似，可能的原因是作者在现实世界中受到洛夫克拉夫特的影响？或者间接接触过洛夫克拉夫特或相关圈子的思想？或者赫耳墨斯AI生成了这些内容，以符合24号宇宙的背景？这一点需核实。”

　　读完了这一本，苏乔把它放在一边，开始阅读《西欧女巫教团》。
　　这本书的作者名叫玛格丽特·默里，是一位科学家。
　　她的观点在学术界争议巨大。她将中世纪晚期的巫术迫害解释成一种对古老的、神秘的、隐藏的异端宗教的镇压。
　　她用的语言全部都是学术用语，甚至包含了很多引用的文献和注解，使得整本书的学术氛围非常浓厚。但是字里行间隐含的意味却让苏乔觉得极其危险。
　　她极其详细地描写了女巫集会的仪式、与恶魔签订契约的流程、使用咒语和法术的后果等等等等，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本说明书。
　　这让苏乔想起洛夫克拉夫特在某些故事中曾经侧面描写过一本在克苏鲁神话中最为神秘也最为恐怖的禁书，《死灵之书》。

　　苏乔在笔记本上记录：“读完了《女巫教团》，将迫害等历史事件与可能存在的异端宗教信仰相结合，描述了角神等异教神灵，与《死灵之书》某些侧面描写存在相似性。其中的巫术作为未被官方知识体系收录的实践（245页），对其恐惧的来源或许是对秩序，例如宗/教、社会、政/府等存在潜在的颠覆力量。需注意这本书可能强化隐秘知识即危险的潜在认知。”

　　最后苏乔开始翻阅《金枝》。
　　这是一部写实的人类学巨著。作者弗雷泽知识储备非常雄厚，旁征博引，描述了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关于宗/教、王权、祭祀等等的神话与习俗。
　　他尝试总结规律，建立某种模式，构建了庞大的比较研究的体系。
　　其中一些以故事引入，又以分析结尾的章节特别吸引了苏乔的注意力，比如交感巫术、弑神仪式、替罪人羊等等。这些吸引人眼球的故事在弗雷德的分析中反而更令苏乔感觉恐惧，因为这种模式让她觉得这可能是真实存在的，在现实生活中也有，或者说曾经存在过这些恐怖的事情。

　　三本书读下来，让苏乔对他们从不同角度描述的恐惧这个概念有了一些理解。
　　“恐惧的形态”她在记录本上写下：
　　“1. 个体恐惧：恐怖仪式
　　2. 群体恐惧：对女巫、异教的迫害
　　3. 文明恐惧：国家消/亡，文明终结，大陆沉没。”

　　苏乔感觉自己好像有了一些头绪，但又十分烧脑。
　　今天的信息量已经足够巨大，自己也非常疲惫了。
　　于是她合上书，将三本书归还前台。接收的仍然是沈星，他又坐在那里和没事人一样。接过书，没有多问，只是例行公事一般检查了一下书的状况，然后说：“可以了，苏小姐，明天需要哪些？我可以提前为你准备好。”
　　苏乔觉得自己头昏脑胀，没有精力去思考沈星的问题。她说：“你决定吧。”

　　就在苏乔准备离开的时候，沈星却再次开口，低声，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安吉尔教授今天下午来借阅了一份27世纪新英格兰地区罕见精神病例的档案，他借走了一份编号是ARKM-2707-89756的卷宗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