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之匙向我发问》终幕半亦

30、030 裂缝教堂的

　　这里残垣断壁与废墟遗迹随处可见，但是与昨天与乔治一起看到的那种破败的、被遗弃的印斯茅斯镇不同。

　　这里的印斯茅斯镇阴暗、潮湿、扭曲，小镇的一角如同缓慢呼吸的鱼头，腮盖在张合，带着腥味。空气湿度很高，水汽细密地粘黏在皮肤上，顺着鼻腔黏膜一点一点地往身体内进发。

　　同样是老旧的古迹，但是这里的建筑并为完全坍塌，而是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保持着稳定和平衡。有些甚至还在使用，这个想法一出现，苏乔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将视线转向那些建筑，有些窗户中透露出微弱的光线，那不是现代的电灯，也不是古老的油灯或者原始的火苗，而是月光映照在瞳孔之中令人惊异的反射，似乎有很多目光在注视着每一个出现在这里的生命。

　　广场中央的那座雕塑湿漉漉的，不断有水珠从它狭长的头颅和鼓胀的眼睛花落，在昏暗的光线下令人不堪直视。苏乔打了个寒战，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她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开始记录周围的环境。
　　记录，已经成为了她作为调查员刻在dna里的习惯。

　　镜头扫过无声的广场、建筑、雕塑，还有脚下湿滑的石子路，最后定格在广场西北角一条狭长的、向更深处延伸的小径中。那条路隐没在浓重的阴影和水汽中，尽头似乎有什么正在等待。

　　苏乔举着手机，深呼吸了一口，往那条小径走去。

　　脚下的路湿滑难行，需要格外小心。苏乔低头一看，原来是石子的间隔间已经长满了青苔，似乎很久未曾有人从这里走过。

　　两侧的古建筑一间挨着一间，越来越挤，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破败。有些房屋上面爬满了深色的藤蔓植物，密密麻麻。苏乔一开始以为是爬山虎，但是拉进镜头才惊觉那是干枯结块的海藻。这些房子的窗户大多数被粗暴地封死，用木板或者生锈的铁条钉死。偶然有细缝，里面却是一片黑暗，令苏乔不敢多看。

　　越往里走，小径逐渐变得越来越窄，并且开始有向下的坡度。

　　水声越来越清晰，那不仅仅是河流的奔流或者瀑布的降落，而是某种有规律的、很沉重的声音，令苏乔的心跳逐渐与它同步。

　　她抿紧了嘴唇，继续往前走，手机录像中，面前的画面逐渐颤抖起来，苏乔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此刻十分紧张。

　　自己明明是了解克苏鲁原著的人，明明是一个来做实验的局外人，但是一旦进入了这个世界，就无法控制自己的san值。

　　苏乔又深呼吸了几次，继续往前走。

　　脚步轻缓，没有声响，在拐过了一个弯之后，眼前的景象让苏乔停下了脚步。

　　那似乎是一道天然的岩石裂缝，借着鬼斧神工的大自然，被继续开发、扩建，让这里形成了一座歪斜的、嵌入山体的建筑。

　　这里没有自然光，苏乔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才一点一点看清了这座怪异建筑的冰山一角。

　　它不是传统教堂，没有传统教堂那种对称的美感。它更像是一块儿被雷电劈开、又被随意放置的巨大的黑色石头。尖顶却是存在，但不是建筑上方、外侧的尖顶，而是在门那里，向内的尖顶。所有的地方都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深色苔藓和藤壶，有些地方闪烁着幽暗的、类似贝壳的反光。

　　抬头看去，手电的光照亮了尖顶上方的石壁上刻着的两行字。
　　第一行，用英文写的，磨损严重但是仍然可以辨认，Cracked Church，裂缝教堂。
　　第二行，也是英文字母，但是是一种看似有语法，其实根本看不懂的胡乱排列，La! Dagon!

　　大衮。
　　这是苏乔曾经读过的旧日支配者。

　　并非夸张，苏乔觉得自己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摄住了。她无法解释，只是心脏开始狂跳，理智告诉她应该离开，但是面前的建筑有一种非凡的吸引力，这种力量巨大，她感受到自己无法抗衡。

　　裂缝教堂就在那里，沉默地矗立在面前，越靠近，越觉得那种规律的水声是一种来自深处的呼吸声，而教堂门口那尖尖的、不规则的门，则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巴，正在等待着苏乔自投罗网。

　　苏乔克制着自己，没有继续靠近。

　　她还保存着理智，想起了自己在各类文献中读到过的关于裂缝教堂的记载，想起了丹的警告，还有雾霭教堂中那些被激活的符文和神秘的场域。

　　她退后几步，调整焦距，试图想用相机拍摄到教堂里面的画面。但是太黑暗了，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如同她注视教堂内部一样注视着她。被放大的画面变成马赛克，细微的色差变化用人类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苏乔试图集中注意力，但就在这时，一个含混不清的、嘶哑的、毫无征兆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是谁？……你不该来这里……”

　　苏乔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手机差点脱手。

　　一个衣着褴褛的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几米外，倚靠在一栋破屋的门框上，悄无声息，手里抓着一只脏兮兮的破酒瓶，里面还有大概三分之一的浑黄的液体。他的脸几乎全都在阴影之中，只有膝盖以下破损的黑袍和看不出原色的鞋子，还有头顶稀疏的、已经黏在头顶的一绺绺的花白头发，显示出他应该是个人。

　　见苏乔看过来，他脚步沉重地挪动了两步，让自己的脸出现在她颤抖的手电光线之中。

　　那是一双异常明亮的、警惕的、带着浑浊和血丝的眼睛。

　　眼神中带着恐惧和理智的矛盾，瞳孔收缩得很小，似乎是他的个人选择，不想看到某些东西似的。

　　看到这双眼睛，苏乔判定，他必定是经历过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我、我只是路过……”苏乔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让自己听起来像是一个无辜的游客，“看到这栋建筑很特别。”

　　“特别？”老人发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咯咯笑声，如同被水呛了。他抬手灌下一大口瓶中的液体，刺鼻的酒味隔着几米的距离依旧扑面而来，让苏乔忍不住皱眉。几滴酒顺着他肮脏的胡子滑落，他的嘴似张非张：“是啊，非常特别。特别能要了你的命，小姑娘。”

　　他摇摇晃晃地迈步，向着苏乔的方向走近几步，浓烈的酒气、鱼腥味，还有他身上的腐臭味无法掩盖，不知道多久没洗过澡了，苏乔捂住鼻子，忍住后退的冲动。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老人用瓶口指了指裂缝教堂，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乔，“那是……祂们上岸的地方……”他顿了顿，“也是……送人下去的地方。”

　　苏乔悄悄将手中的镜头对准了他。

　　这不太礼貌，但是老人似乎并不在意是否被拍摄，而是又灌了一口酒。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飘忽而恐惧，陷入了某种恐惧或者回忆。他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小声嘟囔：“春分……秋、秋分，大潮来的时候，你能听见……吟唱的婚礼歌曲……从海底……从海底……”

　　他的话语破碎，夹杂着含糊的呓语和意义不明的词汇，但在苏乔耳朵里却听得很明白，她有了前面搜寻资料的信息，可以尝试理解他话语中的意思。

　　“马什家的金子……奥贝船长的交易……一对对‘幸福’的新人……挡不住，一旦有了谁都挡不住！人类的欲望荒谬可笑！！”

　　面前的人说着说着忽然激动起来。苏乔用视频记录着这些话语，这是珍贵的一手资料。听着老人混乱不堪但滔滔不绝的讲述，一个名字滑过脑海，她忽然意识到了这个人可能是谁。

　　老扎多克，是个好人。
　　这是《印斯茅斯的阴霾》中主角曾经在印斯茅斯镇遇见的一个见识过深潜者和祂们的所作所为，被吓破了胆，但是仍然保留着一点点理智和良知的人。

　　他知道部分真相，被恐惧折磨得日日靠酗酒活着。

　　他会为路过的人讲述这里的历史和恐怖之处，会劝导不要靠近，虽然在经年累月的恐慌浸淫中，他的语言逐渐变得支离破碎。

　　老扎多克还在讲，他激动起来，手舞足蹈，差点将自己的酒瓶扔在地上。他惊恐地看着教堂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祭坛……池子……刻满印记的石头、祂们的雕像！你不能进去！任何人都不能进去！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灵魂会被标记，身体会被预定……”

　　他忽然快步走上前，枯枝一般的手竟然如铁钳狠狠抓住了苏乔的手臂：“快走！你快走！趁天还没有完全黑……等月亮升起来，等潮水开始涨，在场的人都无法离开……祂们会从海里出来，巡视……带走被标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