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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31 海的歌声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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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扎多克的手像铁一样冷,指节硌得她皮肤发痛。那种痛反而把她从裂缝教堂带来的恍惚里拽回来一点。
“你快走!”他几乎是用气声吼的,牙齿在打颤,“趁天还没全黑……等月亮升起来,等潮水开始涨,在场的人都无法离开……祂们会从海里出来,巡视……带走被标记的人!”
苏乔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冒出来,这也太像跑团主持人的提醒了。然后她立刻把这个念头掐死。她不想把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老人当成剧情道具。
“我知道,我知道你在救我。”她努力把声音放稳,手还举着手机录像,镜头轻微抖着,“但我得问清楚,你说的标记,是旧印吗?是背上那种纹路?”
老人猛地松开她,像是被旧印两个字烫到。
他往后踉跄半步,背抵在潮湿的岩壁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鱼被捞上岸那样的喘息。他盯着她的手机,盯了几秒,又像害怕那玩意儿把什么招来似的,把目光扭开。
“你们这些读书人……”他咯咯笑了一声,笑里没有半点开心,“总以为问清楚就能活。问得越清楚,死得越快。你没听见吗?海在唱。”
苏乔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在胡说,或者是酒精把他的神经泡烂了。可下一秒,她真的听见了。不是耳朵贴着海面才能听见的那种浪声,而是更深、更黏的低频,像从地底渗出来,裹着潮气,一下一下敲在胸腔上。说是歌,又不像歌,像一群人隔着很远的距离一起哼,哼得很慢,哼的很有耐心。
裂缝教堂的入口就在她背后,那道向内收拢的尖顶像一张黑色的嘴。岩缝里渗水,滴答滴答,落在苔藓上,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但那歌声,越来越清晰。
“你进过里面?”苏乔问。
老扎多克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那是一种病态的亮,像火柴头在黑暗里擦出的那点火星。
“我?我进过?”他咬着字,像在咀嚼一块发苦的肉,“我祖父进过,我父亲也进过,他们都进去过。进去过的人,回来就不一样了。眼睛还在那儿,看着你,可里面换了东西。你明白吗?换了!”
苏乔想起乔治翻给她看的那些档案,想起“像是换了一个人”“眼神空洞”一类的描述。她喉咙发紧,把这股紧张硬压下去,尽量让自己像在做访谈。
“那你为什么没进去?”
老扎多克又笑,笑得更难听了。
“因为我会跑。我会躲。我会喝酒。”他说着把瓶子举起来,瓶口对着她,像某种荒唐的祝福,“酒能让你听不见一点,就一点点。可你呢?你这小姑娘,你拿着这个,”他用下巴点点她的手机,“你想把它全都听见,还想记下来。你这是在给自己找绳子,把自己绑好,送过去。”
苏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画面里老人的脸被手电照得半明半暗,皱纹像潮湿的海藻缠满了他的皮肤。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现在转身就走,可能以后再也找不到他了。更要命的是,她走了,裂缝教堂的入口也许会在涨潮里消失,线索就断了。
她不是没想过撤退。
可她脑子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冷静得不像人类。样本就在眼前,窗口期很短,错过就没有下一次。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骂了一遍,然后还是开口了。
“你说祭坛、池子、刻满印记的石头。”苏乔尽量简短,“你看到过什么?描述给我。只要一句也行。”
老扎多克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像在跟什么拉扯,最后还是屈服了一点点,或者说,酒精替他做了决定。
“里面……湿、滑,像走进鲸鱼肚子里。”他盯着地面,“墙上不是砖,是石头,可石头会呼吸。你脚踩上去,它会软一下。你以为是苔藓,其实不是。那池子在最里面,黑得像墨,你看不到底。池子边上有石头,刻满那些……那些印。你说旧印?哈,旧印?那玩意儿不旧,永远新。每次潮水来,印就像刚刻的一样,亮亮的,像活的。”
苏乔咽了口唾沫。
“雕像呢?”
老扎多克的肩膀猛地抽了一下,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原始的恐惧,像动物看到火。
“别问那个。”他声音发尖,“你问了就等于看见了。你会在梦里看见。你会一直看见。”
梦。
她想起丹描述过的那些梦,那些珍珠色的光,那温柔的声音。梦会不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摸了摸口袋,摸到那颗百面骰子。冰凉的,多面体的棱角贴着掌心,让她有一点点安全感。她没敢现在掷。她怕掷出来的数字太低,那就等于宣判。
“我不进去。”她说,话一出口自己都不太信,“我就站在外面,再问一句,你说月亮升起来会怎么样?你说祂们会出来巡视,那祂们从哪里出来?池子?海?”
老扎多克的嘴唇哆嗦着。
“海。”他说,“海是门,池子也是门。裂缝也是门。你以为你站在外面?你站在哪儿都一样。只要你靠近了,祂们就闻得到。你身上有味道。”
苏乔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只有海腥和苔藓的潮味,还有一点她自己带来的洗发水残香。她忽然反应过来,他说的味道不是这个。
“什么味道?”
老扎多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道裂缝教堂的入口,像看见了什么正从里面慢慢挤出来。他的脸色一下子灰下去,嘴张着,却没有声音。
苏乔回头。
裂缝教堂里面一片黑,手机手电的光束伸进去,照出一段狭窄的石阶。石阶上有水渍,像某种黏液,反光发亮。更深处的黑暗里,有个东西挡住了光。
她眯起眼,屏住呼吸。
那不是人形,也不像任何她见过的动物。
它更像一段突出的石头,或者一团苔藓堆在那儿。可它在动,是那种很慢的、像潮水回吸一样的蠕动。
她强迫自己把手机举稳,镜头对准那团黑影。她甚至在脑子里快速列出可能性,深潜者?教团成员?某种寄生体?还是赫尔墨斯的特效在暗示她剧情点到了?
她刚这么想,就听见老扎多克发出一声尖锐的、几乎不像人类的叫。
“别看!”他扑过来,猛地一巴掌拍在她手机上。
手机手电的光顿时歪了,光束在石壁上乱晃,像被扯碎的白布。那一瞬间,苏乔在晃动的光里看见了一点东西。
是一只眼睛。
不对,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它们排列得很不合理,像某种错误的几何,挤在同一个面上,却各自转动,像在同时看不同的方向。那眼睛的颜色不是黑,也不是白,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珍珠光的灰。
苏乔的脑子里“嗡”一声,像有人把一根铁钉敲进颅骨。
她听见那歌声突然变大了,像从远处一下子贴到耳边。她甚至听见其中夹杂着一个词,一个她认识的词。
La.
她猛地后退一步,脚跟踩到湿滑的岩石边缘,差点摔倒。老扎多克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个快散架的老人。
走!”他拖着她往后拽,“现在走!别回头!你还来得及!”
苏乔被他拽得踉跄,鞋底打滑,掌心一阵汗。她想挣开,想说“我得记录”,想说“我得回去告诉乔治”,想说“我不能空手回去”。
可她嘴巴张开,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她只能喘气。
就在这时,海风忽然变了方向。
原本是从海面吹上来的湿冷,现在却像从裂缝教堂里吹出来。风里带着一种更重的腥味,还有一点淡淡的、像腐烂贝壳的甜。
老扎多克停住了。
他整个人僵硬得像石像,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苏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教堂入口那团黑影不见了。石阶空着,只有水渍反光。
可她听见脚步声。
湿的,黏的,像脚掌带着吸盘,每一步都从石头上“啵”地拔起一点。那声音很慢,很稳,像它一点也不急,反正潮水会把所有路封死。
老扎多克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低声说:“月亮还没升,祂们就出来了……不对,不对,这次不对……”
“完了。”他喃喃,“你已经被听见了。”
苏乔用力咬住舌尖,疼痛带来一点清醒。她抬头,看向裂缝教堂入口。
黑暗里,有东西缓慢地探出来。
先是一只手,或者说,像手的东西。指间有蹼,皮肤湿亮,反光像鱼鳞。它扶在石阶边缘,指尖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这个世界的质地。
然后,一个头探出来。
那张脸……苏乔脑子里找不到词。它既像鱼,又像人,嘴角裂得很长,嘴唇薄得几乎没有。它的眼睛在昏暗里发着珍珠灰的光,和她刚刚瞥见的那些眼睛同一种颜色。
它张开嘴。
歌声停了一瞬。
下一秒,它用一种沙哑的、像水泡破裂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