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号克系宇宙异化调查手记》终幕半亦

17、017

　　接下来的几天，苏乔又恢复了天天泡图书馆的生活。
　　清晨，她会先去乔治在图书馆租用的那间研究室。

　　房间不大，但很安静，有一扇高窗，能透进些许天光。
　　墙上钉着新英格兰地区的地图，桌上堆满了从各个渠道搜集来的资料，潮汐表、地质报告、家族系谱的复印件、关于海洋崇拜的学术论文……还有乔治自己多年来整理的笔记。
　　苏乔开始使用这间研究室之后，这里的资料更多了。
　　她手边总是放着至少三本文献，还有自己的记录本。

　　苏乔目前的任务是梳理这些信息，找出可能的模式和关联。
　　她在阅读每一份资料之后，将加梅尔家族在族谱上的所有连接点都标记出来，信息一点一点叠加，逐渐绘制成一张复杂的网络图。

　　每一条线都代表一次婚姻、一次商业合作、一次共同的社会活动……网络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而加梅尔家族就位于网的中央。

　　“这不仅仅是血缘。”苏乔在记录本上写道，“这种污染通过社会关系的每一个缝隙渗透。婚姻是最直接的通道，但商业伙伴、秘密社团的成员、甚至只是住在同一条街上的邻居……这些都可能成为节点，传播路径多样且隐蔽。”

　　一般中午的时候，她会去图书馆前台还书、借新书。
　　沈星不知道作为前台兼职能赚多少钱，总是在那里等着苏乔，而且总能预判她的需求，每次都会提前准备好相关的文献。
　　关于符号学的专著、关于中世纪海洋仪式的记录、甚至是一些冷门的地方志……

　　他递给她时，目光总是很平静，但苏乔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审视。
　　“你最近对海岸历史很感兴趣。”有一次，沈星在递给她一本《马萨诸塞湾殖民时期的海难与民间传说》时，看似无意地提到。
　　“乔治教授的研究需要。”苏乔回答得滴水不漏。

　　苏乔接过书，指尖触到封面上凸起的烫金标题。
　　她抬头看向沈星，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但那双黑眼睛在镜片后深不见底，只有一片不明所以的虚无。

　　下午，苏乔喝过咖啡之后，会回到研究室，继续工作。
　　乔治偶尔会过来，和她讨论进展。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疲惫，不知道目前他手头有多少工作量，他眼下的阴影更深了，但眼神中的锐利和执着并未削减。

　　“我查了加梅尔家族的家族档案。”
　　有一天下午，乔治带来了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封面上有烫金的家族徽章，一个扭曲的船锚，缠绕着海草。
　　“我的曾曾曾……祖父，纳撒尼尔·加梅尔，在27世纪末是阿卡姆的商人。他的航海日志里提到过几次去印斯茅斯的贸易航行，但记录在2698年之后突然中断。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祂们要的代价，我付不起。’”

　　苏乔翻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上面是工整但略显急促的笔迹，记载着货物清单、天气状况、航线图……但在2698年之后，笔迹变得潦草，内容也变得零碎，充满了不安的呓语，可能是见过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东西。

　　“他遇到了什么？”苏乔询问。
　　“不知道。”乔治摇头，“家族传说中，纳撒尼尔晚年闭门不出，声称自己‘被海诅咒了’。他死的时候，据说皮肤上布满了奇怪的鳞状斑块，房间里充满了海腥味。”
　　他顿了顿，“这些传说我以前只当是夸张的家族轶事，但现在看来……”
　　他没有说完，但苏乔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污染可能早就进入了您的家族。”苏乔轻声说，“而您对神秘学的兴趣，您对丹案件的执着……可能都不是偶然。”

　　晚上，苏乔离开研究室后，在宿舍工作到很晚。
　　阿卡姆的秋天潮湿而阴郁，总是下雨，雨点敲打着高窗的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
　　她正在整理一份关于新英格兰地区小型教派的历史记录，这些教派大多崇拜自然力量，尤其是海洋。

　　一份不起眼的新闻剪报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份19世纪末的地方报纸剪报，报道了阿卡姆河边一座小教堂的关闭。
　　教堂名叫雾霭教堂，属于一个名为深海守望者的小教派。报道称，该教派因“进行不符合相关法律法规和基督教教义的秘密仪式”而被当地教会取缔，教堂随后废弃。

　　剪报的文字报道旁边有一张模糊的照片，那是一座破旧的石砌小教堂，尖顶歪斜，墙壁爬满藤蔓。
　　教堂坐落在密斯卡托尼克河的一处弯道旁，位置偏僻。

　　苏乔的目光停留在深海守望者这个名字上。
　　她想起在族谱考疑的手稿中，曾提到过一个守望者团体，与印斯茅斯的某些家族有联系。

　　她迅速翻出那份手稿的复印件，果然在某一页的批注中找到了相关记录：
　　“守望者并非正式教派，而是一个松散的网络，成员多来自与印斯茅斯有联系的家族。他们相信通过特定的仪式，可以与深海中的古老存在沟通，获得知识或庇护。集会地点常变动，但多在靠近水的地方。”
　　批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向下的箭头，穿过波浪形的线条。

　　苏乔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拿起丹画的那个旧印变体图案，对比着看。
　　虽然细节不同，但整体结构有相似之处，都有向下的指向性，都带有波浪或曲线的元素。

　　她立刻在记录本上记下：
　　1.雾霭教堂曾经被深海守望者教派使用，该教派或与印斯茅斯网络有关。
　　2.教派符号与丹描述的旧印变体有结构相似性。
　　3.教堂位于河边，符合靠近水的特征。

　　推论3：雾霭教堂可能是印斯茅斯网络在阿卡姆地区的一个隐秘联络点或仪式场所。

　　如果丹提到的流浪汉属于类似团体，那么这里或许留有更多线索。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
　　雨还在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下次再向乔治汇报这个发现。

　　第二天一早，她就来到了研究室，又整理了一天。
　　傍晚离开前收拾东西时，她的目光落在研究室角落的一个旧文件柜上。那是乔治存放一些更敏感资料的地方，她还没有权限打开。
　　但此刻，一种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她。

　　她走到文件柜前，柜子没有上锁。
　　她轻轻拉开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排列着文件夹，标签上写着各种编号和缩写。
　　她的手指划过那些标签，最终停在一个写着“X.S. - Personal Notes”的文件夹上。

　　X.S.？沈星（Shen Xing）的缩写？还是别的什么？

　　苏乔的心跳加快了。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偷看乔治的私人笔记，但那个缩写像是有魔力一样吸引着她。
　　她回头看了看紧闭的门，研究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几日持续的雨声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文件夹。

　　里面是几页手写的笔记，字迹是乔治的，但比平时更加潦草，像是在匆忙或情绪激动时写下的。
　　笔记的日期是几个月前，早于苏乔进入24号宇宙的时间。

　　第一页。
　　再次梦见那个地方。石头裂缝，黑色的海水涌入。歌声……不是人类的歌声。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不是母亲的声音，不是任何我认识的人。是更深、更古老的声音。醒来时，枕边是湿的，有海盐的味道。这不是第一次了。

　　第二页。
　　查阅了家族档案。纳撒尼尔的日记里提到了‘裂缝中的教堂’。他说在那里‘见到了不应见之物’。具体位置没有记载，只说是‘河流入海前的最后一道弯’。密斯卡托尼克河入海前有几个大弯道，需要逐一排查。

　　第三页。
　　遇到了那个学生。沈星。在图书馆。他主动帮我找一本关于闪族语咒语的书。他知道那本书的具体位置，甚至知道哪一页有我要的注释。他的眼神……太平静了。不像学生。他问我是不是在研究‘潮汐与记忆的关系’。他怎么知道？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个方向。

　　第四页。
　　沈星今天又出现了。他给了我一份关于27世纪阿卡姆精神病例的档案复印件，正是我在找的。他说是‘偶然整理到的’。太巧合了。我调查了他，法律系研究生，成绩优异，背景干净得不可思议。来自一个华裔移民家庭，父母早逝，由祖母抚养长大。但邻居说很少见到他出门，祖母也几乎不与外人交流。像一层完美的伪装。

　　第五页。
　　他开始出现在我周围。图书馆、咖啡厅、甚至我常去的书店。每次都是‘偶遇’。每次都会提供一些看似无意、但对我研究至关重要的信息。他在引导我。乔，我的新学生，也提到了他。为什么？他是谁？或者说……他是什么？

　　笔记在这里中断了。

　　苏乔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乔治早就注意到了沈星，而且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甚至可能已经隐约察觉到了沈星的非人本质。

　　她迅速将笔记放回文件夹，关好抽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坐回桌前，努力平复呼吸。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了。

　　苏乔意识到，情况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沈星，也就是犹格·索托斯，不仅在观察她，也在主动介入乔治的调查。
　　祂在提供线索，引导乔治走向某个方向。
　　为什么？是为了让乔治更快地触及真相？还是为了某种更深远、更难以理解的目的？

　　而乔治，在怀疑沈星的同时，依然在按照那些线索前进。
　　是因为他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一切？还是因为他本身就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无法自拔？

　　苏乔想起沈星说过的话：“你的导师是个执着的人……执着有时候是美德，但有时候……是诅咒。”

　　她合上记录本，将今天的所有发现，包括雾霭教堂、乔治的笔记、沈星的秘密，都牢牢记在脑中。这些信息暂时不能完全告诉乔治，至少关于沈星的部分不能。她需要更谨慎地处理。

　　离开研究室时，雨已经停了。
　　夜空被洗过，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
　　阿卡姆的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

　　苏乔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道路空旷。
　　回到宿舍，苏乔没有立刻休息。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依然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