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013 ...

  •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面前还是那间狭小、无窗、仅有一桌四椅的房间。

      头顶右上角的摄像头红灯稳定地亮着,像一只永不眨眼的乌鸦。

      丹已经坐在那里了,双手依旧被铐在桌面的金属环上面。

      苏乔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丹看起来……比上次糟糕。
      上次见面的时候他极度疲惫,但尚存一丝活气。

      这次见面,那一丝活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他深棕色的头发失去了光泽,像干枯的海草一样贴在他苍白的额头上。
      眼下的青黑更浓了,简直像是被人揍了两拳。
      眼睛中红血丝密布,看起来很久都没有好好睡觉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苏乔的时候,苏乔看到那双眼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湿润的暗红。

      “换人了?”
      丹的声音也比印象中更加沙哑:“乔治呢?他终于听腻了我的疯话,派他的小学徒来打发我了?”

      “不。”苏乔否认,然后解释说乔治临时被系主任叫去开会,关于一份跨学科研究经费的申请,所以让自己先来,他稍后就到。

      “听听他会说什么,用你新鲜的眼睛去观察。”乔治嘱咐过苏乔。
      乔治在说这话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睛里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是苏乔总觉得,在那份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紧绷。

      苏乔拉开丹对面的椅子,坐下,将笔记本放在桌上,打开,钢笔握在手中。
      一切流程和乔治一样。
      “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乔,乔治的学生。上次我也在。”

      “是的,乔……”丹似乎花了一点力气回忆,暗红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那目光并不锐利,反而有些涣散。
      在涣散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像是深水中的鱼影。
      他似乎想起了更多的细节:“对,我记得你,你说‘谢谢,你人真好’。”他重复出了她上次说的话,语调平平,但这种怪异的氛围却让苏乔眉头微微一紧。

      她决定直接切入主题,避免被他带进他那古怪的节奏和情绪中。
      苏乔说:“我们继续上次的话题吧,丹。关于你的朋友,爱德华,你说他后来‘平静’下来了,才‘灵魂消失’了。在那之前,他经历了‘发疯’。你能具体描述一下他是如何发疯,又是如何平静下来的吗?任何细节都可以。”

      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交握在桌面的、被铐住的双手,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说:“做梦。”
      这个词好像带着钩子,会撕扯他的喉咙,“他开始不停地做梦。不是噩梦,他曾经描述过,不是那种会让人尖叫着醒来的东西。”

      他停顿了下来,又开始思考和回忆,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清晰。

      “他说,梦里总是有一大片……珍珠色的光。不是天空,不是灯,就是光,包裹一切。”
      “然后……有声音,不是说话,是……一种呼唤。”
      “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传来,湿漉漉的……像是风吹过潮水在石头缝隙里钻进钻出。”
      “他说那呼唤的声音很温柔,让人放松,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许诺。许诺……归宿,许诺永远不再孤独。”

      丹的语速很慢,说一会儿停顿一会儿,每个字都像在泥沼之中艰难地拔出来一样。

      “白天呢?”在一段较长的间隔之后,苏乔问。
      同时,她的笔尖在记录本上快速移动,记下丹说的这些充满意象的话语。
      珍珠色的光、潮湿的呼唤、永不孤独的许诺……

      “白天?”丹无力地扯了扯嘴角,“白天他就去码头,旧港口,你知道那里吗?木头都烂了,河水一股臭味。他就站在最边上,看着河水,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一直自言自语,不对……那不是自言自语。”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抬起头来,用暗红色的眼睛直直看向苏乔,“爱德华他是在跟水里的什么东西对话……对!我担心他,偷偷跟着他,看他去过好几次。他到了旧港口就站在那里,一直说话。我听不清全部,但是我记得他说过‘快了’,‘就快了’……‘等涨潮的时候’……他说‘我的新娘在等我’。”

      新娘。婚事。
      旧档案和记录里那些着了魔的人,反复念叨的词语。
      符合深潜者吸引普通人的一贯作风,可惜在结婚之后,那些人就要面临每时每刻都存在的、不可名状的恐惧了。

      苏乔继续问:“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

      “几个月?记不清了。”
      丹摇头,手铐发出轻微地咔哒声。

      “时间在那期间……很黏,让人分不清楚。”

      “后来,他越来越瘦,皮肤开始变得奇怪,干燥、起皮……像鱼鳞脱落后的样子。但是又苍白得不正常。”
      “他开始怕光,白天也拉着窗帘。”
      “但是他又渴望水,喝很多水,经常冲澡,有时候一天三四次……他离不开水,手上总是湿的,不知道是他的汗还是他自己弄的水。”

      苏乔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沉重地跳动。
      她问:“然后呢?他是怎么‘平静’下来的?你说到过,他平静下来之后,你觉得他的‘灵魂消失’了。”

      “对。”
      丹确认了苏乔记得没错,然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的间隔格外漫长,苏乔感觉空气都凝固了。
      角落摄像头的红灯在规律地闪烁。

      丹在用力地握着自己的双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找到了一个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
      说出这段回忆似乎对他十分艰难。

      “那是一个……流浪汉?神棍?我不确定。”
      “在码头那边最破烂的棚户区找到的,那里的人说他知道怎么处理一些‘不该沾上的东西’。”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走投无路了,整个德比家族都没有办法……有些人甚至不再关心爱德华。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乔治,你知道的……爱德华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那时只想救他,做什么都愿意。”

      苏乔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她放轻了呼吸,全身的感官都绷紧了。她预感接下来的话即将触及核心。

      “那个人很老,黑头发,身上臭烘烘的,眼睛似乎有严重的白内障。”
      “他听我说完爱德华的情况,什么都没问,就让我尽快带爱德华过去。”

      “然后,就是那一天,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说到这里,丹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把反抗的爱德华按在脏兮兮的垫子上,掀开衣服,露出背部。然后,他在自己的掌心割了一刀!”说到这里,丹激动起来,似乎想要模仿那个动作,让手铐发出一声突然的巨响。巨响似乎是震醒了他,让他又冷静下来,继续说:“他把自己的血混进了一种……东西里,形成了一种黑色的、沥青一样黏糊的东西。然后他就用那种东西,在爱德华的后背上,画了一个图案……”

      苏乔从记录本上撕下一张纸,连同自己手里的钢笔,一起递到丹面前。

      丹刚要接,角落的摄像头忽然发声:“禁止接触!”

      丹吓得又将手缩了回去。

      苏乔对着摄像头解释:“不好意思,长官,没有接触。只是希望可以让他画下他描述的图案,帮助案件记录。”

      静默,可能是摄像头的另外一边正在讨论和决策。
      过了一会儿,摄像头说:“可以,但不可以产生肢体接触。”
      “好的。”苏乔回答。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笔和纸尽量推到丹的手边。

      丹接过了纸笔,他握笔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手的活动空间有限,丹边回忆边艰难地画,在他笔下,一个图案逐渐成形。苏乔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一个旧印变体。

      结合丹画出的图形,苏乔简直能够想象到那一晚的场景。
      肮脏的环境,污秽的仪式,混合着血液与不明物质的涂料,在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非欧几里得几何的线条。

      丹将笔放下的时候,额头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苏乔小心地接过那幅画,放在了记录本中。

      丹接着讲述:“画的时候,爱德华在不停地挣扎……他从小就身体不好,又怎么能从每日翻垃圾讨生活的流浪汉手下逃脱呢?”丹猩红的眼睛中不知何时擒满了泪水,似乎是悔恨,似乎是后怕,“他不停地发出声音,那简直不像是人的声音……像是窒息的动物,又像是笑到笑不出声。”
      “后来,画完了,他就不动了。”
      “昏过去了?累了?还是睡着了?我不知道。”

      “我把他抱回家之前,那个人说,‘只是暂时封印住了。但这不是解决办法。这只是一个标记,告诉那边,这个人暂时有主了,别急着带走。’”

      “标记?”苏乔追问,“标记什么?有主了?谁的主?”

      丹没有回答这些问题。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他自顾自地继续讲述:“第二天,爱德华醒了。”
      “从那之后,他就好了。不再做梦,不再去码头,不再自言自语。我一度非常高兴,以为自己治好了他。”
      “他和普通人一样吃东西、睡觉……看起来正常了。”

      他的声音中涌上一股剧烈的痛苦,在那死水一般的平静的表面上掀起波澜。

      “他的眼睛空了,乔治,空了,里面什么也没有了。”
      “他就像一个精致的蜡像……还是爱德华的样子,但是里面……灵魂已经消失了,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暂时存放的仓库……”
      “那个人说,‘灵魂被预定,身体暂时留着而已。’”

      苏乔感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向上传递。
      暂时留着。预定。仓库。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比单纯感染病毒或者鬼怪附身更恐怖的可能性,那是一种基于规则的侵蚀。
      有固定规则,那就说明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某个存在的掌控之中。

      这背后会是谁呢?
      深潜者?大衮?
      犹格索托斯?
      或者……赫尔墨斯?

      苏乔越思考,心就越乱。

      她问:“那个人,那个流浪汉,还说什么了?关于这个符号,关于……怎么彻底解决?”

      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声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当他再次抬起眼的时候,他的目光锐利起来,死死锁住了苏乔。

      他一字一顿,“他说,‘符号是象征。撕毁婚约,需要献/祭。想要解除标记……需要有人替代,或者……彻底终结。’”

      苏乔的胃部一阵翻涌。
      她紧紧握住钢笔,才能克制手指的颤抖。

      她看着丹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盛满痛苦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丹的“平静”,他清晰的叙述、异样的冷静,不过都是一种负罪感。

      他枪杀爱德华,并非,或者不仅仅是出于对朋友灵魂消失的痛苦,而是因为他相信,或者说他促成了,这“唯一”能够解救爱德华的方法。

      “爱德华……”苏乔强行将自己的思维拉回具体的线索,“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特别的东西?比如……和‘未婚妻’有关的?”

      丹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是没想到苏乔会知道这种细节。

      他慢慢地将一只手从桌面上抬起一点,虽然被手铐铐住,他还是做了一个从怀中掏取东西的动作。
      “他有一个海螺。总是贴身放着,不让人看。”
      “只有一次,他在码头的时候,被我看到了。”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虚,“白色的,很光滑,像玉。”
      想了想,他又说:“上面刻着画……太远了,我看不清。似乎是两个人,抱在一起。一个是他,我能认出来。另外一个……”

      他停住了,呼吸再次变得有些急促。

      “另一个怎么样?”苏乔轻声问,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

      丹的嘴唇哆嗦着,过了好几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脸像人,但脖子两边……有缝,像鱼鳃……手指之间……好像有膜……”
      他闭上眼睛,像是要将那画面重新投射到自己的视网膜上面。

      苏乔快速记录着,并且等待着他继续说。
      刻有双人形象的海螺。鱼鳃。指蹼。

      又是一个确凿的证据,与档案中埃利奥特先生的贝壳直接呼应。
      这应该就是深潜者的作为,来自印斯茅斯,或者更古老海域的“新郎”和“新娘”。

      苏乔低头在记录本上飞快地记下一个模糊的念头:这些物品本身,是否也是污染恐惧的媒介?触摸、持有,或者甚至仅仅是看见,是否就建立了联系?

      她想起档案中那个抚摸贝壳的埃利奥特先生,最终朝着印斯茅斯走去时消失。

      这时,丹忽然补充了一句:“另一个身影……很美,让我想起了我的妻子。”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