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号克系宇宙异化调查手记》终幕半亦

14、014

　　丹的……妻子？
　　这倒是新的信息，但是这个和案件有关吗？
　　这话说得让苏乔摸不着头脑，但她还是在笔记本上将丹的话记录了下来。

　　写完之后苏乔抬起头，她的眼神锐利，即将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这个问题将会刺破丹一直回避的，或者出于自我保护的屏障：“丹，你如此近距离地、如此多年地接触了爱德华，你甚至为了他找到了流浪汉，在他身上做了标记，你还完成了最后终结他的那个仪式，也就是枪杀了爱德华。这么多的联系，为什么你……”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丹也听明白了。
　　那就是为什么你没有感染？为什么你可以如此清醒理智地坐在这里，叙述这一切？

　　这个问题一下子击中了丹紧绷的核心。
　　他脸上那种灰烬一般的平静终于彻底破碎，显露出了底下某种扭曲的、恐惧的、疯狂的内心。他的喉咙中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的情绪肉眼可见的、急速的变化，被铐住的双手猛地攥紧，使得手铐链子“哗啦啦”地作响，撞在金属的桌面上，在安静的房间中发出惊人的噪音。

　　“我为什么没事？”
　　他补全了苏乔的话，但声音陡然拔高。然后他又骤然压低声音，变成一种喑哑的、自我怀疑和绝望的耳语：“是啊，我为什么没事呢？因为我结束了爱德华的生命？因为我够狠？还是因为……”

　　他凑近了一些，隔着桌子，苏乔能够闻到他身上有一种类似铁锈、盐碱和海水混合的气息，令人感觉不详。

　　他说：“还是因为……我早就是‘那边’的一部分了……”

　　“什么意思？”听到这话，苏乔皱起了眉头。

　　丹似乎刚刚经历了情绪上的过山车。他跌回椅子上，剧烈的喘息了几下，努力的平复。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额头逐渐渗出冷汗。

　　休息了一会儿，他似乎终于积攒起了一些力量，然后睁开眼睛，一把扯开了自己陈旧囚衣的领口。
　　苏乔看到，在他的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皮肤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十分扭曲的痕迹。那肯定不是一个纹身，更像是烫伤或者是内部淤血而形成的某种斑块，或者是胎记。

　　仔细看，那轮廓依旧可以辨别出是某个复杂符号的局部，依稀与旧印有些相似，但是又有所不同。更简约，更尖锐，像一个抽象的钩子或者船锚的尖端。

　　苏乔疑惑，难道丹也经历过他说的那种仪式？
　　她一边快速地在记录本上画下尽量多的细节，一边思考这个问题。

　　“它偶尔会发烫。”丹说，谈起这个图案，他的眼神变得十分的空洞，似乎是非常痛苦，“特别是晚上，听到水声，或者是每年快到某个时间点的时候……好像有一个钟，在我的身体里游走。”

　　苏乔感觉自己的血液都有些凉了。
　　丹不仅仅是知情者、参与者，而且他本身也有标记，成为了这个污染网络中一个活跃的节点。
　　如果丹被感染了，那么乔治……她不敢想，但是忍不住想到最坏的情况。

　　就在这个时候，丹的表情忽然变了。
　　刚刚的激动、狂乱、绝望、空洞如潮水一般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警惕。
　　他再次靠近，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苏乔能够听见，或许连摄像头都无法清晰的捕捉他的唇语。

　　他说：“小姑娘。”
　　他不在将苏乔错认成乔治，或者笼统地称呼“你”，而是换成了这种带有一种古怪的疏离和告诫意味的用词和语气。
　　他说：“你问的太多了，你知道的也太多了。你眼中有某种东西……和当年我发现自己有标记时很像。好奇、强烈的自我克制才得到的理智……还有靠近深渊而不自知的被吸引。”

　　苏乔感觉自己的脊背一僵。
　　她本来以为自己作为这个宇宙的创世者，作为拥有上帝视角的“玩家”，不会因为NPC的一些话语而轻易掉san，但是现在……

　　头顶的摄像头忽然发出冷漠的声音：“禁止接触！第二次警告！探视时间还有十分钟。”

　　丹的目光扫了一眼摄像头，“我的时间不多了。”丹继续快速地低语，目光瞟向门口，似乎在警惕什么。
　　“乔治是个好人，他帮助我很多次，愿意听我说这些疯话。但是他挖的太深了，你也是。你们在找这件事的根源，对不对？找到也没有用，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是没办法抵挡那些东西的。或许你们已经查到了印斯茅斯小镇？或者更糟糕的地方。”

　　苏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的沉没在丹看来是默认。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和爱德华一起……还有别的人一起，去过印斯茅斯镇的外围。”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里的恐惧清晰可辨，“我们没有进镇子，只是到了边缘，那时候镇子已经不对劲了，非常破败。我们在悬崖的边缘上探险，远远看到过一个地方。”
　　“那里石头像被巨斧劈开，中间有一道黑色的裂缝，像是教堂尖顶的形状，但歪斜着，快要倒进海里。那不是个正常的地方。”
　　“我们听到声音，从那个方向来。不是风，不是浪，像是很多人在海底唱歌，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这难道是裂缝教堂？
　　苏乔猜测。

　　“什么时候见到的？”苏乔急促地问。

　　“春末，快夏天的时候。”丹的眼神变得恐惧而悠远，“风浪很大，气氛不对劲，我们没敢多待，跑了。”

　　他说到这里，猛然回过神，目光重新聚焦在苏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表情，“别让乔治去那里，尤其是春潮的时候。千万别。”

　　“为什么？”苏乔追问，“因为危险？”

　　“不……”
　　丹的嘴唇猛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了看摄像头，又看了看苏乔。
　　似乎下定了决心，第三次倾身向前，手铐链子绷直，用几乎只是气流的声音，吐出几个字：“因为他的家族……名字……在那个系谱上……”

　　摄像头再次发出声音：“禁止接触！第三次警告！立即停止！”

　　丹的话还没说完，门外的走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乔身后的门被猛然打开，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狱警冲了进来，从腰间解下电棍就冲着丹的肩膀戳去。

　　丹瞬间被击倒，似乎是被卸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猛然向后倒去，撞在椅子上。
　　他的眼睛闭上了，不知是因为电击的痛苦，还是晕倒了。

　　苏乔被着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吓，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记录本上，她的最后一行墨迹还没有干。
　　【丹已被标记。乔治家族涉入。裂缝教堂。春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