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利见大人 温若珩抬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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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利见大人
不到十一点，飞机落地虹桥国际机场。
左御城左右开弓，一手一只行李箱，左肩连挎两只电脑包，姿态仍潇洒如走秀。
温若珩可能副业是卖眼镜的，从箱子中选了一只遮住大半张脸的雷朋，两手空空。
大佬和保镖，左御城识趣地给自己定位，这一回苦力算是当定了。
“温总，这里这里！”一标准南方人长相的中年男人热情挥手。
“老马，说了不用过来接……”
“那哪儿行，我们谌总交待了，不仅要接，还要请你吃地道上海菜。他本来要亲自来的，这不被人绊住了，让我先来，一会儿饭馆见。”
老马一脸精明，待温若珩却周到，接过行李放进后备箱，问身边的跟班怎么称呼。
“小左。”温若珩摘掉墨镜，换回瘦金框，一整个精致资本家的做派：“这几天有什么需要对接的，找他就行，没别的优点，力气管够。”
左御城平白被口水呛到，敢怒不敢言。
周末突被点将，一应事宜皆不清晰，温若珩在飞机上几乎没理过他，到车上才竖起耳朵听出个大概。他们这次是要去大名鼎鼎的智云集团，智云的大名，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提供的数字金融服务遍及广大消费者和小微企业，最著名的科技创新莫过于“智云支付”，与微信支付并驾齐驱，几乎每人手机上都装有这款APP。
智云集团打算登陆A股市场，左御城福至心灵，他周五拿到的一沓用印材料，就有一份脱敏项目信息的投标文件！回想那些财务数据和指标，分明是智云集团无疑。
“李楠总的项目？第一版标书，周六项目组已经拿走了。”
李楠，第二分部与甄怡欣齐名的保荐代表人，目前同属温若珩手下。
温若珩耳朵痒，不自觉地偏了偏脸，毫不客气地回应左御城的耳语：“你是个挺不错的文秘，不然，回去以后就转行吧。”
饶是左御城已习惯了温若珩的冷血和毒舌，也很难无动于衷。飞机上白伺候了吗？挖空心思的讨好全成驴肝肺了？
副驾驶的老马听不见，他回以更隐秘的私语，几乎贴着温若珩青白的耳廓：“做文秘可以，只做你的行不行，我可不要做二百人的文秘。”
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起来，太近了，温若珩只觉浑身不适，可也没动念挪开，冷冷道：“你想得美。”
到了地方，传说中的谌总还没来。轮不着左御城点菜，他便很有眼色地瞅自己能做的事，与老马交换了联系方式，两人很是称兄道弟了一番，以及，把空调温度打到最低。
“嗳，有这么热吗？”
“我是看你热啊。”左御城站着，居高临下地指了指温若珩的耳朵：“你在车上，就好红。”
他手大，视觉效果像是二指就能捏住耳垂搓揉拧动似的，温若珩向椅背靠，生硬地望向窗外。
偌大的上海，奔腾的黄浦江，尽收眼底。
左御城也随着他的目光望，流水汤汤，滔滔不绝。
正如奋进者的人生。
老马到门口迎谌总去了，包间内就只二人，一个坐着，一个傍着他的椅子，如守卫的骑士，谁也没有说话，都觉本该如此。
看了一阵，看得眼酸，温若珩在一片静谧中抬起眼睛，不巧，左御城也低着头。
看着他。
不，是看着他的耳朵。
奇怪的家伙。
温若珩轻咳一声：“你想去玩？忙完了放你半天假，去外滩走走。”
毫无疑问，左御城的“狗腿”，甭管如何腹诽，收到实惠的是他自己。自有了一定职级，他就很少同旁人一起行动了，就算目的地一致，他也多半避免聒噪、单独订票，工作与同事齐心，私下却不必。
左御城不愧是甄怡欣调教出来的，十分得力，这一趟出差，他很舒服。
“我没说要去啊。”
男模俊眉微挑，宽肩的阴影笼罩下来，看来他习惯照顾矮子的自尊心，如照顾女友一般，温若珩不得不承认此人生就一副“祸水相”，时不时招人讨厌。
“给你假你不要，那当我没说。”他淡淡地向天翻了个白眼。
“要，不过我确实对黄浦江没兴趣。”左御城很诚实。
“为什么？”
“我八字与水相克，遇水就倒霉，‘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
听他煞有介事的胡说，温若珩竟也接下去：“那什么旺你的八字？”
“钱啊，金啊玉啊的都行，所以我来金都赚钱了。”
温若珩怔住，想要说什么，包间门开了，谌总带着助理快步走来，温若珩飘忽的笑意刚好被接住。
左御城乖觉地退居二线，去与那位人模狗样的助理商议菜谱。
商场是这样，大型饭局见人吹牛皮，小规模聚会才正经谈事。六菜一汤上齐，左御城退出去，老马还记得招呼他，让他和谌总的随行人员一道用餐。
“温总多谦虚，你是他秘书对吧，刚进公司的小孩子哪这么能干。”
左御城笑，给老马、助理和司机依次倒水：“我真新的不能再新，要不给您看看身份证？”
他作势摸口袋，老马笑吟吟地拦，桌上的手机忽地震动起来。
“领导叫我过去。”左御城歉然一笑。
“看，我就说吧，温总倚重你，前途大大的有。”
谌总都没让助理进，温若珩怎么这么大方？左御城敲门，确认上司真是那个意思才进去。
温若珩指了指身边的座位，不再给他眼神。
两位总有来有往的聊，左御城斟酒夹菜，自己没吃几口。他一点也不饿，满脑子都是横飞的数据、关键的项目信息，甚至来不及思索温若珩的意图。
谌总是智云集团分管财务的副总经理，实权在握，透露道，这次智云集团IPO项目引来了十余家券商竞争，光头部券商就五家。
“董事长的意思是，压降承销费到最低，我虽然能给金都行方便，恐怕也挡不住啊。”
温若珩笑意如常：“行业协会屡屡出台措施防范恶性竞争，反对价格战，董事长真要顶风作案？”
谌总忧心忡忡：“另外四家均表示，愿意共同承销。你们五家占据百分之六十的市场份额，我看他既不想得罪金都和你老师蔺总，也不排斥别家的橄榄枝。要怎么说动他，我没把握。”
约莫五六分饱，两人便不再举筷。左御城使命结束，按铃要了热毛巾，撤下残羹，给老板们换了一壶碧螺春。
“需要我回避吗？”
左御城一俯身，温若珩耳朵又痒了，暗暗撇嘴，这将近一米九的，真是头笨骡子。
“坐下。”
“哦。”
“第一版报价你昨天看到了，公司的内部承销成本，时间、差旅、人工等等，就依你做远洋项目的经验估算。数学家，给你十分钟，报给我一个数，公司保荐承销智云集团IPO项目，能接受的最低价是多少？”
谌总目瞪口呆：“你这是打算当场跟我算明白？”
“我不做违规的事。”温若珩呷了一口清茶，开诚布公：“正如你也不会告诉我其他几家的底价。”
谌总心领神会：“没错，关系就该是正当的，才会是长期的。”
“不错，何况他们报多少，我大概也能猜到，何苦越界。”
温若珩精明强干，谌总不是第一次领教了。他能感觉到，温若珩在这一项目上的决心和用心，却也摸不透金都肯不肯破釜沉舟，使出杀手锏将其他几家打垮。
“保荐费，最少五十万，承销费率，千一。”左御城用手机打出来。
他们第一版投标报价，大概是目前的数倍有余。
“我们会给能接受的、符合行业规定的最低报价，也愿意同其他几家一起承销，但若某家严重低于行业均值，我认为就有危险了，很可能会被监管树靶子。”
谌总一凛：“我会把这些转达给董事长。”
“金都不做违规的项目，费用再高也不做，我们重视智云，并不是为了钱。”
“我明白，我把财务这一关，不玩富贵险中求那一套。”
温若珩站起来，以握手结束这一场会谈。隔着桌面的左御城听不见，那两人像是什么也没讲，只是手紧紧相握，眉来眼去不说，偶尔肩膀撞在一起，脸也贴得过近。
左御城回忆着自己凑近耳语的画面，莫名烦躁。
当然他没资格烦躁，更应感谢温若珩此行带上了他，让他明白，小项目靠投，大项目靠抢。大项目背后站着的是大人物、大平台，体现集体的智慧。
与远洋集团地方龙头不同，智云集团注册资本两百多亿，业务遍及全国，声名赫赫，其上市融资引来各界瞩目。左御城很确定，甄怡欣还没拿过这么大的项目，上帝关上了他的一扇门，没忘记给他打开一扇窗。
方才，温若珩熟稔地同他要眼罩，这会儿正靠着车窗补眠。
左御城觉不多，一瞬不瞬地盯着温若珩的侧脸。
发丝乌黑，打理得柔软又有型，遮住了薄薄的眼皮，更显得余下的五官是那么小巧。这样清淡的一张脸，说句清汤寡水也不为过，却偏偏在戴上眼镜后，锋芒毕露。
或侃侃而谈，或举重若轻，私底下的温若珩或因冷情而咄咄，在外应酬，则总是温和疏离，威势尽显于气度，不靠强凶霸道。
左御城见过的上位者那么多，气势汹汹的那种是他最厌恶的，而温若珩这一种，很少有人能达到这样的境界，恰恰是他想成为的人物。
温若珩，有城府而不狡诈，温若珩有底线，内心正直。
左御城还没迂腐到崇拜老夫子，商业如演兵，兵不厌诈，莫做宋襄公。他对温若珩的好感更盛，也无非是觉得，有底线的上司多半职业生涯很长。
跟着一位水涨船高的领导，不等于捧住了金饭碗？
他给温若珩定的是套房，电梯停下，他也一同下去。
上司疑惑地看他，像在问，是不是下错了。
“今天还有什么安排吗，要不给我些材料看看，我做做准备。”
温若珩眼型细长，标志的一对凤眼，冷不防睁大却挺圆润，透着与年纪不符的青稚：“文秘同学，你是不是忘了，你不是项目组的。李楠总知道有你这么个成员吗？”
又来了，又毒舌了，左御城嘶了一声，反问：“那怎么让我来做测算？不怕泄了机密给我？”
“只是让你算数嘛，你不是能算又会画吗？”想到小画旁边一串潦草的数字，昭示着主人的用功，温若珩狡猾地勾勾唇：“你算的又不是正式报价，还是依远洋项目算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可恶啊，左御城棋逢对手，赶紧将车上油然而生的崇拜收好：“好，那把眼罩还我，回程不许戴，润喉糖赔我一盒，还有……”
他住嘴了。
面前比他矮一些的男人歪歪头，似乎有些委屈。
“不要你还的。”
下属跟着上司，踩着轻柔的绒毯进了门。行李箱靠在门边，电脑包撂在沙发上，被好好地安顿下来的上司二话不说，从包里翻出眼罩递过去。
“我开玩笑的。”
“润喉糖回头还你。”
“开玩笑的。”左御城举双手，求饶。
“你出去吧。今天没安排了，明天我也不用你跟。”
“靠，你这个人要不要这么小心眼？”
左御城走近几步，温若珩无路可退，倚靠沙发一侧。明明身高也不差多少的，怎么总是矮人一头的样子？还是说，这祸水其实有一米九？
温若珩心里乱糟糟的，恨不得一脚把左御城踢开，别靠这么近，妈的烦死了。
他一点也没察觉，上海之行，敬语又一次无知无觉的消失了。
他轻轻地呼吸，为了掩饰大口喘息的欲望，没开空调的房间闷热度直线上升，一滴汗调皮地从他额角钻出。
“站远一点说话。”他哑声道。
“……是。”
左御城很乖地站开，离他半米远。
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一段，取而代之的却是松弛下来的乏力。
“资料现在不方便给你，如果你真心想做这个项目，要我正式和李楠打过招呼才好。”
“我明白。”
空调被左御城打开了，温若珩仍靠在原处，犯懒地琢磨，不知道这小子明白了多少。
“若珩总，你压力这么大，就别为我的事操心了。”
谁为你操心了，甭自作多情，温若珩心道。
“理论上我还在怡欣总的项目组，你打招呼，两位保代可能都会有意见。”
温若珩一语不发。
左御城续道：“你刚接掌第二分部没多久，我猜有人会不服。怡欣总呢，我挺清楚她有自己的坚持，但也算安于现状，李楠总就不一定了，你来之前，第二分部传了好一阵，他可能会做行政负责人，没想都被你截胡。”
温若珩五味杂陈，左御城讲了这么大一段，最让人在意的还是“我很清楚她”。
你清楚，你清楚个屁，上过床的关系，也未必就那么牢靠！
“远洋那个项目黄了，我不知道会给第二分部带来多大影响，但我觉得你肯定做了交换，说不定跟蔺总保证了什么，比如一定会拿下智云，打一个漂亮仗。”
与左御城接触以来，以这一番话最令温若珩讶异，几乎到震动的地步。就像装了摄像头一样，左御城刚才说的，与最近发生的几件事不谋而合！有些话，竟如原话转述。
温若珩悚然：“这都是你猜想出来的？你不回自己房间，要跟我说什么？”
左御城小聪明、擅钻营，比普通的年轻人心思缜密，他同甄怡欣恐怕是露水姻缘，多半没什么真情意。对于试图扭正这段不正当关系的上司而言，这无疑是利好，却也不免寒心，或许，左御城会拿今天饭局上掌握的一些信息、拿他草率给出的善意来换取利益。
“别为我的事操心”，是嫌弃李楠的项目组不够瞧么，他想要什么，职级、奖金、内幕信息？
温若珩阅人无数，此刻少有的失措了。整治左御城，他胜之不武，也许，他只是发自内心地不希望如此，不希望年轻人过早地向上司发起挑战，落得惨淡下场。
然而他从不相信，一个心有城府的人物，会保有内心的纯粹。便是他自己，也不免在堆山积海中迷失，他能做的，便是在紧要关头，告诫自己坚守底线。
“哦，我想问你，晚一点要不要去外滩逛逛？”
“什么？”温若珩错愕不已。
左御城挠挠头：“你想去吗，你今天隔着窗子看了挺久的。要是没事，就……”
男模五官英气，逆光而深邃，然说出口的句子、不协调的动作无一不显露出笨拙。
象牙白的皮肤，被阳光晒得微红，就如温若珩的耳廓。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静到仿佛听见不知所起的心跳。
温若珩抬起手臂，按住胸口：“你不是说你不利涉大川？”
“但我利见大人啊。”年轻人歪理邪说层出不穷：“你是大人物，金都的，带金字的都利我，大川不算什么。”
温若珩陡然记起晌午被打断的联想，他想说，其实他不光是金都的，名中还带玉呢。然而这好像上赶着要去看黄浦江似的，也太尴尬。
他冷哼一声，脸板起来：“有什么可逛的，自己想玩就直说，别找借口！”
“好好，是我想玩。去吧去吧，嗯？”
年轻人带上了诱哄的意味，上司浑没意识到自己像个孩子一样被哄骗了，勉为其难地应下了邀约。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利见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