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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肉食主义 “其实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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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肉食主义
左御城等了又等,将近九点,才等来温若珩“大堂见”的微信。
彼时,他正对着镜子喷发胶,手边是声音调到最大的手机,调成铃声加震动模式,唯恐听不见。
“马上来。”
被晾很久也不觉得烦,反而借机拿到了温若珩的私人微信,毕竟是出差期间的夜游,发企业微信太不像样子,对不对?
发胶瓶子歪在一旁,左御城一个箭步蹿出去,背起包。忽而又奔回洗手间,最后审视了下自己的样子。
深紫色小众潮牌连帽衫,同色系休闲裤,崭新的亚瑟士。
他的跑鞋好几双,这次来上海,特意装了双全新的。
为什么装全新的,心底转过的念头是,万一出去跑步碰到温若珩呢?
电梯里,他还在不停地拨弄额前几根不听话的发丝,试图借着不锈钢抛光内饰壁整理仪容。太过专心,有人走上来也没瞧一眼,被蕴着体温的手心搭上肩头,他很不稳重地抖了一抖。
“怎么了?”
“呃……”左御城挑眉,全然词穷。眼前人变了个模样,规整套装包裹着的总裁形貌消失了,也不再是干净的运动装扮,温若珩一件珍珠白绸缎衬衫,扎在一条质地轻柔的修身长裤中,脚蹬一双Jimmy Choo钻款丝绒男鞋。同样是白与黑搭配,这一身复古又潇洒,宛如欧洲宫廷贵族,左御城形容不出来,免不了生搬硬套。
他讷讷地张了张嘴,又闭好,心道,好风流。
温若珩哪知自己被个脚踩两只船的花花公子定论为“风流”,只觉与人并排立着,似乎被灼灼目光围拢。
“到底想说什么?”他不耐了。
左御城也不是吞吞吐吐的人,实在是破天荒第一遭约人出来,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得劲。他心一横,坦白道:“你这样穿好看,平时就该多穿,底下人看了很有努力工作的动力。”
温若珩轻轻啐他:“胡说八道。”
“真的,你这么出挑,还有李楠总他们什么事。你往项目组一扎,不论男女还不都疯了呀,还看什么明星,看你不就够了?”
说话间,两人穿越旋转门走到门廊下。
月华如水。
温若珩目光清澈:“原来你这么会说漂亮话的?”
左御城被一泓粼粼定立原地,心中懊悔。油嘴滑舌并非他的本性,刚才也不知如何失心疯似的说了许多,看来温若珩不喜欢。
“对不起。”
出租车上,司机开着空调,车内有些气闷,温若珩打开车窗,半张脸探出去,几次想说,也不是要人道歉的意思。
中国语言博大精深,怎的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被衍生出无数种用意?
他注意到左御城,因这年轻人总教他意外,有超越年龄的沉稳,偶尔又流露出反差般的轻佻,认定其胸有城府、心机颇深,却立刻被直白的情绪表达颠覆个彻底。
其实该说抱歉的是他,他还记得,酒店独处的那十几分钟,他是如何恶意揣测左御城的用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么,出于抱歉,他混混沌沌地答应了约会,而这约会好似被他的无趣连累得十分不美。
一路无话。
左御城扫码付账,绕过来替他拉开车门,手护在车顶的位置,考虑得颇周全。
不远处就是人头攒动的外滩,左御城恢复了寡言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走在他外侧,错后半步为他挡住拥挤的人流。
“去吃点什么吗?你刚才是不是没叫餐。”
沉默被打破了,温若珩马上接道:“我都可以,我平时晚上也不吃或者少吃,你呢,你还是吃草吗?”
吃草?左御城勾勒出自己的漫画形象,垂首嚼草的一匹马。
“你这么大个子,吃草能吃饱吗?”温若珩带上了似有若无的笑意。
被打趣了,左御城反而高兴起来,但犹记得温若珩爱矜持不爱跳脱,遂保持得体的微笑:“我也没有那么节制,不然平时在公司怎么吃。还是看看你想吃什么,近一点就去南京东路,有不少上海特色,也可以去再远一点的豫园、城隍庙,种类更多,坐地铁就到了。”
眼看他就要报起菜名来,温若珩连忙打住他。对左御城的了解又多了一点,是挺有天赋的青年,理工科的缜密思维属专业素养,难得的是,记忆力也好。
“就在这边吃吧,你来点,我请客。”
左御城怎肯放弃报菜名的绝佳技巧,边带路边对温若珩表演起相声的基本功,“这边有蟹粉小笼、佳家汤包、叶榭软糕、抹茶橘丁沙琪玛酥,那边有海棠糕、梅花酥、梨膏糖、赤豆鲜粥……”
“嗳,你怎么只看点心一类的啊?”
“感觉你会喜欢。”左御城一直没放下的手臂倏忽拢住细巧的肩头,确认冒失的滑板少年没撞到他的贵客才放下去:“点心都很小,一口一个,适合你。”
温若珩微微失神,立在忽明忽暗的灯影里。
左御城执行力很强,转眼间捧了汤包回来。那家店看似冷清,并非味道不好,恰恰因价格太贵,不少游客驻足良久、望而却步。
左御城从精致的袋子里夹了一只小包,递到温若珩嘴边:“快垫垫肚子。”
他们面对面停在那家昂贵的老字号门楼下,旁边便是外卖窗口,师傅笑望这对样貌出众的顾客,问:“好吃伐?”
“好吃得不得了!”
鲜香扑鼻,勾得人馋虫大动。温若珩小口地吃一只,三口还没完,左御城则一口一个,汤汁烫了舌头,师傅哈哈大笑。
“还要吃什么?”
华人饮食文化的精髓在于,但凡同食过,总无形中消弭隔阂。斯文人用餐巾抹嘴,眼睛惬意地眯起来:“我要吃肉。”
左御城惊讶:“上次你说无肉不欢……”
“是真的啊,骗你做什么。”周身倜傥的锦绣人儿蓦然回首,眼波横渡:“我想吃白斩鸡,吃排骨年糕,小龙虾要酱香的不加辣,唔,太腻了对吧,再来一壶酸梅汤。”
左御城自小被教化熏陶,不少大儒、大师都讲究素食,所谓满腹锦绣,一语双关。素食缘,荤腥忌,淡薄心,又及,“肉食者鄙,未能远谋”,温若珩生得清雅纤细,偶也装扮华丽,在他心底,总与浓油赤酱不沾。他真去买肉,排队的工夫屡屡回头,温若珩用米粒似的白牙咬下一条排骨纤维,细细咀嚼。
“你果然更爱吃肉啊。”
“我不骗人,如假包换。”
左御城琢磨着,温若珩话不多,多半不能说的便藏匿于心,没心思也没必要骗人。
再想想自己,虽说不是个令上司满意的下属,大节上没瞒过温若珩。
譬如远洋项目的资料清单,不能给就是不能给。
他心虚地瞟一眼大快朵颐的同伴,心说,也难怪温若珩不待见他。
“别看啦,没见过爱吃肉的人吗?”温若珩坦荡荡地回视:“我爱吃,就是吃不多,也长不胖,但我真的不喜欢吃草,看见就胃痉挛。”
那晚,捧着一大盒沙拉献礼,怪不得温若珩一眼也不想瞧。左御城接过他手中的几只袋子,把酸梅汤插上吸管,半举着:“为什么啊,我爷爷跟我说过,说他们那个年代的人,都是饥荒过来的,哪怕生活富足了,也生怕吃不饱,招待客人都要大鱼大肉。不过咱们这代人不同了,温饱只是最基本的标准,上流社会追求的是精致、享受,吃的是氛围和品位。”
温若珩上唇抿着下唇,将吸管含住一半,不知听到哪个词,吸管扁了下去:“是么,我可能格格不入,一看那种拿着架子吃不吃都行的人,我就没兴趣了。”
想起来了,中午那六菜一汤,每样剩了一大半,温若珩面前的盘子更是空荡荡,没沾几滴油星。
左御城大悔:“谌总助理推荐的都是素食,说是招牌。以后包在我身上,每顿都有肉。”
“那你吃不吃,mucle男?”某人努努嘴。
左御城自律,但也没不合群,更多的无法觅寻到健身餐的时候,他只回避油炸和低质碳水。但如果温若珩拉着他觅食,这些都不是问题。
“随时奉陪。”他刻意拼出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泱泱外滩,江面轮渡荡开波纹,一水之隔,陆家嘴色彩斑斓,美不胜收。
两个结伴而行的男子提着满手油腻,画风十分诡异地穿梭于游人中。
温若珩眼大肚小,又买了好几种炸串烤肉,吃几口,丢给文秘。
任性,又可爱。
左御城被闪过脑海的形容词无语住,比他大八岁、比他高N个职级,他竟觉得对方可爱?但他好想留住一刹那又一刹那的可爱,吸走酸梅汤的、吃得嘴角油光的、不好意思又理直气壮地把吃不了的纸袋塞给他的……他不希望这样的温若珩被别人瞧了去。
恍然,他察觉到,并非第一次出现这种心情,当温若珩与谌总握手、耳语时,他也横生某种怪异的忿忿。
“想什么呢,我问你要湿巾呢。”
“哦哦,”他把背后斜挎的大包转过来,三两下找到目标:“把我当哆啦A梦了对吧?”
“嗯?那是什么?”
左御城一顿,一些模模糊糊的猜想飘在空中,串不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停下来。也是太晚了,游客散得七七八八,扶着栏杆远眺,心怀舒畅。
“小左,你是很适合做投行的,这么多年,金都一茬又一茬人,有的学历高业务精熟可是不太会交际,有的呢,特别适合承揽,基本素质又不过关。你两样都有,各方面处理得当……”欲扬先抑,温若珩将打好的腹稿悉数讲出,正斟酌着,如何不露痕迹地提点左御城,莫走歪路,免得事倍功半。
“是么,可能我这样的人,别人会觉得我心眼多吧。我大学时的导师就说我七窍玲珑心,不太适合做研究,刚好我也不想读研,就工作了。”
“你怎么看,这种评价?”
“我从小跟我爷爷长大,”左御城开了个头,朝站姿如一柄青竹的温若珩斜跨一步,腰更弯一点,方便把听他说心里话的人专注地瞧着:“我爷爷对我要求很严格,他说无论哪行哪业,归根结底都是人与人斗法,把人性摸透了,无往而不利。他要我察言观色,揣摩每个人的性格、喜好,再把得出来的结论用以达到目的。”
热风拂过,直入毛孔,温若珩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连忙将腹稿的后半段收回去。
原来左御城家学渊源,并非故意玩弄心术。
“小时候不太懂,学爷爷和一群老家伙周旋,等我大了,改不过来了。”左御城长叹一声:“以前我这么看,有人因为我考虑周全而信任我,也有人讨厌我这种性格疏远我,但反正没有被所有人喜欢的人,也就这样子了。”
他的眼珠又黑又亮,明明生了副渣男的脸,也的的确确把女孩子的心搓扁揉圆,温若珩却讨伐不得。
渣男话锋一转:“若珩总,要是你真觉得我不好,我可以改。”
“没有……不好。”
“真的?”那双眼更亮了,像这夏夜最明媚的星斗坠入深瞳。
温若珩来不及回答,左御城笑起来:“我信,你说你不骗人的,我信。”
肩膀擦着深紫色的卫衣,把着栏杆的手背更是只余一指距离,温若珩回望笑靥,不禁哂笑:“给你个忠告,别美化你的上司,不然,分分钟挖个坑把你埋了。”
“你不会。”
“切。”
“你连骗人的项目都不肯做,遑论你自己骗人?远洋医药的事,我不知道你怎么查到了端倪,但反正监管不深究,十个人有九个不肯放弃那么高昂的保荐承销费。还有,我信你今天没有和谌总透露我们的底价,哪怕他是你这边的人,能帮你,投机取巧的事你也不做。”
温若珩缄默,许久,淡淡道:“你爷爷没有告诉你,深藏不露的高人,多半不会直抒胸臆。”
“我爷爷还说,对不同性格的人,采取不同的手段各个击破。”
“我是什么性格?”其实更想问的是,对甄怡欣呢,对那位美艳女友呢,她们都是什么性格,值不值得你大费周章、江山美人尽在掌握?
“你是……好人。”左御城原地搓了搓脚尖,这俩字很是古怪,可是到底什么样的好词才配得上温若珩呢?
白斩鸡凉了,排骨年糕估摸也不再好吃,回去的路上,温若珩催促左御城把纸袋扔掉。
“太浪费了,”左少爷言不由衷,他虽落魄,倒也没关心过残羹冷炙的去处:“上海见不着乞丐,不然做点好事也是好的。”
温若珩慢慢踱着,没怎么说话。
不知从哪个瞬间,高昂的兴致低落下来,善于体察心思的左御城又怎么感觉不到?
“累了吧,咱们到前面打车。”
温若珩低着头走,踩着自己的影子,浑不觉一双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充满了怜惜。
一个不爱社交的人,装作长袖善舞,一个不爱素食的人,不能享受貌似高端的饭局。
他没看过哆啦A梦,生活单调。
“你为什么喜欢吃肉,你妈妈做的荤菜很好吃吗?”左御城咽下后半句,或者是不是有个贤惠好厨艺的前女友。
温若珩未婚、单身,是“娶不到老婆的坏人”,这些是江城那晚饭局,远洋集团的史总问聊出来的。
“其实是有一段时间吃的东西太寡淡了,那时候下定决心,以后有钱了,一定要吃很多很多的肉。”
这是一个好人的梦想。
左御城心旌摇荡,情不自禁地探手过去。他与温若珩同坐后排,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一只苍白的手掌浮起青筋。
他想覆上去,摸摸那层薄薄的皮肤凉不凉。
“李楠总?对,我在上海。”
左御城没能如愿,温若珩已接起电话,对方偌大嗓门讲了很久。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们面谈。”
左御城占据了中间位子,与温若珩坐得紧凑:“他怎么这么大怨气,好解决吗?”
“这话不该你说,”温若珩拧眉,教训他:“回头你进了他的组,要把这些想法藏好,不许脚踩两只船。”
“谁说要进他的组了?”
车子急转弯,温若珩一晃,被宽阔的肩背拢住。微弱的香水味混着年轻男人浅淡的汗味,却混出一股蛮横跋扈,教他心焦。
他一把将人推开,拿出上司的威严:“部门安排,由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