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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爱是良药(大结局) ...


  •   第七十五章爱是良药(大结局)

      来不及质问简宁,左御城将薄得只剩一片的温若珩抱住了。
      他也明白,此时的情绪不宜太过激动,别吓坏了刚从催眠术中游离出来的魂魄。他就那样抱着,更像是捧着,轻轻地摩挲着,用脸部最温热的部位贴着,他贴住一片片湿冷的泪痕,声音觳觫不已:“做噩梦了,不怕。”
      简宁,连同几个女护士,屏住呼吸瞧着这一幕。
      连月来,左御城是诊所上门最频繁的客人,他给自己看病,也给同居的伴侣看。他们每个人都觉得,左御城一定特别爱那个面容冷漠、不言不语的男人,却也没见过这样爱的。
      以魂为祭,以血为媒,不计代价地燃烧着自己。
      他们或多或少地羡慕了,又哪里知道,每一晚温若珩睡不踏实或是起夜遇到障碍,就有个不眠不休的男人赶过去,像眼前这样熟练地安抚。

      那些无人可见的画面里,温若珩鲜少回应。哪怕他们算是达成了谅解、重回同一屋檐下,温若珩的寡言一如往常。
      简宁鼻子一酸,别过来去揩了下眼角。他冲护士们挥挥手,想给他们留一块安静的空间。
      可就在这时,温若珩动了。
      他贴在左御城脖颈处的脸颊转了转,随即睁开了眼睛。一双迷蒙的眼嵌在苍白如雪的面孔上,着实有种空茫远阔的美。
      简宁怔怔地看着,那张脸不知为何变得鲜活起来。明明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一双眼像是会说话,散发出脆弱而不知所措的神采,该怎么形容呢,他好像在祈求什么,却让看到他的每一个人恨不得将自己奉献给他,有魔力一般。
      温若珩伸出了手,眼睛定定地凝着自己的指尖。指腹划过左御城的脖颈,碾过硕大的喉结,继而触碰颜面,奇怪得很,站在一旁的简宁只觉自己的脸火一样的烧!
      岂止是他,连那些护士也一般无二,像被施了定身术。

      谁也没有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你……好像瘦了。”
      是温若珩哭过后的声音,有点颤抖,有点哑,却带着铁画银钩,将一颗颗心吊起来。
      这也是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简宁一痛,温若珩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抱着他的又是谁?最糟糕的莫过于,温若珩因他失败的诊疗,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漩涡,沉溺下去。
      另一个男主人公稍稍放开他些,为他的不知所起的关切而哽咽:“是吗。”
      青白的、骨节微凸的手掌继续向上抚,掠过左御城的发鬓,来到浓黑的眉、高挺的鼻、因脸颊凹陷而深邃的轮廓,最后是薄到有些不近人情的唇。
      他摸得那样仔细,像技术人员检视仪器一样追求精细。
      温若珩体力不济,胸膛把左御城贴着,却微微昂首,清澈的眼蓄着一汪哀愁,斑驳泪痕在点点光斑中跳着舞。
      他们很近地凝视着彼此的样子。
      像上个世纪中叶,老电影卷了边的招贴画。
      定格的特写持续许久,终于在某一刻暂停结束,捧着脸的那个不再忍受积蓄的情绪,将自己的唇瓣送了上去。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半分钟后,病房内响起几道女士的吸气,又过了半分钟,亲吻的腻声扩散到这房内不该再有第三个人。

      是温若珩主动的。
      他的睫毛密密地抖动着,眼底、两腮泛着粉,唇珠上翘,纯情又娇媚,旁若无人地挑动着无数根纤细的神经。
      与他相比,被动的左御城像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傻子。
      他只来得及唤出一声模糊的尾音上挑的“宝宝”,不敢信做出这个举动的是恨他入骨的温若珩。太梦幻了,对方呓出轻唔似的回应,猫儿一样,惹得护士们个个脸红心跳。
      简宁带着电灯泡们退出去、掩上门。最后一丝缝隙消失的一瞬,他目睹了温若珩如催眠时情绪沸腾一般的潮红,从耳尖到锁骨,秾丽难言。这朵冷冽到宁可冻死也要在荒原上独自绽放的高岭之花,终于找到了可依枝头的乔木,怀着恐惧,将自己牢牢地拴好、依附。
      简宁相信,在他们情浓时的那一年,温若珩也会如此,有热烈的一面,生机勃勃的一刻。
      如释重负,他也死心了,步沈衢的后尘。抛下杂念,只留给自己一个主治医生的身份。
      他拿起耳机,不看,只听。
      这个吻进行了很久,直到左御城双唇麻木,温若珩才停下来。抵着他的鼻尖,双腕绞到一起,变成根吊住脖颈的绳索。
      他吊着他的命,也把自己的命吊上去。

      比舌尖顶进牙关更让左御城震撼的是温若珩的眼神,他在爱他,像海边引擎盖他为他留下的那张照片一样,迸发出炽烈的爱。左御城糊涂得很,简宁不是说催眠失败了么?他太乱了,不敢惊扰了这样的若珩,或者说,倒像是他在做梦,是他不愿从梦里醒来。
      他几次想要问什么,都因觉得突兀而打消了念头,索性就这样抱着。气氛旖旎又潮热,温若珩停一停就会蹭过来吻一吻他,每一个他都忍不住回应,又不敢回应太过。
      简宁究竟给温若珩施了什么法术?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耳机中响起打破沉寂的声音。左御城小声地问,美梦虽好,没有温若珩的身体要紧。
      温若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吐出了几个更教人意外的字眼:“我刚才,看到你了。”
      失明者乍见光明,仿佛也劈开了一团混沌已久的迷雾。左御城由惊愕到狂喜只有一秒:“真的?你看见了?”
      那双冰凉的摸索到皮肤上的手就搭在他的颈子上,他迫不急待地握住小小的一只,重新覆盖到脸庞:“太好了,若珩,治疗是有效果的,简宁这家伙看着吊儿郎当的,还真有两下子!”
      门外的医生倏地站起来,原地打了两个转。
      “现在呢,”左御城语无伦次,比语言机能更凌乱的是肢体,他慌乱地用温若珩的手一样样摸自己的五官:“怪不得你说我瘦了,哎呀,糟糕透了,我最近都没有剪头发。”
      五年多了,太久了,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久别重逢。
      也许两人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几乎立刻吻住了对方。这一吻激烈非常,将所有的爱恨情仇尽数湮灭,仿佛裹挟着生命流逝的重量。声音传到到耳机那端,简宁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一吻未毕,左御城陡然想起一件事,险些破功,他是不是老了很多,若珩还会喜欢他的样子吗?
      两人意犹未尽地喘息着,搂抱的双臂却收紧、再收紧。
      “我很丑吧?”左御城声如蚊蚋。
      “就看到了一下,我现在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左御城如被泼了盆冷水。可眼前的人儿仿佛并不在意,红肿的唇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这让左御城无暇再回顾自己糟糕的程度,昨夜又只睡了不到两小时,失眠成了家常便饭,一早醒来胡茬冒了一堆,刚才都被拢到手心,刺挠挠的。
      “御城。”
      “嗳。”老夫老妻似的,他答应着。
      “对不起。”
      世界颠倒了,谁该对谁说对不起啊。
      但他什么也来不及想,温若珩又凑近他,其实只需要略抬一点头,就将呼吸可闻的距离消弭至无形。
      病房专用的监听耳机功能强大,无孔不入地搜集到他们的私语。伴着湿润的嘬吮,温若珩索要着,也告诉了左御城一个事实:“我刚才梦到了爸爸。我已经失去了爸爸,不能再失去你了。”

      所以,对不起,这么晚才正视自己的内心。每一次说不爱都不是矫饰,是真心地要把你驱逐,可换来的是两人的心都沉入永夜。当趋于真实的幻境再现恐惧,他受不了了,左御城自我放逐的若干个日夜,不亚于父亲失踪、他在江城掘地三尺寻人那几天的煎熬。
      父亲死得凄惨,左家付出任何代价都应当合理。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父债子偿像是一条最正确的路,他却用远走高飞为两人的关系划下一个句点。非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回来,也不想再见到左御城,他用不爱、不该爱来禁锢自己,直到梦中有人在他耳边呼喊,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为他复仇的就是左御城,如果左御城做到了,他们可不可以没有负担的在一起?
      梦中的他立在江边的雨中,一边是汹涌的江水,席卷着涤荡不尽的仇恨,一边是平坦的大道,将仇恨捐弃便能头也不回地选择幸福。他被夹在中间,如被刑具绞着血肉,若是他选择了仇人的儿子,如何对得起一辈子吃尽了苦头的养父,可若眼睁睁地由着左御城替他“伸张正义”,他做不到啊!
      为何做不到,这仿佛一个恶毒的诅咒,碰一碰就会浑身腐烂。与其腐烂,不如远远离开,好过对养父的愧疚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是催眠打开了封闭已久的他,将被穿凿得千疮百孔的心暴露出来:明明有条捷径,驱使左御城摧毁左家,他便可以大获全胜,且不用背负任何法律和道德的枷锁,他没有选择;不仅没有选择,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只要他存在,就会成为左横江的靶子,而他每受一次伤,左御城便会为他疯狂一次,那么总有一天,他爱的男人会因仇恨而失去本来面目,再也不复当年的青涩和单纯。
      五年前,他告诉自己,好歹爱过,就算不爱了,给彼此一点体面。他走,对两人都是解脱。

      五年后,他反问自己,重活一次,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会的。
      爱不爱这个问题想不明白,有一点却是明确的,他永远无法利用左御城,让爱过的人成为自己手中的复仇利刃。
      却没料到,这个男人五年中异化了,对他的思念与日俱增不说,还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坚持了五年。复仇,对许多年轻气盛的人而言不过是说说而已,天知道,处心积虑将一个庞大的集团推倒,埋葬父母之爱、家族之盼,究竟需要付出多少心血啊!
      温若珩怕了,在那份浓烈的爱面前却步,最后悔的是,在左御城明确表示要用整个左家向他赎罪时,他没能坚决地制止。
      爸爸,我竟然不想要左横江死了,他死了,御城会怎么样呢?但这个念头一转过脑海,就被自己唾弃。为仇人开脱,温若珩你是不是昏了头!
      逃脱不掉,挣扎未果,他们纠缠着,他的病情也在持续加重。若不是左御城走到自戕的边缘,他也不肯接受催眠术,若他不肯接受催眠术,便没有如猛药似的幻梦。挖掘出的潜意识无疑点醒了他,左御城已完成了最后一步,走到了尽头,“弑父”的背后,仇恨也在一步步蚕食着逆子的精神。
      左御城没有斗志了,没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他早早地立好了遗嘱,连残躯之上仅剩的完好器官也不放过。那个男人唯一的救命良药,就是爱人的幡然醒悟。
      温若珩痴痴地想,他该好起来了,左御城也不能再更坏下去了。

      “你记得催眠术中的梦!”左御城将他抱得更紧,一下一下亲着额头,很用力:“这是好兆头啊,证明治疗方法是对的。”
      温若珩任他亲,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浑身轻飘飘的,说不上来的惬意。
      命运多舛,几乎人生的每一个阶段他都活得如履薄冰,真要回忆上一次这么舒适是什么时候,大抵还是和左御城有关。
      他让他真实地快乐过。
      左御城哪里想到他如获新生,长腿一迈就要下床:“我找简宁来,马上安排全身检查。”
      “别走。”
      现在他又看不见了,但就刚才的某一刹那,他的瞳孔倒映出左御城的样子。
      是温柔的,令人心碎的。
      是挚爱着他的,也是他爱的,忘不掉的。
      没有什么比那一瞬的冲击更具威力,失明状态下即使能抓住什么也是镜花水月,唯有收入眼底的分秒成为永恒。
      无需谁再提点他什么,他豁然开朗——
      不是怕你为我而死,而是怕你失去生命。
      不是怕你死去而勉强自己爱你,是我,一直很爱你。

      “不急于一时,”他怕左御城以为他消极怠惰,悄声道:“不是说心因性的么,我知道我会好的。”
      他总是拙于表达,哪怕当下认清了自己的心意,也没能多说些甜蜜的话。
      但他依恋的态度,已足够左御城像沙漠中突见绿洲的旅人,新奇又渴望,从足底涌至四肢百骸一股新鲜的动能。
      也许这是不错的检查时机,但简宁没有进去,放下耳机离开了。他回到办公室,在自己的私人病案上记录了一些感受,他猜测,温若珩在催眠术中看到了两个人,先是无法失而复得的养父,再是以为失去、醒来时还能拥有的爱人。
      还能再拥抱,多美妙的画面,多好的药啊。
      他写下一句很像古谚的句子,Love is the Cure。有点抽象,或许被学术派嗤之以鼻,却得到了最有力的印证。

      夏逝秋至,秋去冬来,一年又走到了尾声。
      温若珩最后一次复查眼睛,简宁兴师动众,把能喊的朋友都喊上了。
      数月来,简宁请到一位国内权威的眼科医生与他协作,两人会诊,通过物理疗法和心理疏导,为温若珩制定了一套温和的复健方案。简宁遵循心理医师的行业规范,从没对左御城说过从催眠术中得来的讯息,但看他们相处得越来越和谐,便知道心理疏导这一部分,由爱人来承担再合适不过。
      治愈是双向的,左御城这人本来就拥有野兽一般的体能,温若珩肯对他笑,他就健壮到看起来能活过吉尼斯世界纪录。
      “没有任何问题。”医生玩笑道:“温先生,你原本是有一点近视的对吧,连度数都恢复到和以前一模一样,太神奇了。我还以为你能因祸得福,直接变成火眼金睛。”
      房间里再不是凄凄惨惨的氛围,听了这话,大家一齐笑出了声。
      温若珩站起来,伸出手来和医生握了握,同简宁则用不着这么客气,两人相视一笑。
      走出病房只几步路,左御城还是在身后护着他,怕他出什么岔子。有几位相熟的护士便调笑,说左御城比护崽的老母鸡还尽职。
      简宁幸灾乐祸:“对,他就是老妈子。给温总抛橄榄枝的那么多,我看他紧张得很,以后也打定主意不工作了,专心做家庭煮夫。”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一家昂贵的自助餐厅用餐,席间欢声笑语,又有简宁这样的俏皮鬼插科打诨,很快将气氛烘托至顶点。
      沈衢步履匆匆,捧着一大束香水百合,出现在餐厅门口。
      大伙儿不约而同鼓噪起来。
      “来晚了。”他笑得灿烂而朝气,将花束送到温若珩手中:“听简宁说了,恢复得特别好,真为你高兴。”
      他端起一杯酒,却不让温若珩喝,自己一饮而尽。
      简宁促狭道:“你管人家温总干什么,我这个医生都没说什么,再说,人家正牌老公肯让你管啊?”
      他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一点也没变。
      温若珩站了起来,绕过长桌走到沈衢面前,伸开手臂,与他拥抱一瞬,更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我最庆幸的就是有你这个朋友。沈衢,谢谢你。”
      简宁哇的一声大叫出来,一脸不怀好意地盯着左御城,那意思是,你醋不醋,球可踢给你了。
      谁料,左御城也夫唱夫随地走过去,约一步之遥停下,向沈衢深深一躬。
      当事人全没想到,愣在那里。几秒之后,才快步上前,双手把左御城扶起。
      水火不容的一双情敌,头一次眼中露出惺惺相惜的意味。
      更多的,却也不必说了。

      把酒言欢,众人直喝到餐厅打烊。周姐和老张作伴一同离开,席间反复问了几次,温先生什么时候回别墅去,小左和小玉待在那么大的家里,实在寂寞。简宁则负责送累了一天又喝多了的沈衢回家,沈衢属实喝晕了,半闭着眼靠在他肩膀,腿打晃到站不稳。
      “沈总我来送,你们放心。代驾叫到了。”
      温若珩点点头:“到了给我们发个信息,你也注意安全。”
      简宁意味不明地长叹一声,不知是为那个自然而然的“我们”,还是在怅惘什么:“信息不发了,今天这么高兴,你们不春宵苦短,一晌贪欢?我也没那么没眼色。”
      撇除医生的身份,这花花公子真是三句话不离本性。左御城推了他一把:“快滚吧你!”
      简宁嘿嘿一笑,拔腿就走。走到餐厅门口回头一望,刚好瞧见温若珩一半侧脸,头发剪短了,清清爽爽,正配他白皙的皮肤和俊秀的五官。与忧郁时冷淡的神情大相径庭,此时的他带着温和自若的笑,同另外几个朋友寒暄作别。
      左御城陪在他身后,做合格的背景板和忠实的保镖。
      他会幸福的,简宁想。而自己竟没有太多的失落,仔细端详臂弯中的“朋友”,简宁生出一种本不该有的怜惜之意,或许是那份贯穿始终的怜惜,冲淡了失落。

      陪着主人留到最后的是乔明媚。
      左御城提了几次,姐姐可以先走,姐夫和玉玉还在家等着。乔明媚执意不肯,说她是亲属,又不是朋友,理应帮着迎来送往。
      “姐,我们先送你回去。”
      “不用,你姐夫已经到停车场了。”乔明媚将半长的发捋到脑后,腼腆地笑了一下:“玉玉有保姆看着呢。”
      五年过去了,她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其实她经常到诊所去,只是从不与温若珩单独交谈,甚至与他们错开时间,只为向简宁了解温若珩眼睛的康复情况。
      左御城什么都明白,她还是放不下她的温老师,可也许不再是单方面的爱情,就只是年少时的情谊,与感念。温老师走近她、帮助她,给予她所缺失的温暖,但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啼哭和叛逆的小丫头,她做了选择,走入了婚姻,也背起了责任。
      何况,褚光宗对她很好,说是千依百顺也不为过。
      有人说,与不爱的人结婚是一种将就,谁也不愿意将就。然而,两情相悦何其难也,便算是他和若珩,不也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才能破镜重圆?他们也曾迷失在不爱与放弃的泥潭,可见,心中真爱的那个人是谁,未至极处,难参透,难勘破。

      “那个……我回头会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姐夫提,给孩子改个更合适的名字。”她有些无措,垂着眼,拧着脚尖:“希望没有给你们带来困扰。”
      左御城一时语塞,正想说些什么转圜,温若珩先发话了。
      “不要紧,不用改的。”他轻声道:“那只是我的曾用名,以后都不再提了,你刻意要改,反而让你丈夫心里不舒服。”
      乔明媚不料他这样说,猝然抬起头,两人视线相对。
      她还是不太习惯,眼睛转到一旁,心脏噗通噗通跳得飞快。
      “你不介意么?”
      “不介意。”温若珩看了一眼左御城,将他的手握住了:“御城的外甥女,也该叫我舅舅的。还没有正式地送玉玉一份礼物,马上过年了,我们补双份的。”
      左御城反握回去,心中柔情无限:“是啊,她叫玉玉,不是跟我们更亲了?姐,你别多想,以后好好过吧。”
      三人一路行到电梯口,乔明媚先进去:“阿城,若珩,过年来我家吃饭。”
      “好。”
      左御城摇了摇空着的那只手:“姐姐发话,我们必到。”
      他们的父亲故去了,与各自的母亲也不算亲近,在这世上,还有一份血缘的羁绊,是难能可贵的。
      电梯门缓缓地合拢。
      “你们不上?”乔明媚急急地问。
      “不了,下雪了,我们出去看看雪。”

      在乔明媚面前牵起手后,直到走出餐厅、走到商场门外、走上一条车行往来的马路,他们也没有放开,反而牵得更紧。
      “冷么?”
      “不会。”
      左御城将两人相牵的手放到自己的衣兜:“又快要过元旦了。”
      北京的雪格外珍贵,晶莹剔透一夜,第二天便被环卫工人扫走了。两人慢慢地踱着,悠哉地观赏着,回想起这半年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恍若隔世。
      刚才,乔明媚没再叫“温老师”,而是唤了“若珩”,左御城感激乔明媚的抉择,走到这一步,他并不想再失去一个亲人。
      但他也暗呼侥幸,寻找温若珩,他从来没有放弃。
      上苍毕竟待他不薄,恩赏他的执着,将爱人送还给他。
      最后一次催眠术后,结束分居仿佛顺理成章。他们过了好长一段平静的日子,治疗身体、治愈心灵,互相陪伴,倾诉过往。
      尽管还是会失眠,或是突然从噩梦中醒来,每每温若珩将温软的身躯送到他怀里,他的心率又能渐趋平稳。

      待眼睛稍有视力,在左御城的安排下,温若珩正式提出了申请,要求证监会撤销五年前的行政处罚,还他从业资格,还他清白。
      那天,很意外的,明明是件不起眼的小案子,会机关门口来了黑压压一片人。采访车、摄像机将他们团团围住,问出的问题个个尖锐、刁钻。
      当然,那都是对政府的诘问,对温若珩本人,是同情的、宽容的。
      如若温若珩的失明不是个秘密,左御城该让他独自澄清,这无疑是个绝佳的机会,五年虽然很长,对一个人的职业生涯而言,却只是短暂的一段履历。
      况且,温若珩的海外经历同样精彩,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投资人Wilbert竟然就是中国投行的一号人物,这一消息一经放出,高盛、摩根已纷纷出面接洽,开出高昂的薪资。
      那些问题,温若珩均言简意赅地应付过去了,唯有关于“是否被曾经的下属背叛”,他回答得长而谨慎。
      “坊间猜测均是不实的。”他看了一眼被挤到人群外围的左御城,久久不动:“我出国是迫于形势,回国自然是因形势突变,但更重要的是,国内有我牵挂的故人,所以我一定会回来。”
      媒体嗅觉灵敏,资深一点的记者都知道,恒江的太子爷不仅是温若珩的下属,也是他的同性伴侣。不曾背叛,那就是有故事了,为了抢下头条,话题又往他们的私人关系、以及恒江迅速败落的原因上引。
      这就是温若珩所担忧的了。
      他愿意剖白给所有人,左御城为他所做的一切,但这其中涉及违规泄露内幕信息,绝不能被外人所知。
      “关于恒江的决策,我一个局外人不予置评。我只能告诉大家,我的确有委屈,有不解,但现在,偏移的都回到了正轨,于愿足矣。”
      有人追问:“都回到了正轨,是要和故人再牵手的意思么?”
      这话一语双关,毕竟关于温若珩的去向,也是金融圈热议的大事。
      “没错。”他一如既往地平和,没有歇斯底里,只有原宥和宽容:“我决定回到金都,做我没完成的事业。公司培养了我,我对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很深的感情。”
      最重要的那个人是谁,聪明人心领神会。

      温若珩的露面,缺少了媒体最想要的控诉、怒斥,但他的稳,符合这个国度最为人期盼的结局,那就是真善美,大团圆。媒体对他溢美之词不停,竟盖过了恒江与智云时日已久的攻讦。
      有他的不争在先,监管简直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拨乱反正,甚至暗示金都,识相地给他一个高层职位。
      高盛摩根挖角的人物,国内投行还不抢破了脑袋,但温若珩哪都没去,对猎头表示,要先休息一段时间。
      “你真的打算回金都了么?”
      “不好吗?”
      车辆变得密集,左御城牵着温若珩的手,站到路沿上去。昏黄的光伴着莹白的雪,宛如置身仙境。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怕我被人发现做的那些坏事,也为了给我‘平反’。”左御城的名声在业内一直褒贬参半,因被人质疑踩着上司上位,负面的评价更多一些。不过他根本不在乎,只怕温若珩为他受委屈。
      雪花顽皮地落在温若珩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他微微侧了一步,靠着左御城的肩膀:“不光是为了你。”
      左御城静静听着。
      “我干这行好多年了,也凭着这行实现了财务自由。以我们现在的积蓄,就算从此不工作,也能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温若珩听见自己的心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他好想要与左御城分享,于是就说出来:“既然这样,不如做自己喜欢的事。御城,我决定回金都,把它做成国际顶尖的投行,所谓的‘中国高盛、摩根’有什么意思,它一定会成为超越高盛和摩根的存在!”

      雪夜宁静,而他心绪难平:“金都的投行业务在国内遥遥领先,国际业务却还没能与高盛一较高下,可见海外业务是块短板。我想先到新加坡去,把东南亚和南亚的业务做起来,下一步或许就是欧洲、北美。”
      他知道这对左御城很难,心中有些忐忑:“你支不支持?”
      这意味着,他们又要异地,又会长久地不能见面。
      “好。”
      左御城面部轮廓刚毅,在这样凄清的灯下却显出些许温柔的憔悴。温若珩挣脱了他的手,触碰到他眼角的湿润,呢喃着:“你不反对?”
      男人摇了摇头:“蔺谦退休之前,我和他长谈过一次。那时候我借恒江的势头发展正好,他也不敢得罪。我提出,我愿意在他走后做他的眼线,他想要的好处我都会给,只要他答应一个条件。”
      “是……什么?”温若珩气息乱了。
      “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他必须举荐你坐他的位子。”左御城将温若珩冰凉的耳垂攥在手里,继而用手心捂住:“不用担心,董事长和他互相握有把柄,他有这个本事控制全局。现在的投行A角只是个临时的傀儡,这个位子只要你想要,就是你的。”
      温若珩咬住唇,抑制着自己的哽咽。
      金都能给他的,是比第二分部负责人更高一级的投行部委员,是行政负责人的副手,刚好负责海外业务。这个位置,就算他好端端地在金都做五年也未必能达到,因他明白,他不过是蔺谦的一颗棋子,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挡箭牌。
      此刻,他不可置信地晃了晃头颅,轻呼一声,纵身扑到左御城怀中。如若左御城的目的只是复仇,回到恒江去不是更直接么,等左横江将手中权力下放,他便兵不血刃、黄袍加身。可左御城像一块顽固的石头,执着地守在金都,只会是为了他——
      如果他肯打探消息,便知左御城的立场,从无背叛,从一而终。
      以及,寻找他的下落的同时,为他守住金都,只待有朝一日为他披荆斩棘、万死不辞。

      “那你自己呢,你怎么不怨我,是不是又要抛下你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
      温若珩眼中溢出泪水,他太痛了,他给左御城的打击从来是一招致命,到他身上,方晓得细细剜剐的滋味是如此痛彻心扉。他感觉得出来,左御城远远没有复原,他总是看着他,远的、近的、痴迷的、无悔的,但那些目光少了恣意狂妄,更多的是宽纵放任,好像随时会目送他离开,只要他不想再停留下去。
      或许,在他失明的那些日子里,他自以为被囚禁的笼中,男人也是这样看着他。是明知留不住的无可奈何,却还是想能留一日是一日,绝望,无助。
      他们不是重新在一起了么?
      还尝试着亲昵,一同跨过五年前那个不告而别的夜,用新的回忆去覆盖。
      他怕自己表达得不够多,亲口告诉左御城,“回国前我买了那些出位的衣服,不光是为了气你,也许是,我也很需要。”
      在耳鬓厮磨、肌肤纠缠的夜里,他吻着他,说他还不够。
      “没关系,你想要我陪的话,新加坡还是英美,我都可以。”
      但这不是温若珩想要的答案。
      左御城察言观色,又改口:“我也可以不打扰你工作的,每天……不,偶尔视频或者电话,都可以。”

      他怕见到温若珩的眼泪,怕温若珩不幸福,到底哪个是正确答案,他不敢猜。他忙将温若珩拥到怀中,让泪水蹭在他的大衣衣襟,许以重诺:“你要我怎么做,我都会做的。若珩,我以前希望你难过时可以靠着我哭,但我现在真希望那天是你最后一次哭……我没关系的,真的,真的。”
      他做错过太多,做对的就只有两件事,攻玉,夺金。如今,若珩人回来了,又成为前途璀璨的金融家,他个人的私欲,微不足道。
      温若珩听着他激越的心跳,心想,可是我想让你变回以前的样子啊。
      急不得的,他将双臂伸到左御城的大衣里,攫住丝丝缕缕的体温,抬起一双红肿的眼。
      “觉不觉得这场景很熟悉?”他问。
      左御城环视四周,猛然也想起来了。有一次,他以为温若珩不要他了,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站在雪地的路灯下死也不回家。他的苦肉计向来奏效,温若珩果然没办法把他抛在原地,将他带回家悉心照顾。
      只是现在,他再也不会勉强若珩。
      他微微俯就,吻住若珩的眼睛:“我记得,我错了。”
      “可是我好爱那时候的你。”

      左御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唇舌划过若珩的长睫,他似有所悟。
      “还不拿出来么?”温若珩反客为主,触到他大衣的内袋:“难不成不是送给我的,那是给谁的?”
      怎么会有别人,怎么可能有别人呢。
      左御城呆怔的工夫,温若珩已将他大衣内袋的长形盒子取出来。夜灯下的青绿被反射出幽幽的光彩,触手生温,如玉石润泽,温若珩只知他今天必定准备了礼物,却没想到这盒子竟很眼熟。
      在他离开的那一夜,在左御城的房间里见过。那夜的每一个细节其实都被保存在心房深处,从一个没打开来的盒子,到他身体真实的疼痛,被穿透、被割裂、再离开、再失去。
      如果他不提要去海外履新的事,这只盒子应该会在今夜的某一刻送给他。
      他不问左御城能不能打开,便任性地打开了。
      里面躺着一对链子,细金链穿着圆润璧玉,尾端以珍珠做结,古典又华美。它的象征意义不言而喻,君子配玉,精光内蕴。

      “帮我戴上。”温若珩将双腕都举到左御城面前。
      “你想好了吗?”左御城问,眼中蕴着一丝狂意。
      那恰恰是温若珩最想要的,他的心也为之震颤起来:“当然。”
      左御城凝视了他好一会儿,这才取出一条系在他的左手腕。
      然后他单膝跪下去,握住温若珩的左脚脚踝,让如玉凝脂的部位短暂地暴露在风雪中。
      凉意大盛,另一条链子绕了上去。
      “你去吧,我等你回来。”他仰起头,如虔诚的信徒。
      不再被动的追随,而是将自己的信任全部交付,也相信对方会为他守候。
      原来,这件礼物的另一重含义是,等待。

      他们看够了风雨,赏够了风雪,相携着走远。一个告诉另一个,不希望他再消沉下去,不想重回金融业,也可以做喜欢的事业,哪怕是重振恒江也可以。另一个诧异于爱侣的说辞,却也没有反对,只说,他也会找到新的目标,做一番教人刮目相看的功业。
      但不论怎样,目标里永远有你,身边的人也永远是你。
      “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嗳。”某个很少撒娇的人,突然就学会了这个技能。
      “什么都答应。”爱人含笑看着他,低下头用嘴唇蹭了蹭他的耳后痣,嫌不够地补了两个宠溺至极的字:“宝宝……”
      “你送我这么好的礼物,求婚戒指一定要我来准备的。”
      “啊……”
      “不行吗?”
      “可是我已经准备好了啊。”
      “……给我站住!”

      两道身影在雪中嬉戏、追逐,绕过一个转角,很快消失不见。而人生漫漫,前方还有很长的路,未知的精彩的路。
      爱是这条路最美的景致。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爱是良药(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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