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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沉疴之迷 “我已经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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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沉疴之迷
温若珩接受催眠疗法的时间,比想象中要久。
简医生也算少年得志,归国后凭借先进的理念在行业内混得风生水起。遇上温若珩这么个典型案例,又有左御城从旁协助,他很有创造医学奇迹的信心。
然而一个月下来,结果耳耳。
他天生乐观,倒没沮丧,笑呵呵地对左御城道:“也不是没进展对吧,至少温总肯跟你回家了,我这儿庙小,不合适长期供奉你们这么大的佛。”
“这倒是。”
“那你怎么还一副扑克脸?”简宁猜了猜:“因为温总还没答应你复合的请求,你怕夜长梦多?”
温若珩说了,眼睛没好,就别谈其他的。
“经历了这么多,我还看不开么?不管他跟不跟我在一起,他好就行了。”左御城说话间有着过尽千帆的豁然,只是忧虑仍存:“我当然能照顾他一辈子,可是眼睛看不见,他也不会获得真正的快乐。”
左御城成长了,简宁感叹着。这是爱情的力量,真太他妈的伟大了。
话说到这儿,催眠室有了动静,两人一齐举步,温若珩刚好从深度睡眠中醒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左御城蹲下去,轻轻地为温若珩按摩腰和腿。
“老样子。”温若珩明显还沉浸在初初苏醒的迟滞中,嗓音也有些哑:“没什么不舒服的,反正我不记得。”
左御城与简宁对望了一眼,心照不宣。
按理说,被催眠的人或许会部分遗忘治疗过程,但简宁接触过的大部分病例都或多或少对催眠中的问答有记忆。温若珩是刻意隐瞒了什么吗,应该不会,接受治疗的决定就表示他会对医生敞开心扉,否则何必多此一举?
想不明白,索性搁置。简宁在一旁笑道:“那也挺好,就当每周来我这里一日游,陪陪我这个老朋友,嗯?一会儿沈衢也来,咱们还是四人聚餐,多好。”
温若珩也露出一丝微笑。简宁的言外之意他听懂了,是让他无需有任何负担,有这么可靠的朋友做他的主治医生,实话说他也的确没什么思想包袱。
沈衢来了之后,四人择了一家很有名的网红火锅店。彼此太熟悉了,聊天的态度是很轻松随意的,这也暗和简宁的“医嘱”,别把温若珩当个残障人士看待。
照顾温若珩用餐是左御城的职责,他像个男朋友,而不是保姆和护工,体贴入微却不唠叨,沈衢也说不出什么来。
温若珩话不多,偶尔聊上几句,但他以往就不是个多言的性子,看不出情绪上有何不妥。
吃了大约一个小时,左御城敏锐地察觉到,温若珩不再喝杯子里的饮料,便贴在他耳边询问:“我想去下洗手间,你陪我去?”
温若珩顺嘴就答:“你是小学生嘛,去厕所还要人陪。”
简宁捂着嘴偷乐,沈衢翻了个白眼。
一对还没复合的准情侣牵着手搭着肩去了。
这几年似乎比前些年更开放些,同性伴侣不再偷偷摸摸的相处,他们和异□□人一样,在街头牵手,或者情不自禁地碰一碰嘴唇,而看到他们亲昵行为的,固然有些不礼貌的,更多的年轻人则见怪不怪。
简宁伸长脖子,直到一对背影消失在转角。见沈衢将手边的酸梅汤一饮而尽,很是喝出了闷酒的架势,便调笑道:“死心了吗?”
“死心了。”
“哎?”
他以为沈衢要么不答,要么嘴硬,谁想到此人答得这么干脆。
不过,不死心又能怎样呢,连弗雷尔那颗大钉子在中国盘桓一月后都走了,虽说他扬言还会再来,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温若珩留在左御城身边已成定局。任他势力再强、手腕再硬,也扭转不了人心。
别人不知道的是,弗雷尔走之前的那晚,又和简宁喝了一顿中国白酒,主动邀约的那种。
“我的一个朋友是哥哥的客户,也是他的仰慕者。”弗雷尔道出与温若珩相识的始末:“朋友说,有个白皮肤金头发的东方混血,是他见过的最漂亮最聪明的人物,要是能得手,肯定滋味无穷。”
“滋味”?简宁皱着眉听。
“Wilbert很有能力,比能力更出名的是他的做派。都说他时而热情似火,时而又冷若冰霜,在床上很放荡,可也不是跟谁都可以,一切看他的心情。”
“我就是这样,因为好奇,从柏林去往伦敦。但我没有一上来就直入主题,我先偷偷跟踪了他一段时间,才拿了一小笔钱出来请他投资。”
英联邦投资圈的大抵听说过,Wilbert不爱帮有钱人做事。
温若珩这五年的经历,左御城也只知道个大概,简宁当然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呢,你不还是表白了吗,讲讲看。”
弗雷尔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简宁神秘一笑,没把底牌亮出。这个人确是关键,虽说他是左御城的“替身”,可也是引致温若珩失明的重要原因。能从当事人口中获得第一手资料,再好不过。
“我发现Wilbert身边的男人很多,他也会给他们一些小小的甜头,可是……”弗雷尔笃定道:“我调查得很充分,他不是那种风流成性的人,我甚至怀疑,他艳名远播,是一些得不到他的家伙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没多久,弗雷尔在酒吧帮温若珩赶走了一个频频骚扰的当地恶棍,客户变朋友,两人就此熟悉起来。
某一段时间,温若珩与弗雷尔走得很近。借着护送的名头,每天早晨,弗雷尔都等在温若珩的公寓楼下。追得紧,却守礼懂分寸,高大的形象则充满了男友力,不仅温若珩感到很舒适,没有表示反对,无形中也驱走了一些狂蜂浪蝶。
“我去伦敦是抱着玩玩的心态,一开始没急着表白也是享受那种暧昧的感觉。”弗雷尔顿了顿,脸上说不清是不解还是懊恼:“没想到我把自己玩进去了,好想完完全全地占有这个人,于是我在第一次见到他的酒吧办了个小型的求爱仪式,单膝跪地向他求婚。”
简宁想象着那画面,几乎要吹口哨了。
他也在国外待过很长时间,中国人骨子里保守传统,凡事都要遵循礼教大防,男男之间的求婚就是扯淡,但在海外不同,他明白,弗雷尔是认真的。
这一举动究竟给温若珩造成了多大的冲击,他想,从那双日渐黯淡的眼睛,就可以得出结论。
那晚,尽管气氛热烈又甜蜜,观众鼓噪的声音快要掀翻天花板,金发美人依然坚定地拒绝了。
“我不适合你。”
“你是在意别人的看法?”弗雷尔直言:“我知道,你绝对不是那样的人。你别误会,我一点不歧视热爱性自由的人,每个人都可以选择他们喜欢的生活方式,身体是自己的,支配权也在自己。”
酒吧的暗色中,温若珩的面孔时隐时现。
他大胆地告白:“可是我幻想着一段炙热的爱情,全心全意属于彼此的那种,我觉得你就是那个人。我以前也谈过几次朋友,男的女的都有,全部无疾而终。Wilbert先生,也许你不相信,我还保留着初夜,为了我以后的另一半。”
“为了你。”
简宁捂着被酒烧红的脸,翻着泛红的眼皮思索,这只外国纯情狗,怪吓人的。
被拒绝后,弗雷尔越战越勇,变着花样地出现在温若珩面前。他感觉温若珩对他是有些好感的,在他不逾越的时候,他们甚至能坐下来谈天说地,比如谈论温若珩的家乡和乡音,“哥哥”就是在那时学会的。
只是再往前走一步,温若珩无论如何也不肯了。
这让弗雷尔百思不得其解。
简宁决定听听就好,反正弗雷尔也要走了,要是让左御城知道,温若珩真把替身放在了心上,曾经试图发展些什么,譬如接吻,他可能会疯掉。
毕竟,耳听为虚,比不上弗雷尔这个真人的杀伤力。
不过,温若珩也不轻松啊。他要真的能把弗雷尔当作男友候选人,也不至于眼睛出现了问题,继而早早地在江城安排了一只导盲犬。
那该是一种怎样的状态呢,混乱、纠结,欲罢不能、饮鸩止渴?
而最后一次,在弗雷尔向温若珩郑重其事地表达可以结婚、可以负责一生后,温若珩突然地消失了。也就是弗雷尔口中的“不告而别”。
“你到底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
简宁心知肚明,温若珩回国是必然的,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是在等每年初春时节,沈衢到塞浦路斯度假那个时点。这一问像是多此一举。
弗雷尔苦恼极了:“我对他说,我的家族古老却很开明,我的父母同意我和男性结婚。”为此,弗雷尔奉上了冯氏家族的族徽和贵族勋章,表示只要温若珩同意,第二天就能举行婚礼。
如此兴师动众,难怪温若珩落荒而逃。
沈衢的自言自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个喜欢了温若珩好多年的男人把饮料喝尽了,空杯子推过来:“倒上。”
简宁就给他倒上。
“他和左御城在一起的状态最放松,我不爱自欺欺人,没什么不能死心的。”
不像对着他,或是任何人,都拿捏措辞,礼貌精致得无可挑剔。
遗憾中带着洒脱,沈衢又喝了一杯:“现在左横江也死了,他们唯一的障碍扫清了,后面都是坦途了。”
正说着,去厕所的两个手拉手回来。左御城把温若珩安顿在靠里的位置,问他要吃什么餐后甜点。
简宁受不了地龇牙:“我能说件正事嘛?下星期的治疗需要换个时间。”他要出国参加一个研讨会,原定的治疗推迟几天。
左御城看了看手机日历:“再推一天,那天我要出去一趟。”
简宁大奇:“你现在不用上班,每天就只有给温总做老妈子一件事,能去哪儿?”
面对温若珩已无事不能言,左御城犹豫了下,便直说了:“说是找到了左横江的遗嘱,现在在律师手里,等左家的人齐了,预备在左横江七七当天公布。”
恒江日暮途穷,股价一跌再跌,加上公安介入调查、冻结资产,很快,银行收紧了信贷,现金流濒临断裂。据说,章松试图力挽狂澜,但蓝凤仪不信任他,也或者是怕外人夺了权,整天顶着前任掌权人夫人的名号干涉“内政”。章松就算忠心,被频频掣肘也灰了心,现在集团四分五裂,人心浮动,迟早走到破产清算的那一步。
恒江大乱时不见遗嘱,将要尘埃落定时出现一份莫名其妙的遗嘱,不是个好兆头。但左御城不惧,冷笑中隐隐掺着疯狂的神色:“我去看看是真还是假,名义上,我可是左横江的继承人,要是有利于我的,我拿到捐了也比便宜别人强。要是假的,刚好拆穿他们的真面目。垂死挣扎么,他们想都别想!”
他是一分钱也不稀罕的,如今,除了疗愈爱人的双眼,摁死恒江是他唯一夙愿。
家族、姓氏、强权、财富,每一桩旁人趋之若鹜的,他打心眼里恨毒了,何况左横江对他心爱的人犯下十恶不赦的罪。这一段时日他过得平静,温良、宁和,他以这样的心境陪在温若珩身边,也只有说起恒江时,他脸上才出现久违的跋扈之态。
简宁听得拍案,现实版王子复仇记多带感啊,别看弗雷尔是贵族后裔,也不过是个靠祖宗荫蔽的乖宝宝,得左御城这样,为了复仇颠覆基业的,才是真男人!
这般狠辣又痴情的主儿,温总捡了个宝啊。
他这就往温总脸上看去,突然发现,谈论任何话题都没有太多表情的温若珩,面部肌肉微微扭曲了。
左御城坐在他旁边,只能瞧见个侧脸,反倒没能觉察。
为什么呢?
出国参会的几天,简宁一直心不在焉,反复以温若珩的视角再去审视这个世界。
他一度以为,过去的都过去了,左横江的迫害没能摧毁温若珩的斗志,他不是在国外过得很好么。后来,左横江的死讯,以及乔明媚的出现,都没给温若珩心绪造成任何震荡,从侧面佐证了他的想法。
没错,在这之前他了解到的不过是些皮毛,直到他开始为温若珩催眠,左御城才告诉他更多的事实:乔明媚不止是左横江的女儿、他们年少过往的一名见证者,更是痴恋了温若珩多年的女孩儿,温若珩与一对姐弟的反复纠缠,造成了他人生的跌宕,间接地害死了他的养父。
简宁后知后觉,他在病房里刺激温若珩的那些话根本是不成立的,左御城的错失并非单纯的出于对同父异母的姐姐的嫉妒,还有对情敌的敌意,更低估了左横江的能力,哪里只是“阴差阳错”四个字能够概括。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仍然认为,温若珩实际已走出了左家权力的阴影,失明的根源还在于左御城这个人,是以这数次催眠,他想要抚平的,正是温若珩内心的那道伤痕——
喜欢上的男人,正是多年前的罪魁祸首,又第二次将自己推入深渊,任谁判断,这段孽缘都不该再继续了。
温若珩不正是因悖逆自我意志,才一身是伤的么?
难道,不对?
他又想起那天在火锅店,温若珩额角迸出的青筋,像是负荷了太多的重量,再难承受。蓦地,弗雷尔的一席话也涌上心头,贵族、勋爵,一样是强大的背景,听上去竟比左御城更高不可攀。不谙世事的少男少女或许为飞上枝头的可能而窃喜,但温若珩会那样想吗,弗雷尔的和盘托出反而促使他挥别混乱,不顾一切地离开是非之地。
也许他少估了左横江对温若珩造成的影响,也许他此前的方向全是错的!
怀着这样的心思,他急不可耐地回国,焦躁地等着温若珩上门治疗。
不巧的是,好容易盼到了见面,一早就下起了雨,简宁以为他们会改期了。
饶是如此,他还是亲自在电梯那里等。
叮的一声,门准时开了,左御城是背着温若珩出现的,简宁被他们旖旎的姿态搞得有些眼热,顿觉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温若珩发现他在,便不让背了,左御城就是不把人放下,说地上有人踩过的湿漉漉的鞋印。左御城一路将人背进催眠室,放到诊疗床上,轻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洗手间。
他们一个半跪着,虔诚的姿态,满心满眼都是对方,另一个却还好,似是而非的浅笑,并不热络的回应,“医生都来了,你先出去,觉得无聊在附近逛逛。”
其实温若珩一向是这样的,但简宁从他稍稍挪远的肢体语言判断出,他们的相处还大有问题。
“昨天去恒江了?遗嘱是真的,还是假的?”
左御城刚好出来,两人擦肩而过。
“真的。”
简宁挑眉,满腹疑问。
左御城一脸冷漠:“左横江特意让律师藏起来的,他大概是想逼我,他人都死了,我好歹是左家人,忍不忍心看着恒江彻底毁掉。他想多了,不论是恒江仅剩的资产,还是那个烂摊子,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中国式父母的可悲在于,将子女视作自己的私产,任意处置。而到了老死的那一天,哪怕早已恩断义绝,还是抱有一线渺茫的希望,他的全部能由血脉承继。
蓝凤仪险些跪在他脚下求他,现在坐稳了位置,恒江还有翻盘的一天。
左御城嗤之以鼻,把一生蝇营狗苟上位的女人丢在原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跟若珩说了?”
“嗯。”
“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特别的。”左御城转过来,像是不耐烦:“你今天问题真多。若珩恶心他,只是涵养好,从不在我面前说什么。总之,他下场越惨,若珩就好得越快,你晓得吧?”
简宁也这么想,在见到他们之前都这么想,温若珩那天听到左横江这个名字的反常,或许出于生理性厌恶。
可他最擅探究人的心理,温若珩刚才有意无意的疏离,是怎么回事?
“喂。”
走远了几步的左御城回头。
简宁奔上前,和他肩贴着肩那样近:“一个多月了,你们做了吗?”
“什么?”左御城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阳/痿了吗?”简宁轻佻又严肃:“难不成没有,睡一张床,但温若珩排斥你?”
左御城颜面薄红,呼吸紊乱起来,若珩肯回到龙城世家他已经千恩万谢,当对方提出分房睡的要求,他也没法拒绝。
这才只是个开始,尽管他日常也能感受到两人之间尚存的距离,却还是用眼睛未愈、不能操之过急来自我安慰。
两个小时的催眠,墙内墙外均心潮起伏。
简宁的质疑一定是有原因的,温若珩明明给了他一个有条件承诺,他却没来由的患得患失。收不到成效的治疗、两人平淡如水的相处都让他惶惶不安。
而依靠白噪音诱导温若珩进入睡眠状态的简宁,也捏紧了一把汗。这无疑是他职业生涯最艰难的一场治疗。
“若珩,假如你能回到过去,不,你已经回到了过去,你可以试着回忆一副画面,有没有哪一件事是你拼了命也要去挽回的?”
历次催眠,他都把重心放到了“病根”也就是左御城的身上,希望温若珩打开心结,正视一个年轻人犯下的错误。温若珩也的确“梦”到了左御城,那毕竟是他唯一爱过的男人。
他的梦是那样丰富、精彩,有情动有忐忑,有海边的呐喊有午夜的私语,甚至有几次,简宁相信,温若珩重温了某场酣畅动人的情/事,他不记得后来发生的惨痛,被卷入铺天盖地的情网中,投入而沉醉。
接着,简宁引诱他说出内心的渴望,或是残存的对左御城的恨意。爱与恨相辅相成,勇敢的恨,方能坦荡的爱。
可是任他使出浑身解数,温若珩的答案也只有一个:我不恨他。
接着,就再也没有任何响应了,直到催眠结束。
简宁相信,温若珩的心就像他的人一样,坚忍而纯粹。如果他不恨左御城,那么恨的就只有左横江,现在这个局走入了死胡同,在一个死人面前,他的恨也变得无从发泄。
温若珩会选择回忆五年前左横江的迫害么,绑架、罗织罪名、陷害、处罚,这一连串惨事,简宁原本是万万不愿他再重走一次的。这样的催眠实在太冒险了,极有可能导致神智错乱,更有甚者,患者无法走出痛苦的深渊,就此一病不起。
温若珩穿着白色的连帽衫和浅色长裤,躺在诊疗床上,像一朵轻飘飘的云。简宁反复问了他几次,薄薄的眼皮下眼球开始滚动。
“你看见了谁,是你喜欢的人么?”
那个人一定是左御城。回到五年前吧,莫要屈从于左横江的强权,就算失去一切,你们也还有彼此可以依靠。
温若珩的面孔呈现一种极其分裂的状态,一边是温柔,一边是凄楚。他的侧颊、耳垂和嘴唇也因浓烈的情绪而红艳,简宁从没见过温若珩这副样子,真真看呆了。
一个性情寡淡的人,为何稍加伪装,就被人蜂拥追逐,他懂了个彻底。
“爸爸。”
医生与病患的确是不平等的,病患弱小而医生强大,尤其在精神治疗的过程中,医生会生出全权操控的欲望,也是正常现象。
那种贪婪着迷的心思,简宁刚收敛住,就被温若珩吐出的名字摄住。
他在心里打了自己一巴掌,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若珩想一直和爸爸在一起,是不是?”
病床上纤瘦的身躯急促地起伏,他探出指尖,求救似的呼唤:“爸爸,小玉在这里,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小玉,怎么和左御城那只猫的名字一模一样?
简宁狐疑了一瞬,顺着这话接下去:“爸爸没有走……”
“别跳,别跳,江底很冷的,求求您了,小玉再也不敢不听话了!”
透明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眼眶,很快沾湿了一大片枕套。催眠中的人是不能被触碰的,简宁抑制心酸,咬紧牙关,迫问道:“小玉为什么不听话?”
催眠室中回荡着止不住的哭噎,温若珩将床单攥得皱皱巴巴,断断续续道:“我不听爸爸的话,去乔家做家教。”他又纠正自己:“是左家,是御城的爸爸害了我爸爸!”
他回到了过去,带着一身伤痕,他“预知未来”,而无能为力。
简宁一把扯下白大褂,也把衬衣拽开两颗扣子,作为一名心理治疗师,他该保持镇静、中立。头一次,他感到自己修为不够。
一把将钢笔笔尖扎在虎口,他强迫自己给温若珩下一剂猛药:“可以复仇的,阿城会为你复仇,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就只要你!”
猛药醍醐灌顶,效力威猛,温若珩剧烈地挣扎起来,没有被绳索捆绑的四肢形如痉挛。
“把你心里的恨说出来啊,所有的一切就迎刃而解了,你恨左家,恨左横江、乔明媚,左御城被你迁怒又有什么不对。没有人逼你做道德卫士,小玉,自私一点,你会幸福很多。”
他不由自主地唤了“小玉”,那好像是通往温若珩心灵的钥匙。
“不……”
“没关系的,说出来。”简宁俯下身去:“这里很安全,你可以随意的倾诉、宣泄,我会为你保密……”
那对温若珩太难,他翕动了几次嘴唇都没有说出一字半句。
“你爸爸希望你快乐,他会保护你不受伤害。我也一样。”简宁郑重道。
这个“我”是谁,幻境中的温若珩无暇顾及了。是他的救赎吗,是唯一的机会吗,但不说出来,他真的要疯掉了。
“我不……报仇。”他张开抿紧的嘴唇,颤抖道:“我已经没有了爸爸,又怎么可以让我爱的人弑/父!”
简宁晃了晃,向后坐倒。但他没坐稳,跌到了地上,椅子发出了一痕不属于催眠术的声响。
催眠戛然而止。因这意外,温若珩并未按步骤进入用于缓冲的适应期,而是更为不适的大口喘息起来。
简宁扑上去,随即按下急救铃,整条走廊立刻响起尖锐的呼救声。
几名护士敲门,然而第一个冲进来的,是形容憔悴的左御城。
“出什么事了?”
简宁满头大汗,望着他恍惚了下:“对不起,我没做好。你先来抱着若珩!”
这一刻,他猛然意识到,左横江的死,或许并不寻常。
而温若珩难愈的沉疴,也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