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食色性也 “床单脏了 ...
-
第七章食色性也
翌日是上班族最爱的周五。
乔明媚再次发来消息、催促见面,微信里也有几个旧日的好友提出“好久没聚,约饭聊聊”,就连远在杭州的方圆都给他发了几个欢快的表情包,示意明天至少可以睡到九点。
打工狗可太容易满足了,左御城抱着一摞材料进电梯,思忖自己怎就如此愤懑不平。若他头上的怒火能“显灵”,熊熊烈火能把该死的用印中心烧成白地。
说来可笑,昨晚温若珩现了原形,将对他的不良观感宣之于口,什么“无所事事”,什么“只想走捷径”,害得他冥思苦想一夜如何艰难地在夹缝中生存。半梦半醒一夜,梦见甄怡欣那张艳丽又刻薄的脸变成了蛇精的样子,煞是可怖,还好天降仙人拯救他于水火之中。他好似与仙人一道腾云驾雾,骨头轻得舒坦,竟很没出息地不愿醒来。记忆中并没梦见什么荒诞的桥段,然而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弄脏了床铺,倒霉到又一次迟到。
又一次,被温若珩抓了个现行。
“你上午有什么事?”
“……还好,”左御城不敢说自己全无工作,打了个马虎眼,马上又端正态度:“您有什么要办的么?”
“文秘请病假了,你替一替她。”
温若珩穿一身纯黑西装,打了银色领带,大概要去开重要会议。左御城直觉不该被无礼要求绑架,他在学校成日被人“主席”前“主席”后的叫,进了甄怡欣的组亦从未屈居人后,怎么能卑微到去做文秘?
“嗯?”
温若珩一双黑瞋瞋的眸子在他脸上打了个转,仿若梦中的仙风道骨下得凡间,左御城喉头一紧,连忙刹住天马行空的想象,胡乱点了点头。
可能最近太不顺了,肝火旺盛,周末要好好运动一番,出一身汗,万念俱消。
他这么想着,面对用印中心大姐时便多了点笑容。忖着得赶紧把这些无聊的杂活做完,然欲速则不达,大姐每日面对几百张脸,过手几千份文件,才不管你美还是丑,出一点错就打回去修改,倒霉鬼又要重新排队。
到下午五点,未用印的文件堆积如山,企业微信被刷爆,各组同事连连抱怨,有不少说已经报备给了领导。
“没有告状的意思啊,但我们这些文件必须下班前交出去,你这边耽误了盖章,那就得等周一了,要是领导问,我也要担责任的。”
前几个,左御城还回一句话表示歉意,承诺晚上和周末加班加点,磨着用印中心盖出来。到了后来,回都来不及,也就搁置了。
理论上,用印中心夜里十点之前都有人,大姐却不一定时时都在,总要吃饭、上厕所,有时半小时不见人,或是摸鱼去了。左御城整好了一沓最紧急的,排队排到一肚子火,在终于得以用印的一刻堆起谄媚的笑容,连说五六声谢谢,深感生活不易。待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工位上,九点钟,餐厅早关门了。
谁周五晚上还在公司呢,大部分出差的自不必说,留守北京的,也都提着笔电往四面八方去。投行再惨无人道,员工仍要有自己的休闲时光,他们常常机不离身,在西餐厅、咖啡馆、酒吧,吃喝娱乐的间隙处理工作。
左御城则是例外,他给等文的同事发去消息,再一个一个找到没来得及用印的,依紧急程度做标识。
忙了整整一天,他已琢磨出一些门道,比如如何调整格式、装帧顺序,如何避免低级错误。正在便笺本上记录些注意事项,手机响了,外卖送到楼下,他抄起工卡往外走。
他这么高的个子,饿过了饭点,脚步变得虚浮起来。
左御城按着胃部沉思,下行电梯到他这一层刚好停住,迎面撞上一整天失踪却西装笔挺的温若珩,忙立正站好。
肚子应景的咕噜噜叫起来。
大概只有他感觉得到,温若珩则无动于衷。两人身形交错,左御城站进电梯,上司立在走廊幽暗的灯下,面色不愉——
“今天有六位项目组负责人向我投诉了你,检讨我看你是没时间写了,周末加班,没完成的工作务必完成!”
被方圆和许多同事评价为性情淡漠的左御城,总算遇上了能激起他愤怒的对象。
他很想问问,文秘一职,虽说没什么技术含量,也是需专门培训才能上岗的。文秘不依正式员工职级序列晋升,固然做不了项目,文秘操心的订会议、文件用印、发文等事项,流程冗长琐碎,项目组成员也轻易取代不了。此前,若文秘偶尔休假,各项目组便自行处理琐事,目的就是风险自担,哪有赶鸭子上架,让一个从未操劳杂务的员工一下子担负起整个分部的后勤保障工作?
温若珩,是何居心呢。
可能是先入为主的偏见吧。从第一次见面,温若珩就对他没有好印象,之后一次又一次加深,可人家不问,他也无从解释。
左御城算得上见多识广,做学生时也曾高居上位,麾下部长、部员几十人,有所偏爱正常,有所偏见也属寻常。他曾在讲演中这样告诫学弟学妹,扭转他人对自己的观感并无诀窍,只有时间,用实力说话,持之以恒,定能水滴石穿。
提着餐盒上来,他望着沉郁的夜色叹了口气,哪那么容易。
一手拿叉子一手拿笔的打工人完成了自我修正,眼下,他得把这些都做完才能安心。
“老师慢走。”
“你也早点下班吧,有空来家里吃饭,我得了好茶。”
左御城听到两句对答,竖起耳朵的同时也悄悄掀起眼皮,温若珩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浅蓝色衬衣,亲热地陪在一名个头虽挺拔然而上了年纪的男人身侧。
两人边走边谈,肩膀肘弯时时碰到一起。
一笔斜出了框,又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戳了几个洞,左御城咬着腮肉不忿地想,原来温若珩也会温言软语。
谄媚!
原本就是一路人,狼看不起狈,不是五十步笑百步么?他学到的待人处事的法则是,人往高处走,要结交比自己强的人物,为此可以放下身段,这并不丢人。
显然,温若珩也深谙此道,那位年过五旬的中年人,入司仪式上他在宣传视频里见过,正是金都证券投资银行部的董事总经理蔺谦。
满招损,谦受益,如果温若珩想听,他改口叫老师也行啊。
他恶狠狠地挑了一大捧绿色茎叶,塞到口中使劲咀嚼,好像那是他的假想敌,他想亲近却总不得法的坏家伙。
有多坏?伪君子么,哎,够不上够不上。
他摇摇头,不愿将这么难听的字眼用在温若珩身上。
“你一个人发什么癔症呢?”
嚼草的马倏地腾起,一时咽不下去,脸红得紫涨。
“温……”他把“老师”咽下去。投行人的传统是尊称高职级的领导为“某总”,且不带姓氏,以免遍地都是“王总”“刘总”,“若珩总”就是这么来的。
一个温字,姓温的有些不解,琢磨着,这小子难不成是想骂我。
“就吃这个?”
像是心情不错,温若珩与左御城隔着工位挡板搭话,直线距离小于一米。
“哦……我一般会选沙拉、低脂蛋白质和复合碳水化合物,”左御城瞟过自己那一大盒蔬菜沙拉,又瞟温若珩的脸:“您吃宵夜吗,我买了两盒。”
“这么素,能吃饱?”
“习惯了,不然肌肉会萎缩。”左御城随口解释了一句,从袋子里拿出没拆的沙拉:“有点晚了,就没点肉,不过吃这个健康。”
他猜测温若珩会喜欢,这么神清骨秀的漂亮人儿,大概吃得很精致。
他伸长手臂,把沙拉递过去,一秒,两秒……五秒过去了,温若珩古怪地看着他,没接。
搭上美丽女上司、妄图走捷径的家伙,原来是个这么自律的人。想想倒也说得通,靠男色上位,自然得有点职业道德,肌肉和面孔一样不能垮。
温若珩感觉自己脸上热辣辣的,食色性也四个字,诚不我欺。他眼前站着的是“色”,对方手中拿着的是“食”,而他脑子里勾勒出的画面,却是他和她的“性”……
火辣、放纵,因那夜瞥见的鲜红唇印变得活灵活现。
温若珩意识到自己的荒谬,几乎是无礼地遁走了。
“若珩总?”
“我无肉不欢。”
随即传来带着情绪的关门声。
又一次马屁拍到马脚上,左御城无语地丢下盒子,烦躁地坐回去。
喜怒无常,难伺候,诅咒温若珩娶头河东狮,好好拗一拗他的坏脾气!
诅咒了一阵,工作却还得照旧。他无奈地拨开桌面台灯,拿出论持久战的精神。
渐渐地,倒看住了。一整天为了这些文件奔波来去,却没功夫好好研究其中的玄妙,若分分类,有项目前期的投标文件,有上报监管的申报材料,也有不少不同层级的制度和发文。
入司以来,他只能接触到寥寥几个项目的信息,又以远洋医药项目为重中之重。如今,远洋项目难以为继,也不知曾经对着底稿目录总结过的条框是否适用,更不知其他组、整个分部乃至投行部的侧重点是什么。
他学应用数学出身,建模能力优异,很快便打了腹稿,用个人电脑列了表格、粗粗计算起来,甚至为以小见大,以估算印证内网中已有的数据,写了函数加以佐证。
一台笔电,两只大屏,数据与线条红绿交织。工位旁的落地窗将漆黑夜色与独剩的一盏孤灯截为两个世界,直到遥远的天际泛起鱼肚白。
数字化思维构架起直观的投行系统,部门如何运转,项目组一年承担多少个大、中、小型项目,每个项目组分别需要多少个SVP、VP、SA,甚至如何选人用人能实现最优价值,他有了一个初步的猜想。
关掉台灯、颓然倒下的那一刻,左御城的大脑仍在高速运转,如果能获得温若珩的内网权限,他能做出更精准的判断。
投行很有趣。他沉入梦境,潜意识是兴奋的,除了赚钱,好像还找到了另外的做投行的乐趣。
便装骑单车来公司,刷门禁卡时,温若珩迟疑了下。
其实他没必要来的,投行常没日没夜的加班,但除了工作日,其余时间可以在任何一个有网络的地方处理。
也许是因为,他昨天离开公司已是十一点,整层楼都黑了,唯独左御城头顶的灯管亮着。他晃过去,没好意思多瞟,但仿佛瞧见那家伙还在与文件作战,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挺纳闷的,不都是些基础工作么,用不着搞这么大阵仗?
他刻意把粗活丢给那小子,并非因此人能力不足、是个傻瓜,相反,左御城可太聪明了,江城那晚,观一隅可窥全貌,若是肯踏实用功,绝对是个好苗子。
就怕,聪明都是小聪明,聪明用在歪门邪道上,那再聪明也会栽跟头,更严重些,断送个人职业生涯。
与甄怡欣的桃色绯闻,他没立场也耻于挑明,唯有从小处着眼,旁敲侧击一二,希望左御城清醒些。空会讲场面话、讨好领导还不够,金都投行包罗万象,连最简单的杂务都处理不好,谈何其他?
至于自己为什么有些在意那孩子,温若珩没能下个结论。可能因为左御城身在第二分部,总不能任由其误入歧途,也或者,那小孩大着胆子同他讲话的样子,让难得与人交心的他感到新鲜。
保安礼貌地向他问好,又遇上轮班的保洁阿姨。
“给您把灯打开吧?”阿姨操着不知哪地的方言询问。
温若珩摆摆手,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其实原本就没什么声音,地毯足够厚实。
“男色”略显衰败,一头栽在桌上睡着,宽阔的肩背微微起伏,趴在那儿好大一团,像蛰伏的大型犬。长臂曲起,手背与额头相触,山岳似的鼻梁一根杵下来,瞧着硬邦邦的。
温若珩垂首再瞧,头发灰且乱,遮住一只紧闭的右眼,睡得还挺安静,竟然不打鼾。
唔,人高马大的,睫毛很反差的长,连下眼睑都盖住。
眼睑下一片青黑。
不远处的保洁阿姨提着水桶过来,拧了抹布吭哧吭哧地干活,椅子撞得工位板咚咚响。温若珩转了转身子,冲阿姨做了个“嘘”的口型。
文件码在右肘旁,摞了比人高的一摞,垃圾桶里,两盒子沙拉都吃光了,看来体力消耗巨大。
敲打到此为止比较好吧。
刚要走开,文件堆上放着的一个本子引起了温若珩的注意。本子半掩着,但因中间放了只笔,向外露出一点端倪。
像是一幅画?
好奇害死猫,温若珩轻轻哼了一声,在犹豫与冒犯之间选择了后者。无他,只因那幅画旁边赫然是一个“温”字。
涉及姓氏,不打开看看对不起自己。上司老实不客气地平铺开来,果真是一幅小画,黑色西装、银色领带、打了发胶的头发和一脸“别人都欠我五百块”的欠打神色。
Q版的,却惟妙惟肖的,温若珩。
旁边以行草题词一句:喜怒无常娶不到老婆的坏人。
嗯,许是良心发现,“坏人”被草草划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硕大的花体字“温”,温若珩本尊瞥见的就是这个了。
坏人脸上一阵晴一阵阴,究竟是装作没看见默默走开、周一安排十倍繁重的工作报仇雪恨,还是干脆一本子敲醒这混蛋,举棋不定。
大抵气场太过阴森,左御城被周公一脚踢了屁股,一睁眼看见煞星。
恐怖!
左御城滚起来,按下翘起的一撮毛,头上凉飕飕。
温若珩悠悠合上本子,柔声道:“昨晚没回家?辛苦了。”
“啊,哦,应该的。”左御城要被吓出心脏病,在死亡线上徘徊。
“怎么不回家睡?通宵对身体不好。”
温若珩是真喜欢白,雪白的T恤和浅色牛仔裤,好整以暇的姿态被熹微的晨辉所笼罩,自带谪仙光环。
三魂丢了七魄,挥洒自如的小左一到若珩总面前就掉链子,谎也不会说。不假思索地,他如梦游一般喃喃道:“床单脏了,还没换,懒得回去了。”
年轻男人的床单为什么会脏,为什么懒得换,温若珩不想听,听了也不想问,只觉心头火起,又兼面红过耳。抄起本子重重摔到小左胸膛,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