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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冤家路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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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冤家路窄
这又是什么场面,好像每次想同温若珩好好说话,都以失败告终。
眼睁睁地瞧着温若珩消失在夜色中,左御城怅然不已。令人讶异的是,始作俑者乔明媚也同他一样,怔怔地望向街角。
“我说了会找你,就这周末你都等不及?”
乔明媚慢吞吞地转回来,不理左御城略冲的语气,反问:“刚才那是谁?”
“……同事。”
“叫什么呀,跟你很熟么?”
乔明媚若站在女生中,当属鹤立鸡群,与左御城对峙,也不输阵。
左御城下死眼盯了她一眼,下颌微抬:“问这么多做什么?”
“问问不行吗?他……”乔明媚顿了顿,像是不知该如何措辞,好容易才挤出几个字:“他好像……好像……”
背着电脑的肩膀不知怎么被勒得痛,左御城将背带摘下提在手里,另一只手攥紧了拳头。
“是我领导,我和他职级相比,大概就是地与天的差距。”左御城给出这个回答,眼角瞥着女郎,打量她什么反应。
“是么,刚过来没注意,仔细一看,吓了我一跳。”
走完这条街,乔明媚兀自嘟囔着:“一点也不像领导,领导不都是中年人么。”
“他就是中年人,奔四了。”
左御城武断地结束了话题,得知乔明媚不再回KTV,叫了辆车。车子停下,他把人塞进去,报了地址。
“喂,你不上车吗?”
“我走回去。”
“有病啊你,我又不会……”
高大的男人以手势催促,司机便乖乖听了,乔明媚后半句被甩在风中。后视镜里,左御城已朝另一个方向走远。
无可奈何,乔明媚只得拨电话。
“周末来找我啊,命令你。”
“再说吧,可能要出差。”
“你别糊弄我!”
左御城耐心告罄,低声警告:“你到底为什么对我的事这么上心,别烦我了行不行!”
若是方圆听见,定会称奇了。左御城在同龄人中绝对是老成持重的那一型,轻易不展露情绪,能惹他生气的女人,自然是很不一般。
午夜街头,年轻的男人孤单单一个人走。
他说谎了,金都周围的房子他怎么可能租得起?他的小窝更远更偏些,与温若珩的龙城世家方向相反。未知又迷茫的情绪充塞胸口,他索性背着电脑包跑起来,权当是夜跑。
有什么要紧呢,反正明天不出差,累到筋疲力尽也无所谓。他就像是球场上坐冷板凳的替补,就算能上场也只配得上球赛的垃圾时间。别说他绝不可能同甄怡欣低头,纵然肯说上几句软话,也没把握甄怡欣无条件恢复对他的信任。
人与人之间,一旦出现了裂痕,就再难修复了。
过去的两年,自以为独辟蹊径,一朝被打回原形,比零分更凄惨的是负数。
玄关狭窄,勉强称得上客厅的空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夏天昼夜不关窗,一阵热风卷过,不知道多少年没洗的窗帘簌簌发抖,尘土气直扑鼻端。
左御城厌烦地扯下被汗渍得馊了的衬衣,只能容纳一人的小浴室,瓷砖泛着牙结石一样的黄,教人几乎不想看第二眼。
而这,已经是北漂一族能租得起的不错的房子,一月五千,好歹他一个人住,免了合租的吵嚷。
躺在一翻身就咯吱作响的单人床上,再热也终究没舍得开空调,前几个月攒的几万块换来了一只乔明媚看得上的包包,马上又要续半年的房租。
他本不该那么娇气的,实在是……
借着黯淡的月光,眼睛将这一间寂寞的小屋逡巡了个来回,五十平米的一居室,还比不上他旧居的洗手间。
由奢入俭难啊。
就这样辗转一夜,第二天果然精神不济,挤在沙丁鱼罐头一般的地铁车厢,险些被身后大汉浓重的汗味熏晕。
没能补觉的结局是,头昏脑涨地坐过了站,百米冲刺卡点进入金都大厦,差几秒没赶得上八点半打卡。
数月来公司疯抓考勤,按道理常年出差的项目组可被网开一面,但人力十分奸猾,竟拿不出差的业务部门同事做筏,当反面教材通报。
一想到月底,迟到名单就会被汇总至一把手处,左御城就头皮发麻。
投资银行部第二分部的一把手可是,温若珩。
算一算,没交出资料清单、因半枚唇印被误会、路遇没深没浅的“女友”,他“劣迹斑斑”,真不要指望能在领导面前留下好印象了。
电梯门开了,左御城盘算着,既然工位离温若珩办公室较近,不如绕另一个方向,以免碰上。
想他左大少爷何曾这么偷偷摸摸,真够憋屈,眼看着还有十米就到工位,转角处突然出现个燕麦色衬衣的风度翩翩的男人。
嘴角抽搐,却也得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他硬挤出一个笑,戴着眼镜的温若珩看都没看他一眼,两人擦肩而过。
“八点半之前要坐在工位上。”
教训的口吻。
冷若冰霜的温若珩是比看似尖酸的甄怡欣更难靠近的存在。
常言道,异性相吸。女领导是这样,不合眼缘就难相处,尤对同性苛刻,易对赏识的男下属青眼有加。那温若珩呢,他吃哪一套?
一上午,左御城没被安排任何工作,他揣测项目组应该都在飞机上,但这种被人抛弃了一样的感觉,实在算不上好。
心绪坏透了,他便偷了懒,几个小时漫无目的地逛内网,看邮箱公示出的升迁名单的履历。但怎么钻研,想要“上位”,都需要漫长的时光。
走入死胡同了。
然而每每生出绝望之感,都有一个声音跃出胸腔,温若珩或许能给他答案。
甄怡欣曾教会他许多,可不知为什么,从未对他假以辞色的温若珩,他本能地心生亲近。
似曾相识,是因这四个字的威力大的超乎想象么?
温若珩转了转僵硬的脖子,随手关上办公室的门。几个小时一直在开会,开不同的会,刚刚手机接入一个,电脑接入一个,还要批内网中的流程,一心不知几用。好在他习惯了,在运营部为整个投资银行部服务的几年更累,如今他主持业务工作,怎么也比做吃力不讨好的“大总管”更有出息。
蔺总待他甚厚,他定不负所托。
“若珩总,去餐厅吗?”
又是这厮。
被打断了思绪,温若珩脚步一顿,他绝不相信投机分子刚好在这里是偶遇,守株待兔还差不多。
不对,这么比不是把自己比作兔子了?
“嗯。”他迈开腿,将金边眼镜推到鼻梁上。
鼻梁不高,这玩意总是往下掉,不戴就不够摄人么,温若珩确认,不太喜欢左御城极具压迫感的身高,那还是戴着的好。
“一起吧,今天B区有自助餐。”
金都豪阔,餐厅加水吧、休闲区七八个,每家外包给不同的餐饮机构,变着花样的补给员工。其中以B区最受欢迎,一周有一次自助餐,提供新鲜海鲜。
“哦,我去餐厅,但我和你不同路。”
温若珩走姿极端正,步履适中,肩颈纹丝不动,左御城只见后脑绒绒的发丝飘远,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电梯来了,即将关闭的一瞬,左御城闪身而进。
已按下的,是与员工餐厅不同的楼层。
“你升了?”左御城脱口而出,继而发觉这三个字充满了歧义。
温若珩皱眉看他,莫名的,上司的面皮薄红一片。
“我是想问,二层不是高管餐厅么?”
这时分过了就餐高峰期,一路无人上梯,明明不爱显摆的,温若珩偏就想刺激这讨厌的小子一句:“你没看内网吗,我从今天起可以去二层吃饭了。”
“二层到了。”机械女声如是报出。
温若珩甩臂,潇洒离开,拿捏着架势踱了几步,又觉好笑,和个小孩置什么气。
而被甩开的左御城忙不迭地用手机连OA,电梯内网络不好,直到到了地下一层,他才看到最新的邮件通报。
温若珩正式由D升为ED,挂名的“主持工作”去掉了,人家现在是名正言顺的第二分部行政负责人。
金都证券投资银行部一共十个分部,每部约二百人,各有所长,又以精研医药健康、信息技术领域的第二分部业绩最佳,因其踩对了近几年的市场热点,很是吃了一波科创、创新的政策红利。
真是高管了啊。
投资银行部作为金都证券规模最大、体系最完备的业务部门,MD和ED加起来约莫二十多位,但若在其他部门,部门一把手也不过是个ED。
ED职级以上,公司设置专门的高管餐厅。物以稀为贵,二层神秘地带,早被普通员工传得神乎其神。
据说是米其林餐厅的水准,金都周边的国际酒店,也比不上高管餐厅的档次。
温若珩,才三十二岁啊。
现年二十四岁、却因估算自己最早四十岁才能爬到ED的左御城食不甘味,美味的自助餐没能值回票价。
羡艳,更期待指点,所谓金玉良言,一字难求。高位者并非吝啬,而是和阶下芸芸无话可谈。
揣着一腔沮丧的左御城,下午又遭一击。内线方圆发来消息,项目组已全员抵达杭州,甄怡欣和尹超中午见了客户,下午就给大家分派了任务。
“领导挺体恤你的,没让你兼顾两头。”
方圆这人过于实诚,还以为留守北京的左御城真接了什么大活,殊不知这些话深深刺痛了年轻人。
七点,九点,十点……
不想回家的左御城呆呆地坐在工位上。
更愿意出差、愿意待在公司,除了一门心思拼业绩之外,还因租住的房子太简陋,令他产生较大的心理落差。入职以来的一个自然年度,加上甄怡欣分来的奖金,他大概有税前四十万收入,若就此失了领导欢心,明年奖金多半无法指望,只有雷打不动的固薪维持生计。
二十来万,够做什么?给乔明媚买几个包就花完了。
连日来缺乏睡眠,眼底红丝密布,站起来揉了揉双眼打算下班,冤家路窄。
眼眶的酸意在瞧见温若珩的一瞬间又一次升级了。
“若珩总。”他轻声地打招呼。
三个字听在温若珩耳朵里,很像张牙舞爪的德国黑背突地打了蔫,大狗狗耷拉着耳朵,病恹恹的。这家伙怎么回事,眼睛有点红,是被自己的冷脸打击到了么?
蓦然想到了什么,温若珩走近几步:“甄怡欣不是带队去杭州了吗,你怎么没去?”
“我……”面对上司缺乏怯场细胞的左御城破天荒地结巴了,他长这么大,不怕困难,却要面子。
要怎么道出实情,说自己被怡欣总冷待了么,被项目组遗弃了?他深知,但凡背后告状,总没有好下场,尤其自己只是刚入职一年的员工,领导好一些也会认为“一个巴掌拍不响”,更大的可能性是,断定他品行有亏或能力不足,还倒打一耙。
更隐秘的心思是,他自视甚高,也真难以启齿,混到如此落魄的地步。
左御城期期艾艾,温若珩了然,冷哼一声。
瞧上去,是走了甄怡欣的后门。能是因为什么,嫌累,身体不舒服,想休息几天?
浸淫投行业务这些年,他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比左御城更能顺杆爬、比甄怡欣更爱男色的也不是没有,但这一对年纪太过悬殊,左御城才刚刚出校门啊,本不该这么快就被染缸熏黑,不是么?
“既然甄怡欣让你休息,倒也不用在公司坐这么久,怪辛苦的。”
温若珩似乎语带讥讽,左御城听出来一二,却不太明白。
又怎么得罪这尊大佛了?
一时也不知从何解释,提了包跟在温若珩身后:“你……您明天有什么杂务,可以吩咐我做。”
换了便装的上司一哂,不予置评。
“真的,您不是还没配秘书吗,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
“你大概还做不了。”温若珩穿得像实习生,冷酷不打折扣。
“我可以学,我学得很快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昨晚的花坛旁,很不巧,所有的共享单车都被骑走了。
“我给您叫车。”
左御城毕恭毕敬,且老老实实地恢复了敬语。他没来由生出的好感终被天堑一般的差距打落谷底,曾经如何优秀都好,在温若珩眼里,他根本不够瞧。
“公司有加班打车软件,你不知道么?”
温若珩制止了他,见他略显失措的样子,举着手机晃了晃:“项目组总出差,加班打车反倒少了,但你入职也有一年,照理说不该不清楚。”
左御城累积的自信摇摇欲坠,疲惫、乏力冲到某个阈值。
“我看你不清楚的还有很多,今天你无所事事是很不应该的,金都从来不养闲人。就算甄怡欣刻意关照你,你也应该主动做些什么、学些什么,而不是只想走捷径,盯着领导什么时候去吃饭。”
“做投行的,或者说任何一行,做永远比说重要。”
车来了,温若珩坐上去,端严的侧颜一闪而逝。
尾气喷在左御城脸上。
温若珩怎么知道他一整天没事做的?
刚才那些话,是敲打,是警示,是不屑,是瞧不起,对不对?
左御城左手捏紧右手手掌,指骨格拉、格拉,响得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