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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当你的狗 “把我当你 ...

  •   第六十七章当你的狗

      五年前远走异国,温若珩孑然一身,认为自己再没什么可失去。其实他还是天真,世事无常这四个字他总是参悟不透,没什么比肉身的褫夺更让人措手不及。
      他竟失去了光明,比他想象得更早一些。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睡过去了,再一次有了意识,他一下子就捕捉到某个事实:所处之地不是他购置的房子,鼻腔充斥着不怎么好闻的消毒水味。
      这是医院。
      养父患癌后,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假期被打工和陪床两件事占据。再高级的医院也是这么一股味,他本能地排斥。
      为什么会在医院,是谁把他送过来的?肢体先于意识,温若珩慢慢探出指尖,一只大手迅速握住了他的,令他周身一震。
      不得不说他适应得很快,没有了眼睛,其他的感官就变得格外灵敏。又是左御城,也对,除了这冤家,也没人像个影子似的无处不在。

      一时间,没人说话,
      回国无疑是冒了风险的,他当然考虑过会不会被左御城发现,而且极大可能会被找到。他想他还是有办法令左御城知难而退,然而他的健康状况恶化得太快,远远超出了他的掌控,此时此刻,他竟拿不出一个击退左御城的理由。
      难道,从一开始就不该回国吗?
      温若珩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阖上只当摆设的眼睛。
      既然这样,不如等着,左御城出招,他接着就可以了。出乎意料的是,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左御城就是不开口,权当他睡着了,或是在闭目养神,一副跟他耗到底的样子。
      这小子,五年来,还是有很大变化的,不是吗?
      以前的左御城,在别人面前如何老练,对上他便露出幼稚的一面。不停地围着他转,一遍遍说爱他,面对猛烈的爱情攻势,感情上一片苍白的他也就沦陷了,情不自禁地生出也许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的念头。很可笑,他栽了个大跟头。离开之后,他总回避想起从前,偶尔被过往回忆冒犯,他便警告自己,爱上左御城并不奇怪,可能任何人被热烈地追求都不免犯错,吃一堑长一智,他再也不要陷入感情的泥潭里去。
      并非他对自己的魅力过于自信,只是依常理推测,口口声声爱他如命的男人会不甘吧,在得到了他又失去之后。他做好了准备,对左御城这一款的男人“充分免疫”,他有信心,面对花言巧语不动摇。
      左御城却不再那样待他了,即使被他的言行伤到极致,也没有哀恳、讨饶。

      一室静谧被一通来电打破。左御城握着他的手没放,也没有出去,而是当着他的面接起了电话。
      温若珩心中有气,这小混蛋果然知道他醒着,装什么深沉呢。
      “沈总。”
      温若珩一愣,莫非是沈衢?难怪左御城被他逐走又杀了个回马枪。可是,沈衢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你的劝,暂时不骚扰若珩。”
      左御城的声音很低,略哑,一字一顿,显得很是诚恳。温若珩不由得在心中比较这个声音同他记忆中的有何区别——长大了,成熟了,更会睁眼说瞎话了。
      “我也不愿意他因为我的缘故不在江城住了……你放心,我早就不敢奢望了,只要他过得好,我别无所求。”
      听到这一句,温若珩怔了怔,左御城的表态是否出自真心?
      正茫然地想着,左御城挂断了电话,像是察觉了他的不安,俯过来碰了碰他的肩膀。
      条件反射一般,他轻轻一缩。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见左御城鼻子里的哼,仿佛看穿了什么一样在忍笑。

      眼前一片漆黑使他丧失了主导权,人生数次风浪他都走过来了,面对苦厄常常淡然处之的他就在这时品尝到命运捉弄的滋味。
      贫瘠至此,他还刚强个什么劲呢?
      “你去找沈衢了。”他决定不再硬杠,率先开口:“你应该没有把我的近况告诉他,多谢。”
      “你费尽心思瞒过他,我也不会违拗你的意思。”
      床榻一矮,温若珩落到了宽阔的胸膛里,他只觉自己单薄得像一片枯叶,而身后的这个人稍稍一圈,就能将他全然地包裹起来。
      纸杯递到唇边,不喝就是矫情,那双手以指做梳,理了理他的头发,声音随即贴近耳畔:“要不要去厕所?”
      温若珩回以沉默。
      “医院设施齐全,手边就有轮椅,洗手间也好用,我推你进去,你不会觉得不便。”
      左御城说得不错,这可能是江城顶顶好的医院,洗手间有残疾人专用设备,他也没费什么周折就解决了生理问题。有钱就是这点好,他们没必要像电视剧里那样,为无谓的自尊大吵大闹。
      左御城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他没沦落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更用不着谁同情。

      温若珩又回到了床上,接下来面对的便是无穷无尽的生活琐事。到了饭点,左御城给他布餐,吃完饭,引着他下床走了两圈,护士查房、医生交待事项,很多话没当着他的面说,但他大概猜得到左御城会是怎样的反应。
      从踏入房间的沉闷的步子就能听出来。
      温若珩苦笑,他一向佼佼,连做瞎子都能出类拔萃。是啊,完全失明没多久,他快速地接受了,并适应了许许多多的不便。
      “你把我送回去吧,如果实在不放心,麻烦你帮我雇个护工。”
      他这样说,眼睛望着门的方向,他感觉到左御城就在那里,灼灼之意快要把他烧穿。
      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你来付钱也可以。”
      不是放不下这份歉疚么,他给他弥补的机会,多么仁慈。原本他不愿意与一个陌生人长时间的同处一片屋檐下,可眼下看来也没有更好的方案,他没有亲人,不愿意麻烦朋友,有时候他好奇,被遗弃在孤儿院是不是因为他患上了什么遗传病,以致于落到这般下场,可也无从求证。

      “若珩。”
      温若珩暴躁起来,有人往他的内心点了一把火。不想听左御城这样叫他,也不想听接下来的温言软语。他粗鲁地挥了挥手:“照我说的做。”
      “不行。”
      终于来了,左御城要露出真面目了。
      “你能不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若珩,你先听我说说我的方案。”
      “我说了我们之间没可能了,再纠缠也是没用。”温若珩极力维持着良好风度,像无数次受挫那样,唯有他自己明白,他已是强弩之末,最近他时常疲惫,得咬着牙才能捱过分分秒秒。
      左御城又把他的手握住了,只敢握手,他却怎么也挣不开。
      “我不知道你这么执着是为了什么,强行把我带走,只会让我更反感。再说,就算我看不见了,我也有能力活得很好,你不是也很清楚么?”
      他睁大眼,空洞地望着,似乎在释放凶狠,殊不知这样的神情只会教人更痛心。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左御城将手臂掐得青紫,强忍着拥他入怀的冲动。
      “就当是我对不起你,没办法把你一个人留在江城。”男人自嘲:“我还是没长进,只顾着自己心里舒服,你就当成全我……我保证,等你眼睛好了,想去哪里,我再也不干涉。”

      两人一站一坐,无声地对峙着。
      好一阵,温若珩虚弱地向后靠了靠:“我不同意也没用对吧,我瞎了,只能随便你把我怎么样。”
      许是某个字刺痛了左御城,他“嘶”了一声,音节从齿缝里挤出来:“没有那样的事……我留在江城,看护你。”
      一瞬间,温若珩指尖蜷紧了,声音也陡然拔高:“没必要!你没有正经事做吗,恒江千亿资产、数万员工,不够你操心的?”
      一句话耗尽了他的力气,也足够他懊悔。提起恒江是出于无奈,却也令他像个神经病,没来由发一场疯。
      他极端厌恶失控的自己。
      霎时,肩膀被人抚住了,轻柔到极致,接着是背脊、后颈,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伏在男人的肩头,像一只可怜的小动物。
      “恒江关我什么事,我没回去,我怎么可能回去?我还在金都,投行二部。”
      温若珩推到一半的手掌停在原处。
      不可能。左御城当然是恨左横江的,不然也不会扬言摧毁恒江。毁灭的前提是接近,这是符合逻辑的推断,但纵然左御城没有透露这样的讯息,他也没做过其他的设想。
      左御城当然在恒江,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会留在金都。左御城做投行这行并非出于热爱,身为曾经的上司,也算师父,他心知肚明。
      他听到年轻的男人喟叹:“现在我相信,你心里一丁点我的位置都没有了。”

      莫名的,温若珩容许了这个拥抱的发生,到左御城换了个姿势,将他放平在床上。
      “是,这几年,我没有打听过你的消息,也不想知道。”温若珩坦言。
      “嗯。”
      “所以,到此为止吧。你肯放下,我就不用到处游走,比起西餐,我更喜欢中餐。”
      “……好。”
      温若珩心头一松,攥着床单的手掌也放开来:“那就……不说再见了。”
      他相信,左御城有眼线放在江城,送他回家、帮他处理些琐事,自有那些人去做。他是个有智慧的人,懂得一张一弛,别把人逼得太狠了。如此这般,慢慢地,总有一天,他们会变成陌路人。
      左御城却道:“若珩,出院手续办好了,我的车就在外面,你睡一觉就到北京了。”
      温若珩惊得一个打挺,病床被他弄出吱呀动静。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让你滚啊,你没听到?”
      真是个温柔的人啊,就像那段很好很好的光阴,爱人不太会凶人,气得再狠也不过就是“傻瓜”、“蠢货”,加一个“滚”,乏善可陈。

      温若珩身子一轻,被卷进厚实的绒毯中。他甚至不用穿外套长裤,就要被歹人抓到北京去了。
      “放我下去。”
      “我没同意,左御城!”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男人脸上。为什么冥顽不灵。
      温若珩痉挛着,他什么也看不见,手上当然也没收着力气。这一刻,胸中涌出一股自暴自弃的冲动,他想哭,因无能为力只能被人操摆。热意冲到眼眶又被生生逼回去,他承认自己早在失明之前,已失去了流泪的能力。
      这个世道对他何其不公,何其不公!
      “不疼,再打一下要不要?”
      左御城抓着他的手,又甩了一巴掌,肌肤触碰肌肤,皮肉发出清脆的响声,但温若珩只有颤栗。他懂了,所有的沉默和纵容都是假象,真实的左御城藏在重逢的雨天滚油似的吻中。
      绝对不可以重蹈覆辙。
      “我不爱你了。”温若珩喃喃着:“也不恨你,我只想彻底地和你切割,你懂吗?”
      “我懂。”
      “那就尊重我,别让我厌恶你。”
      “我办不到。”

      车轱辘话来回说,温若珩也失去了耐心:“你可以把我绑到任何一个地方,让我按照你的意愿过日子,不过你挡不住我的,我不想过了还可以去死。”
      “若珩!”
      男人将他抱得更紧,痛不欲生似的。
      实则温若珩自己也很惊讶,轻生是懦夫所为,尽管经历了许多波折,他笃定自己一次都没想过“死”这个字眼。可鬼使神差的,他没有否认,好像内心深处变得轻松了,不知是因死亡本身算是解脱,还是因对方的痛彻心扉而快意。
      他沉浸在新奇的感受中,反而放松了自己。国外权威机构均查不出病因,视觉却以不可想象的速度消逝,可想而知他没多少日子了,生命的终点就在不远的前方,那他最后的这段时光是在江城还是北京,又有什么区别。
      左御城少爷心性,非要得到他才罢休,那就像五年前那样,给他吧。
      “我没有逼迫你的意思,只是想让你看看我的安排。北京有一处更合适你养病的地方,照顾你的人也是你熟悉的……”
      温若珩游离天外,一句句听着,入耳不入心。
      “我不来烦你,不过我想每天都知道你的消息。江城太远了,你那个房子空荡荡的,住得也不舒服。”

      温若珩不再反抗,躺进了左御城的越野车里。环境的改变于他而言已毫无意义,听够了左御城的铺垫,他也“丑话说在前头”。
      “我交过好几个男朋友,一夜情对象也不少。你最好不要对我报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左御城刚刚发动车子,猛踩一脚刹车,勒得胸肋隐隐作痛。
      “吓到了吗?有没有勒到你?”
      温若珩侧躺着,枕着自己的手臂,长长的睫毛闪了闪:“我究竟得了什么病,没人给得出结论,可能是不治之症吧。即使我肯做你男朋友,也不会太久的。”
      左御城的手指刚刚碰到他的脸颊,无形中僵住了。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调了调枕头的位置,为他盖好毯子:“要出发了,你睡一会儿。”
      “你迟早会不耐烦的,就算你好心,我也迟早会离开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别一意孤行。”
      说实话,温若珩久违的恼羞成怒,只是他不愿承认,左御城够沉得住气,让他的力道全砸在了棉花上。不甘处于下风,他的下颚微微扬起,挑衅一般睨着对方。
      但因失了神采,毫无威慑力。

      “若珩。”
      “……”
      “你真的不要睡一会儿?我们先去接你的狗,等接到了,也许你就被闹得睡不着了。”
      温若珩颓然倒下,怎么又把话题扯到狗身上。
      车子启动了,微微的暖风缓缓扑到颜面、手腕和脚踝,很舒服。车胎徐徐碾过马路,那声音像白噪音,也很舒服。
      随着病情愈发严重,他添了一种偏头痛的毛病,常一夜辗转,有时竟至昏厥。昨夜可能就是这种情况,失去了意识后被盯梢的左御城发现,送到了医院。
      他真的困了,四肢松弛下来。
      “狗狗叫小左吗,很乖。”
      “唔。”
      半年前,他就发觉眼睛不对劲了,配眼镜的速度闭不上眼前模糊的程度。请老朋友Taylor联络了几位知名的眼科医生,脑部检查更是做了若干次,都没有结果。命运对他向来是不怎么样的,虽然惊愕,也算是能平静地为以后的生活做准备,就在那时,他联络了江城的一家导盲犬驯养机构,对方贴心地为他推荐合适的导盲犬,他却看中了一只并不算非常出色的。
      拉布拉多有四岁了,刚完成上一份工作回到驻地,却因原主人的去世而情绪波动,久久走不出来。可能是他们有缘,几次视频见面,拉布拉多对他表现出极大的友好,而他也提出,能否给这只狗狗再命名,这样说不定可以切断它对原主的眷恋。

      潜意识里,那只狗很合他的眼缘,比小巧的拉布拉多体型大,跑起来威风凛凛,蹲坐下来眼巴巴地望着人时又有种乖顺的幼态,怕被抛弃似的。当时他的眼睛还能视物,一周会和狗狗远程见一次面,也就弄清了这只狗的“心病”:原主去世,老人的子女分居几地,无人愿意领养它,它聪敏非常,返回机构后便闷闷不乐,直到有了新的期盼。
      驯养机构早已按照他的吩咐,令“小左”熟悉了江边一带,待他回国,导盲犬立刻上岗,为他引路,也默默地缓释着他的孤独。
      温若珩想念他的狗了……嗳,哪里不对,左御城在说什么?
      他被口水呛得咳嗽了几声,左御城连忙停车,手忙脚乱地察看他的情况。
      “你……”
      怎么知道的吗,他眼瞎心还没瞎,稍微一琢磨,就理得明明白白。
      要怎么解释呢,那什么也不代表,他承认自己爱过小左,爱过一个他幻想中的、或者被他美化过的小左。
      一个不曾欺骗、永不背叛的恋人。
      但不是眼前的左御城。

      “你就这么看我吧。”左御城低声道。
      “什么?”
      “把我当你的狗,和小左一样。”
      温若珩哽住了,他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很快,他们接到了小左,狗狗嗷呜一声,委委屈屈地扑到他的怀里,用舌头舔舐他的脸,同他挨挨蹭蹭,车子顷刻间欢快地像去郊游。
      一小时后,温若珩疲倦地睡着了,小左趴在他的脚边,任车子将他们带到任何一个地方去。早上有个陌生男人将它和主人强行分离,在它心目中,高大的男人无疑是挽救他们的大英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当你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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