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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病入膏肓 而另一个人 ...

  •   第六十六章病入膏肓

      老张和周姐嘀咕了好几次,老板休了一趟假,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能看出来心情不好,但他心情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忧郁和阴郁一字之差,左御城就是后者那样的状态:脸黑得不像话,像暴走的丧尸那样凶戾,又像随时会倒下似的虚弱。
      “又没找着人吧。”周姐唏嘘。
      “以前也没这样,该不会是找着了,温先生没跟他回来?”
      周姐不由抽气,那一年左御城是如何大发雷霆的,到现在想起来仍然不寒而栗。被雇主说几句骂一顿她也不是没经历过,可能更让她难受的是左御城的色厉内荏,一条旧床单洗了就能要了半条命,何况失去温若珩这个人。

      借着送宵夜的机会,她大着胆子劝了劝:“先生,我看你精神不好,不然休息几天吧。”
      但她立刻就知道不行的,左御城忙得两眼发绿,书桌上摆满了卷宗、资料,里面夹杂着好些照片。她眼睛有点花,一闪眼仿佛瞧见温先生,十有八九是。
      从江城回来,左御城连小玉都抱得少了,那只笨猫好些天不见主人,不复高冷的样子,蔫蔫的生病了一样。
      她没猜错,左御城的确停不下来,这几天,市场上最为轰动的一则新闻与他息息相关。智云集团在一季度的尾巴强力推出了一整套AR/VR设备,有头盔、眼镜、手表和手柄。智云一向靠软件取胜,智云手机原本在市场上占有率不算高,这套可单独售卖更可成套购买的设备却在年轻人中迅速蹿红,成为潮人必备,极大地挤压了恒江电子的生存空间。
      若仅仅如此,这也就是个创新方面取得突破的市场案例,但智云集团也就得意了一周,恒江电子便召开新闻发布会,怒斥智云采用不正当手段窃取了商业秘密,引来一场轩然大波。
      恒江集团资产雄厚,背靠国资,多年来屹立不倒,智云集团作为新生代的翘楚也不遑多让。两家掌门人的博弈更是看点十足,左江,盘踞福布斯榜首多年,近些年虽因抱病在床鲜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仍是跺一跺脚九城乱颤的豪强;裴董,几经周折智云终于完成了A+H股的上市,市值紧追恒江不放,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恒江卯足了劲,抛出一个个逻辑严密的证据,近一年多,他们投入在AR/VR领域的研发投入、人力物力高达数十亿;智云予以驳斥,他们虽研发在后,可恒江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实,他们的产品率先面世有何弊病。

      双方你来我往,很快由口水战演变为市场上的价格战。恒江以侵害知识产权为由提起诉讼,智云方面应诉并反诉其造谣诽谤,损害商业信誉。多年来,两家各有发展,算是互相忌惮,从不曾这样明火执仗地大动干戈,可双方在行业中的小范围摩擦却屡见不鲜。知情人大多见怪不怪,竞争对手嘛,各凭本事,只有更晓得内情一点的才能摸清些门道:数年前,恒江率先挑衅,拿智云做筏,给智云带来了一场巨大的危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智云这是报复来了。
      无论有没有窃取商业秘密,智云无疑有着强大的自主研发能力,自然也能让自己的产品在权威检验机构面前禁得起考验。恒江却摆出一副不惜财力的样子,以资本为后盾,于多头市场发起狙击。
      媒体议论纷纷,恒江竟是要将智云置于死地了。
      智云能扛过这场浩劫吗?
      鹬蚌相争,渔翁正躲在硝烟后观望着事态的发展,左御城每晚都忙到深夜,甚至不眠不休,因为他有种预感,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恒江忍无可忍,或是智云扛到山穷水尽的那一天,就是他现出原形的日子。
      没错,他,才是翻云覆雨的始作俑者。
      能接触到恒江集团核心机密的,除了公司的高管、技术人员,就还有保荐恒江电子发行上市并在前不久刚刚为其完成非公开发行的金都证券投行团队。因与恒江集团董事长存在利益关系,左御城只承担承揽的角色,并未进入项目组,但金都内部心知肚明,如果不是他牵线搭桥,恒江不一定会将项目交给金都来做。
      恰恰是他,曾也保荐智云IPO上市,他对两家公司业务的熟悉度,远远超出一般意义上的认知。

      左御城挥退了周姐,接起了来自恒江的内部电话。
      “董事长让我问问,是不是你干的。”
      是章松的声音。图穷匕见,这一次,他不再以“阿城”相称。
      左御城冷笑一声:“他可以自己来问我。”
      “你爸爸这几年几乎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章松倒是忠心,怒不可遏:“他只有左手还有一点力气,哪还发得出声音?你这个儿子没照顾过一天,于心何忍?就算是你爸赶走了温若珩……”
      “你们谁都没资格提他的名字!”左御城一挥手,将本就凌乱的桌面击打得纸片乱飞:“你才知道我要左横江死吗?我不仅要他死,还要恒江灰飞烟灭。对了,还要感谢你们不遗余力地打击智云,我看姓裴的家伙也不顺眼很久了,你们最好都死得干干净净,我才能心情舒畅地松一口气!”
      章松说不出话,左御城的恨意让他陌生。成倍的恐惧袭来,他明白过来,左御城为何如此有恃无恐,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不逃,也不躲。他可能巴不得董事长掉转矛头,将他一并告上法庭,那他就能在法官面前陈词,他是如何深刻地爱着一个男人,一个令恒江和左家蒙羞的男人,为了这个男人,他不惜亲手弑父,挑动两家市值千亿的集团火并……
      然而,家丑不可外扬,董事长宁肯破釜沉舟,堵上身家性命与智云周旋,也不会置自己的亲生子于死地。
      风烛残年的老人,哪里还能得来下一个继承人?左御城是左家唯一的希望。

      连日来的压抑尽数发泄在章松身上,左御城仍没解气,随手将手机掷了出去。金属砸到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随即震动起来。
      他没好气地盯着那尽职尽责的玩意,勉强调匀呼吸。
      自他从江城回来,侦探递给他的就没一个好消息。这次,大概也不例外吧。
      “说。”
      他等着,温若珩那栋别墅里又出入了几个男人。还真是形形色色、不挑口味,若珩把他说的话当耳边风,只有变本加厉。
      “江城那边,没什么变化。”侦探察觉到他的怒火,小心翼翼道:“温先生这些年在境外的轨迹,我们也整理了文档出来,发到您私人邮箱了。”
      没什么变化,那就是依然故我,从穿着西装中介模样的男人到形容粗犷完全就是民工的家伙,谁都可以在别墅停留个把小时。他当然可以强行将若珩带走,禁锢到身边甚至囚禁起来,可一想到曾经的自以为是,就打消了念头。
      如果若珩喜欢过现在的生活,哪怕纯粹为了气他心里舒坦些,他也认了。
      鼠标慢慢地划过文件夹,资料太多,一时也看不过来。他想了想,问:“有什么反常的吗?”
      “没有吧。”侦探回答。
      “再小的反常都可以提。”
      左御城唾弃自己的追问,可能是他潜意识里希望若珩存在“反常”。一个人性情大变,总得有点痕迹,但事实摆在眼前不是吗,令若珩风流放浪的原因就是五年前的重大打击。事业尽毁、资格吊销,被爱人的父亲使计陷害逐出国境,连唯一的爱情也充满了欺骗。

      左御城正胡乱想着,侦探犹豫道:“温先生回国前的半年,同一个叫Taylor的男人走得比较近。”
      左御城是听见温若珩身边的男人就头痛,四肢平摊在椅子里:“长话短说。”
      “温先生的客户挺多的,有不少是长期来往的个人投资者,这里面有哪些是他的情人,我们也说不好。”
      呼哧,呼哧,左御城气喘得愈来愈粗。
      “Taylor应该不是他的情人。”
      “为什么?”
      左御城不解,他刚好打开属于Taylor的文件夹,里面有这个人的照片和简介。这是一个顶英俊的英国佬,一脸假正经。
      侦探解释了他的疑问:“Taylor是个爱妻狂魔,有口皆碑的好丈夫,他们还有两个女儿,Taylor绝不会出轨。”
      左御城下意识地问:“若珩不跟有家室的男人……来往吗?”
      “据我所知,温先生交往的人中,也有双性恋,但都是单身,听说他很厌恶脚踩两只船的男人。”
      左御城脸上热辣辣的,这影射的一定是左横江了。
      他岔开话题:“所以Taylor反常在哪儿?”
      “就因为猜不出,所以反常。我们查过,Taylor近一年没有投资计划,如果他不是温先生的情人,他们为什么总约见面,我就想不透了。”

      侦探经验丰富,不然左御城也不会选择这家,一查就是这么多年。他沉吟着,一行行揣摩有关Taylor的资讯。
      这是一名服务于英国NHS的公职人员,中等收入水平,在女儿还小的时候请温若珩帮着投资,后来女儿长大、入学,花销渐多,就没有这方面需求了。
      他们见面常在一家咖啡厅,是以侦探花了些心思就能打听到,有没有约其他的地方则不详。不是情人的两个人,又没有共同的生活圈、朋友圈,性取向亦不同,会聊些什么呢?
      左御城手速很快,在卫星地图上锁定了咖啡厅的位置。的确奇怪,这家咖啡厅不算有名,地理位置也有些偏僻,不论离温若珩的住所还是Taylor的都很远。
      短短一个月不到,侦探能查到这个程度,已经非常细致。再深入些,恐怕就要找到Taylor本人,当面询问。
      左御城五味杂陈,他并不想问“你和温若珩是什么关系”,那个答案,他怕自己无法接受。
      突然,他的目光被地图上的一个名称吸引了。
      Institute of Ophthalmology。
      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混沌,脑中的迷雾森林却并未因此消散,又被更深的浓雾笼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如同某种先兆,他的手穿过雾瘴,抓到了什么端倪。

      左御城当即从椅子上跳起来,焦躁地扼着自己的颈子:“你再说一遍,按着时间顺序,这几天都有谁去过若珩的住处,一个也不要落下。”
      侦探这种工作,耐心和细致是两大法宝,常向他汇报的这位即是如此,他听到对方翻动纸页的声音,大概是记事本。
      “上午十点二十分,外卖员一人,穿蓝色制服,在别墅停留四十分钟后,骑电动车离开。”
      “送外卖的为什么要停留四十分钟?”他是问侦探,也在问自己。
      侦探沉默了。发生一场性/行/为,半小时四十分钟不是很正常吗?与雇主相处久了,他对左御城和温若珩的纠葛熟悉到不能再熟,有时候也不由得同情这位年轻的金主。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喜欢的人与别人发生关系,偏偏左御城能不能忍的,都忍下来了,他说他犯下的错,不值得被原谅。
      侦探也觉得,温若珩受到的伤害很难弥补,不过人都是偏心的,他心中的天平也因温若珩的无度滥交和左御城的痴情等待而发生了偏移。
      也许温若珩回国后的行为是故意刺激左御城的,但在英联邦的时候呢,总不至于未卜先知。人心易变,身体习惯了因快感而麻痹,也就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于是他硬着头皮讲下去。倘若就是无法弥补,那干脆不要补了,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省得忍受无穷无尽的折磨。
      “下午两点半,物业工人四人,三人五分钟后离开,还有一人一小时后离开。”
      言外之意,左御城应该懂。温若珩还没丧心病狂到与人群/交的地步,总算支走了三个,至于和最后那个发生了什么,不言自明。
      后面几天、直到今天,别墅访客络绎不绝。

      “您看,还要继续跟吗?”
      左御城打断他:“别说话,让我想想。”
      这几分钟对侦探而言也是煎熬的。人心易变不假,人心却是肉做的,他为不少富人服务过,抓出轨的丈夫,查转移财产的妻子,目睹了太多的悲欢离合,他得出一个结论,像左御城这样有良心的有钱人不多见。温若珩的存在相当于一棵摇钱树,他大可以继续跟,看样子左御城执迷不悟,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有意思的是,他竟然动了不想再赚这份钱的念头,良知也会复苏吗?
      “你听我讲,也帮我理一理。”左御城终于开口了。
      “不敢不敢。”侦探受宠若惊,左御城可是他的雇主中最有智慧的一个人。
      要从哪里理起呢?
      “我在江城按照你给的地址找到他,那时他的房子里还没什么人出入。他每天都会遛狗,沿着固定的路线,从家走到江边再走回去。”左御城顿了顿:“每天都是如此,除非下了大雨。直到有一天,他在返回的路上滑倒了,我才没忍住,把他抱住了。”
      侦探听得云里雾里。
      “那天他不该出门的,因为天阴得很厉害,我没想到他会出门,他就像不知道会下雨一样。”左御城慢慢地讲到这里,问:“他为什么不看天气?”
      那语调无比森冷,侦探牙齿咯噔一下,鸡皮疙瘩爬满了脊背:“你想说什么?”

      左御城自顾自说下去:“我太想他了,你知道的,我找了他五年,每天都想抱他亲吻他,明知道他不想见我,我还是这么做了……”他思索着:“我先后吻了他三次,每一次他都没有推开我。尤其我都把他嘴唇咬破了,第二次我一点点靠近他,想着,如果他不愿意我就停下来,可是他没有。”
      侦探想,良家妇女都会因世情改变变成婊/子,何况更容易为性臣服的男人。
      同性恋有什么底线呢?没有婚姻的约束,他们常常罔顾道德。
      “他早就发现你了吧?”侦探弱弱地发声:“欲擒故纵,然后耍你一通。”
      左御城摇摇头,摇头的动作侦探瞧不见,他便口述:“我跟了他几天,他既没有改变路线,也没有因此避开。当时我抱住他,他冲我笑了笑,叫我‘小左’。原本我有那些想法也不敢的,他一叫我,我就失去理智了。”
      “可是,吻过他后,为什么他像刚刚发现我一样,冷冷地对我说‘是你’。”
      这个疑点曾在他心中短暂地盘桓了一瞬,很快就消散了。有时候,人在受到极度冲击时,往往是后知后觉的,若珩也要有个反应的过程。
      但如果,如果若珩的确是被他吻过才知道他是谁呢?
      甚至对他笑也只是对一个陌生人礼貌的笑,“小左”也不是在唤他。

      侦探毕竟聪敏,听出了雇主的猜测。他惊愕极了,一个推断就要脱口而出。
      “你没进过那栋别墅吧。厨房和浴室都装修得很豪华,却不用卧室,只有客厅中间摆着张床。”答案显而易见,左御城使劲地捶自己的头,为什么他那么糊涂,为什么没想到:“我以为他不想长住,总有一天会离开江城,所以才那么懒散。我按了五分钟的铃他才来开门,对我说他昨晚和别人玩得太疯才没听到,其实是他摔倒了,好不容易才摸到门边!”
      左御城的声音近乎咬牙切齿。
      “左先生,冷静一点,天一亮我就想办法入室去查。”
      左御城像没听到,带着一点失措的哽咽:“他说他腰酸腿疼,不想下床去洗漱,我问他要吃什么,他看也不看,随便我喂给他,他只管用那些话来气我……他真挺懂我的,他知道,不管他对我什么态度,打骂还是冷淡,我肯定死缠烂打也要留下来,他就另找策略,主动在我面前脱衣服,说还可以跟我交往,用‘不在乎’当制约我的武器。五年了,我遇上他还是束手束脚,半点上风都占不到……”
      温若珩很稳,破绽难寻,但当他在搜索栏输入“导盲犬”,才发现线头早已握在他手中——
      “拉布拉多是最常见和广泛使用的导盲犬品种。它们具有友好、稳定、易训和聪明的性格,能够适应不同的环境和任务。”

      侦探按照左御城的提示,搜索到咖啡厅附近的“视觉中心”,那是伦敦一家权威的眼科医院,如果温若珩曾在其中留下看诊记录,或者他早已收集得到。没能搜到的原因只能是,就职于HNS的Taylor发挥了作用。
      “先不要下这么悲观的结论,还有三个小时,我闯也闯到温先生家里去,很快给你答复。”
      “你别吓坏他!”一想到若珩不能视物、眼前一片漆黑的状态,左御城心如刀割:“他那么要强,连一个长期护工都不愿意雇佣,你不如等外卖员上门,想办法装作送外卖的探一探他的口风。”
      一旦有了线索,许多想不通的事便豁然开朗。温若珩能让他五年找不到,便有本事一辈子销声匿迹,肯在这关口回国来,自然是因眼睛出了问题,故土难离罢了。细细推敲,温若珩未必肯对人说出自己失明的状态,极有可能利用上门的理发师、外卖员、物业工人,肯出不菲的费用帮自己做些事。他有的是钱,也许在这其中会面临失窃的风险,也好过被人当个瞎子无微不至地照料。
      温若珩能轻而易举地掐住他的软肋,而他,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了解温若珩的知心人。
      只是论深度,他还远远比不上若珩罢了,故而输了一阵又一阵。

      “你就按照计划行动,我也有条路,说不定比你更快。”
      侦探福至心灵:“沈衢对吧,温先生回国前见过沈衢,肯定知道些什么。”
      “没错,若珩这么快就能在江城买到房子,沈衢一定帮忙了。”
      他有些羞愧,其实该更早一点去找沈衢,只是他耻于去见,那句“藏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始终如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沈衢又知不知道若珩生病的事呢?
      “我现在出发去找沈衢,要到了答案,第一时间就去接若珩。”
      侦探轻轻地叹了一声:“但他在国外有很多情人,这应该是没错的。”
      左御城充耳不闻:“我要赶紧把他接到我身边,他现在该有多害怕。你不要伤到他,他的狗也要护好了。”
      侦探就知道,没必要劝了,左御城已病入膏肓。而另一个人,是不是也为情而病入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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