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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江底冤魂 小玉啊,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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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江底冤魂
“我要见左江。”
左御城被关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那屋空荡荡,唯有对峙的两桌。这就是传说中的讯问室,逼仄幽暗,不到二十四小时,他便不复意气风发的模样,两颊凹陷,眼底青黑,胡茬冒了出来。
不论谁来问他,问他什么,他都只有这一句话。
他冷静不了,却得强迫自己冷静,揪着头发左思右想,他怀疑所有的一切都尽在左横江的掌控。陷害温若珩是主要目的,顺便激怒他殴打公安队长,将他困在此处。他出不去,就不能为温若珩奔走,也不能将罪责统统揽在自己身上,这是出自“父亲”的关爱与残忍。
可以说,时间每流逝一秒,若珩就多一分危险。左横江逼他,他必须反逼回去,唯有面对面,才有得谈。
一天一夜,他没吃一口东西,那帮公安都急了,怕给人饿出个什么好歹,威逼利诱一齐都用上,左大少爷执拗得像顽石,“你们说什么我都认,叫左江来见我。”
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的男人推着左横江到他面前。
左御城下死眼盯过去,看着眼熟,这人分明出现在抓捕现场。对于左横江的神通广大,他又有了进一步认知,如他所想,同公安废话再多也是徒劳,他们要下任何结论都要请示上级,而不知哪一个上级被左横江操纵。
父与子,不论何时,都戴着一副假面具对话,哪怕是在病榻上。有的人就是这样,习惯了作假,便分不清真与假了,望着儿子憔悴的脸,左横江感觉到,他曾经的落泪、示弱并非一份真心也无,而面对父亲的狡诈,左御城明白了一件事,他永远别想着左右逢源,他的算盘打得再响,也敌不过老奸巨猾的资本家。
“你预备把若珩怎么样。”
左御城张开皲裂的嘴唇,竟说得无比平静。当他翻开所有的底牌,再没有可倚仗之后,反而变得坦然,因为他再没有什么可失去。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有种轻松和畅快,原来十一年前他的卑鄙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那么多迹象表明,若珩可能就是小玉,他想也不敢想,给自己找种种理由去否认;在终于知道真相后又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时常装可怜故作委屈,一遍遍哀求若珩“不要离开我”。他难道不清楚么,以若珩的心性,并不会因他是左横江的儿子就同他分离,是他心虚罢了,打着爱的幌子的他,就像披着羊皮的狼,他怕有一天现出原形,怕看到若珩痛悔交织的眼神。
他看到了。
被戳穿的一刻,他呆若木鸡,解释么,他辩无可辩。他可笑地立在原地,等若珩的宣判,其实这也显现了他卑劣的一面,他在心中模拟过无数次东窗事发的场景,要不要被宽恕,他认为全部掌握在若珩手里。
最起码他该说一句“对不起”,该痛哭流涕地忏悔,可他没有,只用一双眼望着若珩,痴痴的。
若珩一时没能开口,扣着他肩膀和手腕的家伙就催促他迅速离开,若珩转过去,侧脸苍白,眼角渗着一点红,像是被风吹的,又或是没睡好。左御城脑子里乱糟糟的,竟还有空余去想,为什么从来没见过若珩的眼泪,是坚强,还是早就流干了,被人欺骗了感情、痴心错付,不该伤心吗?
如果不伤心,那大概爱他爱得没那么深吧,他有些庆幸,那样很好,他是不值得的。
温若珩迈开步子,走远了几步,还是艰难地望了他一眼,没问什么,也不再同左横江放“我不会再认第二次”的狠话。他仿佛捕捉到一丝笑容,像在自嘲,也混杂着一些他捉摸不透更无法看懂的东西。
预备把若珩怎么样呢,这句话、这个念头让他整颗心狠狠地痛起来,脑海中最后的印象是个孤凄的背影,以致于那抹无端端的笑容蕴含的意味都模糊了。
左横江坐在轮椅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兜这么大圈子,设下这么复杂的一个局,无非是想赶走若珩,让我回恒江。”这么说未免自负,可左御城没办法再等下去,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狂妄中掺杂着软弱,他全都掏出来给左横江看:“我没有在开玩笑,要是他出了事,五年、十年,这辈子我都不会回去。你有钱有势,你活着的时候,我是没办法替他报仇了,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总能等到你进棺材的那天,到那个时候,飞蛾扑火还是以卵击石,我拼了命也要搞垮恒江,你信不信?”
据说无能之辈常把“你等着”挂在嘴边,他也不例外,他在对他的父亲重申昨天的宣言: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左横江来回打量他,儿子是比这个年纪的他要出色的。他们这种家庭,十个男丁半数纨绔,另外一半尽是将扭曲当先锋、实则没什么本事的平庸之辈。阿城不一样,优秀,难得的没有半点娇气,就算他年轻个二十岁,也生不出比阿城更出色的儿子。
看,遭逢巨变,儿子已沉静下来,不像昨天怒吼咆哮,这些威胁是很有说服力的。
“如果你认为我没什么长性,你害了我深爱的人,还指望过个一年半载我就忘了、又惦记起父子情谊,你就错了。”
左横江左手抓着麻木的右手,他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支撑不起儿子所说的五年、十年,一年半载,有没有呢?
“你和他,不可能了。”
他听见儿子的牙齿在格格作响。
“有些事,你可能还不清楚,他应该没告诉你。”
如果告诉了,就不会在绑架那个晚上,用口型问他“我爸爸是怎么死的”。
温若珩对他儿子,倒也挺有情有义呢。
儿子的眼睛倏地瞪大了,原来他还在做梦,回不回恒江搁置一边,他盼着自己“幡然醒悟”,这件事依旧有惊无险的过去。
这个傻孩子,左横江叹了口气,他怎么会生出一个什么都像他,唯独痴情种子这一点与他大异的儿子?
枭雄是不应该有软肋的!
就让他,亲手抽出那根教人软弱的肋骨吧。
“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对他是手下留情的。不然,他怎么可能好端端地回到了北京,还能在大公司任职?”
左御城头皮发麻,不晓得这背后又藏着怎样的隐情。左横江再狠辣他也不怕,怕的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阴毒,绑架、伪造、利用、举报,这些动作环环相扣,他不寒而栗。
“为什么,你说。”
“出了一点意外,他的养父死了。”左横江轻描淡写,像碾死了一只蚂蚁那么轻松:“你别这么看着我,你爸爸我,是守法公民,我知道底线在哪儿。你可能猜测我手上不干净,实话告诉你,明火执仗是最愚蠢的,想要一个人的命,多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办法,还不用沾染血腥。”
养父。
左御城低低地叫了出来,那是一个无意义的音节,他不由得想起,许多许多次,若珩提起“爸爸”,脸上浮现出怀念、依恋的温柔神色。
“你杀了他爸爸!”他恐惧之下想要起立,因久未进食摇摇欲坠。
“坐下,坐下,不是我。”左横江摇摇左手:“我还不至于去动一只蝼蚁,我说了,是出了点意外。”
十一年前,温小玉矢口否认勾引了乔家的女儿,以为被辞退、退还薪金就是结束,没想到“乔父”将他调查了个底朝天,将他已考取的公务员名额硬生生地夺走了。
对一个应届毕业生来说,可谓是晴天霹雳,而乔父也没打算放过他,如果他不承认、不道歉,这件事还没完。
温小玉惊恐极了。他去乔家任教,自作聪明地报了假的学校,连年龄也少报了一岁,起因自然是因为,招聘信息是从网络上得到的,他多留了一个心眼,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从小养成的自我保护意识。被收养后,漫长的小学、中学生涯,但凡有人知道他曾是孤儿,消息便扩散开来,招致毫无理由的欺凌,谁让他所在的是个小地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直到他离开了湖北往北京去,才摆脱了这个阴影。
养父对他讲,“咱们没背景,别跟人争抢什么,抢不过的”,他从来都是好性子、文文静静,校外打工也常常隐匿自己是北大的学生。无他,怕招来嫉妒、猜忌,或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没想到,这倒成了他撒谎成性的罪状。
没做过的事,他不肯认。没多少人摸得清他,正如他颇以自己的学历和成就为傲,他本质上是个外柔内刚的人。
“我找到他那个养父,一个黝黑的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的东西,一听我说他儿子惹了大麻烦,吓得差点尿裤子。”左横江回忆着,话语中带着浓浓的蔑视。
讯问桌轻微地抖动着,咯噔,咯噔,左横江皱着眉看自己的儿子,那个病入膏肓的老家伙当时也一样,不停地抖,还冲他下跪,操着蹩脚的方言求他高抬贵手。
“你怕?我说了,他的死可扯不到我身上!”
左御城看起来不太好,头深深地埋下去,碰触桌面,肩膀一耸一耸。
“若珩的父亲得了癌症,你知道的吧?”
怎么吸鼻子,还流眼泪?左横江有些迷惑,他爷爷去世,他老子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也没见他这样!
“胃癌晚期,拖时间而已。”他不耐烦:“我也不想在这种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我就告诉他,温小玉敢和我对着干,他就不用再在医院住下去了,别说江城,去哪儿也没有医院肯收他,我让他识相点,谁想到他吓破了胆自杀了!”
讯问室是不冷的,像从地底冒出一股潮气,混着灰尘、泥污,堵塞了每个毛孔。左御城冷汗与热汗交织着,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背,他快要扛不住,几乎瘫在桌上:“怎么是自杀,上吊、服毒,还是……”他做了几个猜测,忽然暴躁:“你怎么知道!”
左横江看不惯他涕泪滂沱的丑样子,颤巍巍地拍了桌子:“我给他两天时间考虑,两天一到,他们还不向我低头,就得从医院滚出去。结果他不见了,反倒是温小玉来找我,一副要死要活的样,问我把他爸爸弄哪儿去了,最后终于乖乖地认了,他承认对你姐姐意图不轨。看在他肯求我的份上,这件事就算完事,后来警察找了两天,在江里找着了尸首。”
他言语堂皇,那意思是,看吧,与我无关。可儿子的眼泪就这么溢了出来,脸涨的血红,青筋暴膨,眼皮也在跳,在白炽灯的照射下走了样子,如中了什么病毒的怪物。他心头顿时升起一点怪诞之感,形如畏惧的战栗感从脚底钻出,多少年了,他没怕过谁,左御城的样子令他悚然。
他想,他的确没什么错,说是强权欺弱,他又没让温家背上还不清的债务,也不曾使人殴打、恐吓,他只是高高在上地释放着优越感,要穷鬼匍匐在他脚下。
对于他而言,一个所谓的“认错”有那么重要吗?
并不。
为什么,大抵在于,他猜出举报人是他的儿子。儿子与女儿的关系一向不错,这一回他却从中品出了“阋墙”的意味,若是正大光明的关心,当面对父亲陈情有何不可,偏要用见不得光的方式。他五味杂陈,阿城长大了,懂得耍手段了,这手段不算高明,很有些急不可耐。他盼着儿子学会他的心狠手辣,又不愿儿女为总有一日到来的财产瓜分大打出手,微妙的情愫裹挟了他,说到底,他迁怒于温小玉,那个莫名进入他的家庭、又闹出乱子的倒霉蛋。
他还没从某种尖锐的刺痛感中缓过来,左御城暴起,冲他低吼:“你说,是江里,哪条江?”
他下意识地回答:“江城,还有哪条江,就是长江。”
“长江……长江的哪里?”
左横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么细,有用吗,人死了这么多年,早化成了一捧灰,他坐着,直面居高临下的儿子:“发现的时候,就在长江大桥的下面,也就两天,没泡得太变形,能认得出来。”
“时间,时间呢?”
左横江闭嘴了,他察觉到,左御城并非一无所知,好像要从他的言语中得出什么结论。他判断不好那个结论会对他们的父子关系造成怎样的影响,敏锐地不想透露太多。
“砰!”
讯问桌倒了,左御城如一棵被腰斩的树,直直地倒下来。他不是真正的犯人,公安没给他脚上上措施,保险起见,只给他戴了手铐,以故意伤人的罪名。被束缚又怎样,他身上有功夫,双腕并举砸下来,就砸在左横江的轮椅上,制服一个半身不遂的老头绰绰有余。
公安冲进来时早已晚了,狂躁的青年一次次用手铐重击轮椅,肘压着喘不过气的父亲,怒问一遍又一遍:“时间,我问你时间,你说不说,不说我弄死你!”
父亲?他的父亲害死了别人的父亲,那他还有父亲吗?
公安一窝蜂地上前拽他,而他只一个目标,并不容易拽开,直到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七月,大概是七月初的某一个日子,左横江记不清楚了。但他本能地意识到,就是他与若珩初见的那一天。
毕业季正在那个时候,被左横江搅黄了工作,也没时间再找一份新的。当年还叫小玉的若珩在长江大桥下找到了投水自尽的父亲,抱着冰凉的尸体放声大哭,很有可能,那个病情本已得到控制的老人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他只是不想拖累他的儿子。
左御城仰躺在水泥地面上,身上不知挨了几拳几脚,但他不觉得痛,把自己代入小玉的父亲,他还想了更多。比如,万一儿子真的喜欢那个姓乔的女孩儿呢,他像只会吸血的水蛭,吸干儿子单薄的身躯,没有积蓄,没有娱乐,没有资格恋爱,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奔波,从一个打工地辗转至另一个。但如果卸掉了他这个包袱,即使当不成公务员,凭一纸学历,儿子也能过得很好。
小玉啊,做好人没什么用,做人上人吧。
他们约好,会在元旦为若珩庆祝生日,因为若珩并不知道,自己真实的生日是哪一天。
其实,更贴近出生日期的是七月。只若珩从不过生日,不喜欢自己来到世上的那一天。他的降生给了一个悲苦的男人希望,又带给拯救过他的唯一的亲人厄运,一想到自己的生日可能就是养父的忌日,他又怎么会好受呢?
在那个雨雾弥漫的清晨,白衣黑裤的男人停车驻足,半个身子垂落桥栏,不顾自己被风雨肆虐,那时,他想到了什么?跳下去,被滚滚的江水冲走,将他带到爸爸的身边?
讯问室挤了近十人,荷枪实弹,将目光投向地上翻滚的那个人。其实私下议论,他们不无羡慕,这人只因为会投胎,过着他们难以企及的生活。
迟早会放出去的,不会被这件事染上一星半点的污点。很简单,这事谁都知道有猫腻,豪门秘辛,他们不会多问,问了也没用,只需做好链条上的一环,该升职的升职,该加薪的加薪,什么是真理,强权即是真理。
但他们羡慕的大少爷,此时像头受伤的野兽。他低哑地哭叫,呜咽着,高一声,再低一声,他神志不清,竟像是真的疯了,谁也听不清他在念叨什么,细细地辨认,那其中总是夹杂着两个字——
“若珩!”
左横江被紧急送医,左御城如何安排,老队长听从上级安排,也把人往医院一松。谁让这人不吃不喝也不睡,不输些营养液,怕是要出人命。
无论如何,老队长也不同意再接温若珩这案子,他心里发毛,既然弄不清疑点,也别趟这浑水了。于是他的任务就是守着左家少爷,别让人死了,疯了自然也不许。
他不知道温若珩现在在谁的手里,也不想打听,直到第三天夜里,恒江来了个人。
“章松。”他对着名片认:“进去吧。”
章松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一看到左御城还是吓了一跳。
他不太明白年轻人谈恋爱是怎么个“激情澎湃”,同性恋,就更不懂了。
阿城一副要把命赔给对方的样子。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来:“你这是做什么,董事长之前手下留情,这次也不例外,温若珩放出来了。”
公安机关对被拘留的人,认为需要逮捕的,应当在拘留后的三日以内,提请人民检察院审查批准,三日已到,左横江终究顾忌着儿子,免温若珩牢狱之灾。章松陈述着,董事长是如何高尚,就像那一年,既然人家父亲去世了,也就不再执行“不许踏足北京”的禁令。
一个可怜人罢了,羽翼被折断,想见就这样一蹶不振了。至于温若珩竟有余力重整旗鼓,十一年后又一次与左家产生纠葛,实属意外。
不看也不动的人儿顿时有了神采,把手上的针头一拔,甩白色被褥上一片血道子。
“若珩回家了吗?我要去找他。”
章松拦住他:“你确定还要去?他认定你是仇人的儿子……”
左御城理也不理,赤脚走出去,魂魄被吸走了似的。
“你等等,把离职申请签了,我帮你提交,你就不是金都的人了。得签了,你才能和温若珩见面。”
左御城不回头:“我不签,反正你们怎么对他,我都陪着,你们给他定罪,远洋和智云项目我都是主力,贪污受贿杀人放火都有我。”
“阿城,听了你们所有的事,我还是不理解,董事长再怎样也是你的父亲,温若珩再好也只是个外人,你犯不着做这么绝。”
一丘之貉,果真是不会懂的。
不过也不必解释了。
“松叔,若珩别说做坏事了,他这么多年就做过一件违规的事,估计你们也不会信。”
章松一哂:“我还真不信。”
“他唯一违规的,就是把他的内网账号密码给了我。除此之外,他一分客户的钱没收过,甚至因为拒绝低价竞标被竞争对手蓄意报复。”
左御城按住腰侧,那里是他为若珩受过的伤,可再受一千刀一万刀,若珩也不会原谅他了。
“他就是这么一个好人,你们不是同道中人,不信很正常。”
他也不是,他不配。但他总要去认错,不抱任何希望地跪在若珩面前,真正地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