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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魔高一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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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魔高一丈
是温若珩先承认了曾用名是“温小玉”,左御城才敢将这两个人物联系到一起。尽管如此,因温若珩身上属于“小玉”的柔弱、无助愈发稀少,也只有两人无限亲昵之时,左御城才能捕捉到一两分。每一次唤出“小玉”,像是对过去的忏悔,又像是自我惩戒,更像某种庄严的仪式。
他心中秘而不宣的仪式。
他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温若珩在他面前承认,小玉是与他有关的那个小玉,不仅仅是个被人领养的孤儿、对肉食有着贪欲的可怜人。在他们承认自己的性向并相爱之前,于某一个平行时空,他们被命运的绳索挽到一起,后又被看不见的血刃残忍地斩断、分开。
这还不同于烂大街的破镜又重圆的故事。
那些故事,好歹两位主人公有过一些温情甜蜜的时刻,早已互相了解,甚至爱得死去活来,因此再续前缘时,很容易点燃心中的枯槁的干柴。但他们呢,他们短暂相交,彼此见证的是人生中一段最难捱的时光,分离则因决定向前看了,并将对方视作不愿再面对的不堪的符号。
左御城落下泪来,滴在屏幕的“小玉”二字上。
他是个极其冷酷的人,二十多年鲜少流泪,却在认识温若珩之后,找回了自己的泪腺。他想,他找回的可能是良心,一个有良心的人才会爱人,当他做若珩的爱人,又不得不认下自己罪人的身份时,自然会愧悔,和后怕。
他红着眼,载着温若珩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夜深了,只有这里还有饭吃。
在他的追问下,温若珩回应他的猜测,被监管问话的十几个小时,水米未进。用不着愤怒,现在的机关单位比早十年、二十年人性化的多,这帮衣冠楚楚的吃皇粮的家伙每一个都尊重人权、遵循程序正义的原则,有监控、有执法记录仪,他们吃什么,也给“犯人”来一份,还好心地问要不要咖啡。
“不是不吃,是不饿。”
左御城垂下眼睛,温若珩手中的汉堡只咬了一口,他把面包夹着的肉拽出来,只吃中间的西红柿和芝士。肉食主义者也有腻味的时候,他的选择,温若珩也有不适应的时候。
“我没有求他的意思。”左御城犹豫着开口。
温若珩搁下汉堡,疲倦的眼睛扫过小左。
“总得去问问,他想怎么样,他要做到什么地步。”年轻人试图沉稳,可依然是幼稚的,语气中带了愤怒:“让他冲我来!”
温若珩毫不怀疑他的诚心和保护欲,却也不以为然。不管他们未来还在不在一起,当下来看,两人不是一体的么?打了一个,另一个便会疼,这是事实。
再说,除了乔明媚的“警告”,没有一样证据显示,智云上市被凭空阻截是左横江幕后操刀,就这么贸贸然去问,能得到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最重要的是,当贼人试图砍断你的颈动脉,就别再傻兮兮地问人家,为什么闯入我家了。
“没用的,所以,别去。”
“你想到什么对策了吗?”左御城问,急不可耐的。
温若珩微微仰起脸,夜里昏暗的灯无比刺眼。熬夜反人类,与天对抗亦是,大抵他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他惆怅地笑了笑,换了个角度:“我想知道,如果这个项目的底稿真是九十分的,监管会怎么处置我。”
左御城为之一振。
他们这行有个说法,这也是温若珩教导他的第一课,去年他在龙城世家为考保代拿到了温若珩的内网账号,首先请教的问题就是,底稿要做到什么程度。
温若珩答他,把一个七八十分的企业包装成九十分,这是投行的核心竞争力。
至于企业只有六十分乃至更低,金都这样的大公司,此类项目给再多钱也不接。
话虽如此,他看了海量的项目底稿,能达到九十分的,寥寥无几。若珩说,监管繁荣市场又掌控市场的奥秘在于,他们容忍八十分企业上市,仅仅在调查检查时,吹毛求疵到九十分以上。
企业融资了,经济繁盛了,监管也完成了每年的KPI,皆大欢喜。
智云体量庞大、客户强势,配合度不见得高,智云的电子支付业务自有被社会和上层诟病的点,某种意义上金都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但温若珩肯接,亲自做项目的IBS,又给以严苛著称的李楠极大的自由裁量权,以上均展现了领导的手段和领导的胸怀。
联想到发生在智云投标前的远洋事件,左御城顿悟了,若不是来自蔺谦的压力,温若珩十有八九不肯为智云卖命。然而他既然甘愿“报恩”、火中取栗,自然会为自己铺好后路。
果然,温若珩眉宇舒展,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会里封锁了所有的底稿,他们可能以为项目刚走到发行这一步,很多文件还没归档,一定漏洞百出。但是……”
“但是做底稿的人是我,又有李楠把关,你今天相当于给那帮人展示了一套高分试卷。他们什么样的垃圾项目没看过,他们比谁都清楚你审慎执业、勤勉尽责。”
一想到奉命而来的监管吃了瘪又寻不到由头的样子,左御城便想笑,但也不知为何,振奋的心就此萎靡,反倒涌上深深的忧虑。
左横江也挺与时俱进了,左思危病逝,他自知没了坚实有力的靠山,往后得比从前打起十二分精神,方能维系高高在上的地位。一个妄自尊大的对手好对付,一个老奸巨猾的还懂自省的呢,左御城揉着虎口,他也不可以再用简单粗暴的方式与大江大河相抗。
他们没能回家,温若珩言道,早上九点,新一轮谈话就开始了。监管不怕辛苦,他们是人民公仆,况且可以车轮战、疲劳战、持久战,面对温若珩这种油盐不进的对象,“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安静的地下停车场回荡着轰鸣的引擎声,左御城油门踩得猛烈,停车停得潇洒,就像他们那个圈子里爱飙车的公子哥。温若珩看了看表,还有四十分钟时间,够冲个澡换身衣服,也没说什么,就要下车。
黏人的男朋友像往常一样握住他的手臂。
“若珩。”
“嗯。”温若珩没回头。
“我今天会去找裴董。”
“……哦?”
左御城透过静谧的黑暗望向心爱的人。
沉睡的停车场,熄掉大灯的车子像个幽深的坟墓,让人心生对鬼怪的恐惧。不过人常常比鬼更可怕,比如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比如近在咫尺却再难交心的伙伴。
左御城苦笑,他所有的聪明在若珩那里都不值一提,他能想到的,若珩不会想不到。
“我去跟他说,别被人骗了,哪怕是监管。那些人哄他,把责任推给金都就行了,往后再找一家中介机构一样上市,金都被罚还能转移公众视线,没人再关心智云业务的弊病,其实都是扯淡。”
温若珩暂且把门关上:“没错,中介机构以项目为依托,唇亡齿寒。”
左御城凑过去,很近很近地把人看着:“你早想到了,可以把姓裴的拉拢过来,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办这件事?”
问出这个问题,他彻底乱了。为他姓左,靠不住,还是为他姓左,怕他与左横江反目?
他目力极好,再昏暗也不怕,正如他在起风的海滩上还能捕捉到若珩脆弱到艳美的神情。他清晰地看见,若珩一丝阻滞也无的将头偏转过来,如一尊贞女的雕像:“想是一回事,他未必会买账。”
裴董和蔺谦沆瀣一气,不选蔺谦选他,不可能。
“总得试一试不是吗?他得给我这个面子!”左御城急道。
他一个小小员工算什么,给的是“左”这个姓氏面子。裴董还不清楚始作俑者就是恒江集团,刚好借信息不对称放个烟雾弹,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假如智云坚定地同金都站在一起,金都又是个很坚强能兜底的队友的话,怕是监管也一时抱着刺猬下不了口。左横江斗的不是庶民了,而是两个大型集团,乱中出昏招,说不定就能找到突破点。
“我建议你不要去。”
“那你有更好的主意吗?除了用九十分底稿硬扛之外。”
温若珩沉默着,他只是个中介机构的高职级人员,是靠客户赏饭吃的乙方代表,他还没强悍到动员全体甲方做他的靠山,沈衢也不能。
沈衢嗅觉灵敏,发了好几次信息要求见面,他强撑着说没事,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他压根不愿连累任何人。
“老师劝我,能扛就扛,扛不了就替客户兜着,不会亏待我。”他陈述着。
左御城讶然,旋即大声道:“这你也信?这帮老东西没一个好东西!我看利益输送的是蔺谦才对,他拿好处你做项目,你又得到什么了?”
温若珩拒绝低报价,使手段也要让其他各家投标方依外规办事,往事历历在目。
然后他愣住了。
手臂猛地抬起,按亮车内小灯。一束射线直勾勾地勾出若珩的样貌,憔悴的,没有血色的,但很坦荡,如蒙尘的美玉,不掩其泽。
他胡言乱语的,压根没去深思,他清楚智云项目是特别出色的项目,他师从温若珩,他问心无愧!天晓得,智云项目的整个链条根本不曾干干净净,看似无垠的碧波下浪潮汹涌。
“你……”他试图去碰一碰若珩的脸,却像隔了山重水复一般,碰触不到。
胸口像被凿了个裂缝,呼哧呼哧地往外冒血,他在想投行这个圈子有多脏,整个市场、整个社会有多丑陋,恭恭敬敬侍奉的老师是贼,男朋友的父亲则是恨之入骨的大仇人。
“不怕,”他哆嗦着嘴唇:“我去找姓裴的,欺诈哄骗,怎么都行,只要让他站到我们这条船上来。他过来跟我们一起扛,蔺谦利益不受损,也不会自折羽翼。”
轮到他抢着下车了。
“老师为了不扯出自己,只想尽快结束调查,裴董一摇摆,监管或许更恼怒,连智云带金都一起搞,你还不明白么?”
“是你不明白,你还叫他老师!”左御城怒不可遏:“我他妈再去找蔺谦一趟,要是你出了事,我第一个把他和智云狼狈为奸的事捅出去!”
“我说了不要你多管闲事!”
温若珩为了拦住他,扯住他的衣领,他窒息了。
那只手是冰冷的,他回头,温若珩眼中尽是血丝。
闲事,这是闲事吗?
外人的事,才叫闲事。
温若珩冷冷的,与他对视,他心下一凉。
哦,不怕他不忠心,出卖同床共枕的男朋友,也不怕他太忠心,忤逆左横江闹得地覆天翻。仅仅是,温若珩嫌“左”这个字太脏,他一点左家的恩惠也不想再受了。
左御城弹回椅背,呆若木鸡,温若珩不再看他,径直甩门下车。
后来的许多天,左御城木然地目送温若珩进入“审讯室”,到了深夜再把人接出来。部门业务不能停摆,蔺谦便自己代行分部行政负责人职责,左御城预备情势坏到不能再坏就飞往上海,拿已知的事实威胁裴董,再对蔺谦连敲带打,但最终也没能成行。
监管查了大半月,折腾得人仰马翻,却也只能提些不痛不痒的问题,为这些处罚金都,行业内恐怕人人自危。
入秋后的某一日,他陪着若珩回家,特地请周姐加加班,做了一桌好饭。
“先生睡着了啊,还叫他吗?”
左御城呆呆地望着沙发上蜷缩着的男人,摇了摇头。
“你们最近是不是吵架了?”
周姐是不爱八卦的,温若珩肯雇佣她这么多年,最看重的就是这个优点。便是她都忍不住问一问,左御城只想反诘一句,很明显吗?
“没有,是公司遇到了一点事。”
“你们感情这么好,遇到事也该同舟共济的嘛,怎么我觉得先生话更少了,对你好像也冷淡好多嗳。”
他不想听这个,随口敷衍了几句,送周姐出了门。
他用玻璃罩把菜肴都罩住,生出些微动静,觉轻的温若珩不曾醒来,看来是太累了。
正在这时,手机一声声震动,是章松打来的。恒江的人他一个也不想理,放任电话中断了,没过五分钟,章松又打。
“什么事?”他走进客房,关上门。
“智云那个事,是不是有结果了,叔就问问你,差不多该回来了?”
有结果吗,左御城自己都不清楚这算不算结果,虎头蛇尾不是左横江的作风,温若珩也清楚。
他们是被毒蛇盯上了,再百毒不侵的金钟罩铁布衫,一定被人寻到了罩门,也会死。
他在衣柜前席地而坐,打开来,是温若珩给他买的那双限量版鞋子,舍不得穿,簇新簇新的。他好想回到那个时候,他们毫无芥蒂地依恋着彼此,他能从温若珩的眼中读出虽不言说却浓烈的爱。
眼眶一热,他轻轻地说:“我不回去。”
“哎,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嘛,你那个上司是挺倒霉的,等你发达了,再反哺回去不就行了?”
左御城沉浸在悲伤中,这段时间他一直如此,仿佛胸口的裂缝血流干了,空荡荡的,不疼,只剩茫然。
若珩没提过分手,甚至没冲他发过火,也允许他陪着、两人依然同进同出……他试过各种破冰的方案,轻松的真挚的逗趣的催泪的,还有独属于情人间的拥抱与吻。午夜的潮热与湿泞照旧激昂,到他在不经意间瞥见一幕,就此悚然——
温若珩任他摆布,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支配喉咙的则是另一个灵魂。
他诺诺应着,章松以为他不禁事,劝了几次也就同意改天再说。
不对。
“你说什么,倒霉?你说谁?”
章松愣了愣:“不就是挺喜欢你的那个温总?市场常态吧,有人来,有人走。”
“他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我听董事长说的,说上面查了一通,总不能没有结果,但为了给智云和金都面子,不给明面上的处罚了,建议内部处理有关人员,解任就行了。”
左御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防着处罚、防着摆在明面上的一切,哪想到还有这阴损的一招。不说为什么罚,市场也不会关心个中情由,双方面上互不得罪,唯有一个弃子被丢出来。落不到纸面上的处罚,同业却心下雪亮,不能用一个叫温若珩的人,否则就是同监管作对。
岳飞是这么死的吧,莫须有?
左御城奔出门去的瞬间,恍惚中瞧见沙发上的纸片翕动了一下。如果能够重来一次,他也不想温若珩再遇见他,可是一想到温若珩也这么想,他就难过得痛不欲生。
左横江不在集团,他早已不需要日日守在那里,大部分时候,他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人知道他做什么想什么,连他的妻子也不例外。
左御城知晓他的落脚点,那是他的私人别墅,安保森严。连蓝凤仪都别居他处,并不能轻易踏足。
没人拦阻左御城,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左横江的书房外,森然如古堡的地界,迫得他突然就想明白了。
面对正襟危坐的父亲,他再不视其为无可撼动的神佛,也不似年少时冲动易怒,他立在那儿,平淡地说出自己的猜测:“是你让松叔告诉我若珩的事吧,找我没必要兜这么大圈子。”
左横江眼睫微动,他也不再像月前那般,装出一副好父亲的嘴脸。
儿子是用来管教的,不是用来笼络的,若是不听话,那就像修剪树苗那样修掉枝杈,再不然,拦腰斩断,从个树桩子开始重新养。
他脸上的沟壑却不动:“多年前我手下留情,现在也一样。只要他滚得远远的,他就还能像个普通人那么活,想要一笔钱也随他开。”
似乎,蓝凤仪也让若珩开过价,还以为左横江有什么不同,没想到殊途同归。
“他也许离开金都,但不会离开我。”
“他会离开的,你不是喜欢他?”
这么说着,左横江的面部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终究是想不通的,为什么女儿和儿子喜欢上同一个人,一只他最看不起的泥土里蠕动的泥鳅。
那就用那份自以为可以对抗全世界的喜欢做筹码,左御城总会松口。
“对啊,我喜欢他,爸爸,你知道喜欢上一个男人有多少好处嘛?”
左横江皱了皱眉,并不接话。
“温若珩没有那么脆弱的,你折断他的羽翼,我也自折一根,你玷污他的名誉,我就和他同罪论之,你把他逼出北京,我们有手有脚,反正饿不死。”
左横江为意料之中的维护而嗤笑,一哭二闹三上吊罢了。
“你不会以为你能走得出这里?”
“走不出没关系啊,爸爸你猜我来之前做了什么,金都也不知道哪个好事之徒,传我和若珩的事。他们猜得挺对,我看我不如认下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什么深夜留在办公室睡觉,我陪着他到公共浴室洗澡,添油加醋的还附上照片,省得我找证据了。”
绯闻传得轰烈,忙于调查那些日子懒得打理,方圆一直给他递消息,说金都上至领导、下至实习生,大概都知道了,微信群疯传了几张照片,不暴露,却劲爆。
有人借这空档调了监控,几张高糊的牵手搂腰片段,足够大伙儿浮想联翩。方圆问他要怎么办,也不知道内鬼是谁,怎么敢去调监控,行政部还真配合给出去。
“爸你好歹蝉联首富这么多年,你儿子的相貌、恋情应该还挺惹人关注的,我一杆子捅给公众号了。你也知道的,他们就像阴沟里的臭虫,哪儿脏往哪儿蹿,你封锁也没用,除非我爷爷还在,给全网下一道肃清禁令。”
他拍拍手:“要是这声势还不够浩大,不然我们明天找家酒店办一场世纪婚礼好了。我把媒体都请来,你不参加可显得太小肚鸡肠。”
左横江拾起桌上的镇纸,丢了出去。
左御城血淋淋地冲他笑,五指抚了抚伤口,在侧颊拖出几道血引子。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翘起嘴角,之前还没有这种感觉,这一刻,他好像有了与左横江平起平坐的资格。
“我还没说完呢,你再好好想想要给温若珩安上什么罪名,利益输送还是内幕交易或是别的。反正我是他最亲密的人,我等你编出来他认了,我再去投案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