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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命中孽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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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命中孽缘
若说温若珩此刻最不想见到谁,那就是左御城,一个心机深沉的小孩,一个游刃有余的感情骗子。而这个人偏偏伏在他脚下,难受极了,眼睛睁不开,话说不出,滚倒在一滩呕吐物里。
温若珩愣了也就一秒,便条件反射一样蹲下去,把人往怀里揽。秽物弄脏了他的白衬衣,一股刺鼻的味儿冲过来,他就像看不见闻不到,神色木然。
左御城酒量不错的,小醉有之,酩酊则无,像这样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肢体,温若珩没见过。
一百八十七公分死沉死沉的,一个不防,他没撑住坐在地上,思忖要怎么把左御城从这里弄走。
“劳驾。”
他向不远处招招手,两名服务生小跑着过来。会员制餐厅的顾客都是些有身份的,他们没怎么处理过脏兮兮的酒鬼,但也不知为何,那个召唤他们的白衣男人虽被弄得狼狈,仍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无形中摄人心魄。
男人低声吩咐,没带纸钞,可以转账双倍的小费,请服务生帮忙叫车,顺便把“朋友”送到车里。
服务生分头行动,温若珩低头查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左御城的脸:“能醒一醒吗。”
醉鬼在他怀中抽搐,显然是醒不了,却执拗地攥着他的衣袖,扯都扯不开。
温若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来,眼底一片清明。
服务生训练有素,一个大概叫到了车,另一个过来帮忙。温若珩吃力地将左御城一边重量卸到自己肩膀上,再让人帮忙扶一扶,就这么蹒跚着往出走。
“温老师。”
温若珩充耳不闻。
乔明媚追上来,想要挽他的手臂又不敢,她心慌意乱,却又不无痴迷,不甘心,也无法放弃。
她亮出了全部的底牌。
“十一年前,跟你相处了半年的人是我,不是他。”
服务生两股战战,不知是被男女争一夫吓的,还是被大个子一百五十斤压的。
“你对我一点好感都没有吗,没有的话,怎么对我那么好,千依百顺,你做饭给我吃,打雷下雨都会陪我。”乔明媚眼中疯意愈盛:“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累得睡着了,我偷偷亲过你,我还摸过你左耳后的一颗红痣,他不知道这个秘密吧?”
温若珩拖着辆坦克,就绕不开乔明媚,强忍着不适:“差不多够了吧?”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管他,你把他放这儿,我找人把他交给蓝凤仪。”
温若珩再不给她一个眼神,指挥着服务生挪动脚步。乔明媚跟就让她跟着,反正也不可能跟他们回家。
司机不愿载醉酒的,怕把车子弄脏,温若珩老办法,多给钱解决问题。
他终于把昏沉沉的家伙塞进车里。眼看服务生走了,他立在车前,冷冷地注视着乔明媚。
“照你的理论,我除了该恨他,也该恨你。”
乔明媚脸色微变:“那是应该的,左家没一个对得起你。”
“但我从没恨过你,”温若珩毫无盛气凌人的快意,语调无波无澜:“自然也没有恨过他。”
乔明媚绷不住:“那是你善良,你宽容我们。”
“不。那件事在我这儿没过去,永远也过不去。只不过,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他是他,你们做错了什么都好,那时候你们还只是小孩子。”温若珩一气呵成。
两行清泪划过乔明媚的面颊:“我喜欢你,我始终不认为自己错了。”
“那他也一样,他没敢为了一个不算熟的网友与父亲抗争,他害怕、逃避,试图忘掉我、走出愧疚,也没有错。”
温若珩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是你弟弟,据我所知,他对你是不坏的,你不该这么贬低他。”
车子开远了。乔明媚被晚风吹乱了头发,她慢慢回魂,意识到温若珩最后的视线落在她的包包上。
CHANEL深蓝丝绒链条包,左御城出手豪阔,眼光也好,她一直很钟意,自拥有之后成为最常用的单品,而忘记是谁相赠。
左御城浮在浴缸里,头歪着,像头被雨淋了三天三夜的死狗。
浴室外一阵响动,那是温若珩将脏得不能再穿的衣服装进塑料袋、扔到门外,又用拖把拖了两次地面的声音。左御城吐了不止一次,下车吐在楼门口,进了家门还跪在地上把胆汁吐出来,折腾了一路,总算消停了。
从他买了房子、雇了家政,他就很少做家务了,久违的劳动使他记起坎坷的少年时代,那时他在养母的鞭策下,什么活都做得利落。
尽管他只是一个比同龄人更为羸弱的男孩。
养父电工出身,家贫无钱娶妻,过了三十五才讨了个老姑娘回来。两人不咸不淡过了数年,未育一子,到医院一查,丈夫才得知,妻子先天发育不良,是没有生育能力的。
至于这个事实,妻子刚刚得知,还是早有隐瞒,已无从考证。
他也不追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一同过日子就好,后来有一日,他便提出,不然领养一个孩子。
妻子是不乐意的,她身体不好,总是恹恹的,找不来工作,家务也疏懒,颇不愿任劳任怨的丈夫把注意力分到别人的身上。
但丈夫像是早有决定,把一个孤儿院的六岁男孩领到她面前。
她一见就不喜欢,瘦得皮包骨,不爱说话不会笑,阴沉沉的,除了给不富裕的家庭增添负担,什么也带不来。
“小玉,叫妈妈。”
那个叫小玉的扫把星动也不动,女人心想,小玉这么好听的名字,他也配?
丈夫做了一桌有鱼有肉的饭,给妻子夹菜,也给小玉,他说,孤儿院的孩子都没正经名字,“温小玉”是他取的,因为这孩子皮肤白、长得俊,可珍贵哩。
小玉吃得不多,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女人也不无恶毒地盘算,这孩子不定受过什么磋磨,不像是能活很久的。
最好不要活过她去,把她的一切都夺走。
三人磕磕绊绊组成了一个家庭,很快,小玉到了上学的年纪。小镇上找不到太多电工的活计,顶梁柱便决定,到江城去闯闯,多赚些钱,定期寄回来。
他哪里知道,他这一去,他的小玉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的羔羊。除了上学,还要包揽家里所有的家务,给养母做饭、洗衣、打扫家,自己却连顿肉都吃不上。
人的耐力与潜力是超乎想象的,小玉非但没有倒下去,渐渐地竟习惯了夹缝中生存的日子。他样样勤快,养母便寻不到由头责骂他,他躲得快些,非必要不在养母跟前晃,也能自得其乐一阵子。养父一年回来三四次,每次,他都能捧出漂亮的成绩单,得好一顿夸奖,吃一顿好吃的,难得的轻松几天。
“小玉怎么把腿摔破了?妈妈没给你涂红药水么?”
他在心里说,妈妈讨厌他都来不及,怎么会给他治伤?但他不告状,只说有一家猪头肉很香,他在外面打转,不小心被人家的狗发现了,逃跑的过程中摔倒在小巷子里。
“你不跟妈妈说对不对,你最懂事。”养父怜惜地抚摸他枯黄的头发:“这么瘦,好容易有一口想吃的,也吃不着。”
他坦白,当时很想偷偷拿一块,可是没敢。
一向慈爱的养父严肃道:“你做得对,再饿也不能偷人家的,不该是你的,就不能拿。”
他怯怯的,以为惹养父生气了,谁知,他被带到肉铺,养父买了好大一块肉,热腾腾的,全给他吃。
“小玉要做个好人,嗯?”
是的,要做好人。他不同于不记事时被领养的孩子,有了好归宿,与人家亲生的无异;一个被人弃如敝屣的孤儿,有了家是很不容易的,纵然养母再苛刻,也还是给他饭吃、给他书读,比以前在孤儿院被厉害的小孩拳打脚踢好太多。
何况,爸爸是真的爱他,他怕要得太多,反倒什么也留不住。
像穷苦时一样,他换上了大背心和短裤,在镜子里看到贫瘠的自己,没有华丽的衣着包装,他看上去瘦骨伶仃,可怜得很。
他坐在浴缸边,浸湿了毛巾给左大少爷擦拭身体,悬殊的体格一目了然。左御城健康、强悍,而他尽管奋力搏命,获得了财富和职位,与真正的权贵对垒,仍脆弱得不堪一击。
十一年前,他明明不曾贪图不该奢望的东西,却被猜疑、打压。
后来,他便谨守着原则,可望而不可即的,浅浅交往也就罢了,绝不深交甚至交心。
十一年前他被冤枉,现在呢,他是不是偷了别人的东西,拿了不该拿的珍物?
左御城睡熟了,不论怎么摆弄,都没有反应。他把他洗干净,用尽全身力气扛到背上,他根本背不动他,却还是半拖着地走出浴室,就像拖着沉重的生活前行一般。艰辛了一辈子的养父患上了胃癌,一确诊就是中晚期,从不流泪的他在深夜一宿一宿的痛哭,养母却将家中的存折和仅有的值钱一点的电器藏了起来。走投无路之下,他说他不读大学了,去打工赚钱,养父又一次点醒了他。
“你这么好的成绩,咱们市的状元,放到江城、湖北,也是前十名,你是北大打电话抢着录取的啊。你放心,爸爸一定好好活着,爸爸要看你从北大毕业,找好工作,娶个好姑娘,做人上人。”
父子俩相依为命,也相互支撑,养父从不是他的负累,而是他的精神源泉。他知道,爸爸想看到的,是他拿到学位,与他的前辈一样成为一名不折不扣的精英。所以他更坚强、更能吃苦,甚至硬挺到不敢生一次病,不敢丝毫懈怠。靠着这些,他把养父送到了江城的医院,用该用的药,靠化疗维系生命,养父也真不曾辜负他,病情神奇地得到了控制,连医生都说,这世上有许多医学不能解释的现象,还为他们鼓劲。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却活得越来越像亲父子了,他们都拥有强大的精神力,足以创造奇迹。
如果没有遇上左家人的话。
温若珩将左御城扛到卧房,两人一起栽在床上。他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在急促的喘/息中体会命运的无常。若不是一句“小玉哥哥”令他起疑,今天乔明媚揭穿的一切无异于当头一棒,可话又说回来,他怎么可以毫无阻滞地信任一个人,明知他出身非比寻常,也不加以提防?难道,左御城不是乔明媚的弟弟、不是左横江的儿子,左家就能放过他么?难道,这世上只有“乔家”是他畏如蛇蝎的么?
太天真了。
冤孽啊,他先被左家的女儿爱上,又接受了左家儿子的爱情,手机响了,他划开一看,是“小乔”发来的,他又一次怨恨自己,小乔出现得奇奇怪怪,他为什么不深究!
“我爸已经知道你就是温小玉,不是我说的,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温老师,你要小心,有需要我帮忙的,我义不容辞。”
左横江是何等人,他想查到的,祖上三代都会被翻个底掉。到这里,他已完全相信,从智云入手瓦解他,并非一句“何苦来哉”解释得清。左横江明明能找人将他大卸八块,如此大费周章,恐怕是恨到了极处。
他要让自己尝尝惊慌、恐惧、被一刀刀凌迟的滋味,从天堂跌落地狱的滋味,一无所有、无人援手的滋味。
左家的儿子躺在温小玉的床上,不仅他觉得讽刺,左横江应该更是如此吧。他好像没得挣扎了,求饶也没用,唯有见招拆招,或者就这样看着自己坠落深渊。
命运的本质是苦难,他的人生信条也算贯穿始终了。
“若珩。”
男人在梦中痛苦地呓语,时而“若珩”时而“小玉”,他看了一眼,把灯熄掉了。煎熬的夜,反正也被烦扰得睡不着,索性在网上浏览,挂了梯子到外网搜索“左江”,看能搜到什么。
有几张年代不同的照片,都像那个人,也都不像。照片中的是企业家、慈善家、数不清的荣誉获得者,又有强大的背景支撑,光鲜到对面也不敢认;而他心目中的“乔父”,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轻易将他撕得粉碎。
最后,他把“小乔”的微信删除,电话也屏蔽。做完这一切,他摊开身体,任床伴暖烘烘地将他抱着,半梦半醒间,他听见“不要离开我”这样的哀求,却心如止水。
第二天温若珩早早地起身到公司去,犹豫了下,没做早饭,让左御城自己想办法好了。忙得焦头烂额,接到同居人的电话,被问“在哪里”,他如常回答“在公司”。
左御城清醒了。
清醒后的男人都是无地自容的,与做了其他错事后的反应一般无二。男人在电话里道歉,说自己昨晚一定很不像话,本该负荆请罪,倒给恋人惹了大麻烦。
“没关系,不过你无故迟到,人力会扣你的工资。”温若珩想了想:“部门最近都会公示迟到名单,我也不能为你破例。”
左御城平白松了口气,他脸皮多厚,还怕小小的“示众”?他只在乎一样,若珩温和地同他讲话,那是没把乔明媚的检举当回事啊!
“你消气就好。”左御城低低道:“晚上任你打任你骂,我还有解释你没听,你一定要……”
“我明白的。”
“啊?”左御城跟不上趟了。
“你没有像你姐姐说的那样,只为撇清自己,把别人的苦难忘得一干二净。你有多介意那件事,这么多年一直跟你爸爸对着干、为往事自苦,我比你姐姐清楚。”
没什么比恋人了解、体谅自己更快慰的事,左御城几乎哽咽了,唤:“宝宝……”
“好了,我要工作了,你反正迟到了,就吃了午饭再来。”
左御城抽了抽鼻子:“我一直不希望你就是小玉,实在是因为我没脸见你,再后来你说你叫‘温小玉’,我才确认了,这世界就是这么小,也庆幸小玉就是你。看你后面发展得那么好,我真是……”
温若珩挂断了电话。
是这样啊,他像白月光,而白月光就是他,他们相爱无疑是一场偶然,却又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的孽缘。
左御城街边小店随便扒拉了两口饭,倒认真地给温若珩选了几种熟食,用保温包装了,带到公司来。
李楠白了他一眼,压根不想理一个迟到的人。项目组则在昨夜作鸟兽散,有的奔高枝去了,留下来的也未必忠心,可能只是没找到门路。
他把食物放进温若珩的办公室,他家若珩总不在,可能开会去了。
李楠泡在卷宗里,懒得抬头:“他被叫走了。”
“什么意思?”左御城懵了。
“你喝酒喝傻了?你不会以为监管叫停了项目就算完事了吧?出了这么大的事,多少投资者的认购资金得返还,市场波动,人心惶惶,可能没有下文吗?”
联想到昨天裴董和蔺谦“狼狈为奸”,左御城炸了:“我去找他!”
“老实待着吧,这次进驻金都调查的是会机关稽查,这不是现场检查,是执法办案,拜托你有点敏感性好吧?”李楠一声冷笑。
“那你呢,你是保代,你怎么没被叫走?”
李楠嘶了一声:“为了他你是真黑啊,恨不得我去顶雷对吧?”
左御城矮了半截:“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
看他六神无主的样子,李楠明白,监管的闪电战教这小孩失控了。别说他,所有人都惧怕,监管可以轻易地拦阻智云的上市路,裴董的称霸梦就此破碎,遑论一家拿监管当神佛供着的证券公司。
“我已经被叫过一轮了,但我只知道项目承做之后的事,监管关注承揽阶段金都与智云是否存在利益输送,这块老蔺自己不上,就得扔给温若珩。”
稽查权限弱于公安,只有调查问询权,没有羁押审讯的权力。虽说如此,一个好端端的人被扣在会议室,一问就是十几个小时,也够人受的。
左御城在工位上等到半夜,实在坐不住了。他在想,左横江是怎么一步步谋算的,智云项目是个抓手,法治社会总不能还用威胁逼迫的老一套,智云引起的风波越大,温若珩在金都的地位就越不稳。
还有什么呢,他总觉得遗漏了重要的讯息。这时李楠发来信息,调查组暂时离开了金都,温若珩也被放出来了,他便等不及电梯,一步三个台阶往楼下跑。
纵身一跃,心明眼亮——
郑局给温若珩露的底,分明是监管只关注智云业务的漏洞,大概率不涉及中介机构责任,为何矛头一转,对智云那边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却陷金都于水深火热?
左横江,姜还是老的辣。
他远远地望见了温若珩,从走廊的一端慢慢地向他走来,容颜惨淡,嘴唇一丝血色也无。离开这里吧,他想高声呐喊,蓦地哽在那里:此刻若珩身陷牢笼,想出国而不能,监管意图调查谁,为怕人跑路,便率先限制出境。
郑局挖的陷阱,他们一个个跳下去了。从叫停项目到今天,满打满算五天,左横江怕他们跑掉,更唯恐不能一击毙命,先用智云造势,再用郑局争取时间,障眼法应接不暇,游戏玩到了最后,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拢。
一秒,两秒,他收回了迈出的步子,转身就跑。
“回来。”温若珩用空洞的声音拴住他的颈子。
他是若珩的一条狗,狗总是守护主人的。他定在那里,短促地叫了一声,一拳击在墙面上。
若愤怒有形,泰山也要被他击倒了。
“你去哪儿?”
左御城答不上来。
“找左横江,求他放过我?”
温若珩站在背后,带着只有他能听出的悲怆。
“我可以,但他不可以。”
左御城颤抖着接过温若珩递来的物事,是手机,屏幕上显示着Q/Q界面。十一年前的“小玉”,他在说“不”。
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