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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天荒地老 会痛到活不 ...

  •   第四十五章天荒地老

      一周后,金都内网公示新一批提拔名单,左御城赫然在上。
      VP职级与SA一般,一抓一大把,是证券公司食物链底端的两级,原本一点也不起眼。但金都立司这么久,正式入职不到两年就晋升的,凤毛麟角。
      方圆是入司第五个年头提拔的,后浪这么快与他并肩,他发出去的贺词难免酸溜溜。
      “恭喜飞上枝头啊。”
      “别贫。”
      “虽说你挺让人嫉妒的,不过这回好歹印证了一件事。”
      “什么?”
      “你根本没必要去搭甄怡欣还是温若珩,老话说,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
      左御城耐心告罄:“操!”
      不同组的,哪怕已与他撕破脸皮的甄怡欣,都破天荒地在微信上说了几句客套话。同组的则没那么好过,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高腾等人,待他客气又疏离起来。
      手底下的几个实习生,则噤若寒蝉,状态一不对,频频出错。
      左御城想骂人,又顾虑着开口训斥像是摆起了架子,于是撸起袖子自己改。

      煎熬、忐忑,时而怒贲,时而失落,一周又一周过去,上海迎来了温暖的春,若珩也请了年假来看他。
      万事俱备,他这边却出了状况:“靠,李楠不批我的假?”
      温若珩也意外:“为什么?”
      “他说申报关键节点,除非病重昏迷进了ICU,否则谁的假也不批。”
      温若珩请了三天,连着周末一共五天,他们本打算到舟山一个小岛上与世隔绝地度过假期,如今被迫改变行程。
      “没关系,你白天抓紧时间,晚上咱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好不好也得说好,李楠照常使唤他,是温若珩从中斡旋的结果,他认命,只是担心若珩白天太无聊。
      大领导是偷着飞来上海的,蜗居在他的小房间,以家属的身份。若是被李楠或是项目组的谁瞧见,浑身长嘴都说不清。
      可他偏不愿若珩另居别地,雄性动物都是幼稚的,圈一块地盘,把求来的配偶藏在里面,就这德性。
      他出门前,若珩穿着一件雪白的高领毛衣,闲适地歪在他的床上,手里拿了一本书。
      “我困了就睡,饿了让酒店餐厅送饭,你担心什么。”若珩伸出一只套着毛绒绒家居袜的脚掌,把被子勾起来:“我有多少年没好好休假了,给我个机会补觉也不错。”

      因为太可爱了,左御城挪不动腿。
      毛衣可爱、毛袜子可爱,毛乎乎的一颗脑袋更是可爱得不得了。
      最近他总想起“小玉”这个名字,多年前的记忆因有了新线索的加入而画面感生动。他羡慕那位养父,是怎么从孤儿院把一只又瘦又白的小猫领走,给他取名叫“小玉”,虽然生活不富裕,也把小玉好好地养大了。
      养得这么漂亮,这么可人意儿。
      他崩溃地对天喊了一声:“能不能不去项目现场啊。”
      如果若珩不是他们的领导,可以陪着他去、等在附近就好了。
      “我去也没问题。”温若珩沉吟着,忽然问:“李楠没跟你说过什么吗?”
      左御城摇摇头,但好像最近,李楠来现场的次数变多了。突击检查,斥责了几个偷懒的项目组成员;对他还是那样,不冷也不热,夸了一次材料逻辑清晰,也当着实习生的面骂他对底下人的管束太松。
      “他好像知道了我和你的关系。”温若珩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对眼睛。
      左御城有被吓到。前后联想了一番,隐约想起似乎某一天,他从温若珩的房间出来,瞥见了李楠的影子。
      仔细推演,正是向郑局做早餐汇报的那一天。
      那时,他们与温若珩均不住在同一楼层,只有一个解释,李楠也一夜未成眠,一大早就来找温若珩拿主意。很凑巧的,穿着睡袍的左御城从领导的房间出来,衣衫不算整,头发一团乱,有没有露出几片抓痕咬痕则不详。

      “我以为我看错了。”左御城倒吸一口凉气:“他会告诉别人吗?”
      疑邻偷斧,回想最近李楠的种种,似乎都透着诡异。
      “应该不会,就算会,说就说吧。”
      左御城愕然:“你不怕别人知道?”
      在他心目中,他们中更谨慎的一定是若珩,他疯起来,能跑到舞台上唱情歌表白,偶尔瞅个无人处动手动脚。
      若珩侧卧着,眼睛半阖,说话时睫毛轻轻地颤:“有一次我跟爸爸说,太想吃肉了,我差点就要偷一块熟食铺的猪头肉,可最终还是没敢。爸爸说,我这样是对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就算一时没被人发现,只要我做了坏事,总有一天得付出代价。”
      自打坦白了身世,若珩越来越频繁的提起父亲,可想而知,那个男人在他心里占据着何等重要的位置。警世良言入耳,时隔多年,左御城与小小的“小玉”情感互通,他不寒而栗。
      “其实,没有永恒的秘密,如果真的不想被任何人知道,那干脆就不要做。”
      左御城莫名觉得话里有话。
      温若珩短暂地沉默了一瞬,突然睁开眼,眼珠灵活的一转:“就像做坏事一样,一定会露出破绽的,区别在于,这个代价付也就付了。”

      整整一天,惦记着若珩,左御城食不甘味,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仅仅金屋藏娇的事实,已够他神不守舍,何况他藏的这个人,像一本怎么也翻不完的书,教他反复回味,无穷无尽。
      是啊,追求若珩的过程是曲折的,但当他把一块寒冰捂在手心,才发现,这块冰不似他想象中刺骨寒凉,反而为他软成了一捧温柔的甘泉。曾经,他以为若珩的冷淡是怕失去来之不易的身份地位,怕背上同性恋的恶名,可是,最好的与他划清界限的方式是将他放逐,若珩却在还没有认清对他的心意时,便让他住进了自己的房子。
      沈衢在场的夜店,他们拥抱过彼此。
      褚光宗出现的乐器行,若珩一步也未避开。
      他先发制人,出现在蓝凤仪面前,不卑不亢,承认了两人的关系。
      他肯以家属的身份去见乔明媚。
      他甚至挖空心思与章松、裴董周旋,只为留他多一时、多一刻。
      而这些,他本可以一件也不做,通通避开,那么到了危机关头,他就能将自己撇清得一干二净。
      有什么要紧呢,难道左横江会打杀了唯一的儿子么?这可能是属于若珩的关心则乱。
      他得出个结论,若珩似乎做好了大白于天下的准备,无畏无惧。

      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酒店,能早见若珩一刻,他都不愿晚。这个结论在他心中翻翻滚滚,若早一些得出,他多半窃喜,现在呢,平添了几分悲壮。
      他不无骄傲地判断,自己在这段感情中扮演着主导者的角色,他也的确肯为若珩付出一切。第一次,他为若珩的坦荡而疼痛,简直无法预料,若珩打算为他牺牲到何种地步。
      他相信,这不是自作多情。
      “人都是一起走一段路又分开,再找走下一段路的同伴。找不到,一个人也没所谓。”这是若珩说的。
      “也许我们走着走着,就把一辈子走完了呢。”这也是若珩说的。
      “我说不出喜欢御城什么,我只是想要实现他所有的愿望。”这还是若珩说的。
      跑进电梯、跑过走廊、刷房卡,门应声而开。
      “若珩!”
      “哎?”独自坐在窗前的人儿连忙将手里的东西背到身后,好像在做坏事。
      看吧,一定会被发现的,他不想给左御城看手机屏幕,但流淌的歌声泄露了他的心事。
      女歌手唱得凄美而疼痛,她唱,“望着你突然一阵心痛”。
      若珩最多只与人走一段路,他是个悲观主义者,他根本没理由为谁赴汤蹈火。若他是恋爱脑也就罢了,偏他比谁都清醒,清醒着预料自己将会付出代价。他淡然,他接受,他踏出这一步,不问值不值得。

      温若珩几次想把音乐关掉,左御城步步向他逼近,他就怎么也摸不对正确的位置。
      “有一天真如我
      有一天
      但愿我还在你记忆中”
      他听到尾声,乐声逐渐隐去,可没过几秒,前奏又响起来,单曲循环的事实,也被人看穿了。
      他自暴自弃地叹口气,随便左御城怎么揶揄。他承认自己五音不全,连首最简单的歌也唱不好,他只是想试一试,能否好歹唱出几句,等左御城下一次回家,他能随着吉他哼一哼。
      他想说,别笑了,做一个聪明的下属,快把你上司的尴尬画面忘得一干二净。
      左御城高大的身形笼罩他,在他面前缓缓降落,单膝跪地。
      他一慌,倒无意中把音乐按掉,手机“啪”的一声摔在地板上。
      仍是昼短夜长的日子,窗外渐渐昏暗,小小的酒店房间,光线亦不算明亮。
      温若珩翕动了下嘴唇,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左家闹起来了吗,他们的清净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么?
      往后,还能见面吗,会不会比牛郎织女还难,一年也见不了一次?
      左御城盯着他的眼睛,一瞬不瞬,这一刻,他反倒平静下来。
      能同走一段路即是缘分,左御城给他荒芜的人生增添了色彩,他不会忘,也再不会有新的色彩覆上去。
      “你爱我。”左御城对他说。

      嘴唇微微张开,他怔住了,无法变换表情。一直以来,都是被人一遍遍追问,喜不喜欢,他赧于表达,最多隐晦地流露。
      光影缠绕着情愫游走于两张面孔之间,他凝望着他,他也凝望着他,他没有再重复,而他也没有否认。
      夜色无边,左御城牵着温若珩跑出了酒店,会被谁看见么,随便吧,会被谁说闲话,随他去。他们租了辆车往海边开,路过一条美食街,左御城买了些烤串上来,又掠过一家街头清吧,左御城更让人意想不到,直接打劫了一把吉他。
      开了约莫一百多公里,开到温若珩被攥着的那只手出了黏稠的手汗,一眼望不到头的海岸线被夜色深埋,只见弯弯曲曲,沟沟壑壑。左御城先下车,凛冽的海风登时掀起他的衣领,他立刻转身,把皮衣解下,裹在若珩的大衣之外。
      “你快穿上。”
      左御城只剩了件黑色衬衣,横行白日的市区勉强够,被森冷的海风一吹,十足是个神经病。
      “我开个人演唱会,你是唯一的听众。”
      他奔跑起来,扛着吉他,往嶙峋的怪石阵一立,拨了几个和弦。
      温若珩捡起一枚石子冲他丢,本就没什么手劲,还刻意收着,石头没到左御城身前就力竭摔落。
      “我什么时候生过病?”
      臭屁男人冲他挑眉、邪笑,当然,这都是他臆想出来的。这里真冷,冬日的严酷像未走远,被呼啸的海风裹挟着,将他们的眼耳口鼻打湿,把头发吹乱。

      温若珩有点气,更想笑。黑乎乎的影子,黑乎乎的海,这就是他们筹划许久的假期旅行?或许该这样自我安慰,湛蓝的海水金色的沙滩,许多年后便混淆了,不记得是哪一年来过,就像与一个平庸的人谈一段平庸的恋爱,还未变老,就如鸡肋食之无味。
      左御城唱:难以忘记初次见你,一双迷人的眼睛。
      温若珩不捧场:“狗屁,我第一眼见你,可不喜欢你了!别指望我对你有什么好眼色!”
      左御城变调:没有谁能把你抢离我身旁,你是我的专属天使,唯我能独占。
      温若珩笑得弯下了腰:“受不了你,肉麻死了!你见过三十三岁的天使吗?”
      左御城走近他:没关系你也不用给我机会,反正我还有一生可以浪费……
      温若珩不笑了:“我不是给你了,我给了啊。”
      灰色丑陋的天幕下,站着一个孤零零的人,天色瞬息万变,洪波一浪浪涌向沙滩,仿佛要将他们吞没。
      温若珩一惊,胡乱摸索出手机,将电筒打亮。
      黑色的男人逆着风耸立,额发飞舞,像一尊风塑的雕像,刀削斧凿。
      既英俊,又狰狞,既强悍,又脆弱。
      温若珩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

      他像被雕塑吸走了魂灵,木然地走上去。一只青筋膨出的大手生硬地挥出最后几个音符,嘶哑的声音相和——
      “望着你突然一阵心痛。”
      心脏原已被吹得麻木,陡然像炸开了那样狂跳。他的手是颤抖的,嘴唇也是,他想是他先吻住了左御城,没有章法的,磕痛了唇肉,磕出了血腥味。那把吉他碍事地夹在他们中间,谁也顾不上挪开,就这么笨拙地又跌跌撞撞地纠缠到一起,直到双双倒在引擎盖上。
      在激吻的二十分钟或半个钟头里,他是乱的,他的人生就是这样,因起点太低,因此他只掌控能掌控的,或者说只要求自己,而不强求别人。他的事业是这样,识得的个把朋友、师长是这样,如果说他现在在和一个男人恋爱,那也理应如此。
      他尽力、给自己能给的,有一天被迫要分开,那也是天命使然,不可转也。他想他尽力到最后一刻总该对得起别人,也给自己一个交待,那就是等到有了结果的那一天,等到等不下去。
      他洞察人心,何况与他共枕眠的男朋友,左御城的不安、彷徨、失落、恐惧,他看得见摸得着,之所以他比对方淡然,就因为他对什么都满不在乎。
      一个人生信条是“命运的本质是苦难”的人,从来随波逐流,得之我幸,失之,那就接受。

      左御城单膝跪在引擎盖上,手揽着他的腰。一吻吻到眼泪风干,肢体僵硬,好像怎样都暖不热,当真如在末日尽头。
      左御城伏在他身上,他试图敞开大衣,把人纳入怀抱。
      哗——哗,海浪的声音。
      天荒地老。
      蓦地,一束光打下来,打到他侧脸,再刺入他的眼睛,他睁不开,也没手去挡,只得紧紧闭住。
      “让我拍一张,嗯?”
      温若珩急遽地喘息着,他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左御城可以。镜头中,他被光迷了眼,脸冻得青白,嘴唇破损,掉了色的浅棕色已近黑,揉得散乱,遮住耳缘。
      电筒持久地照着他,慢慢地他适应了一些,左御城一动也不动,觑他的眼神溢满了痛楚,他像被囚禁在光圈里,永远地禁锢了。
      他是不会哭的人,脸上湿意毫无疑问是左御城的眼泪,当他感觉到冷,感觉到心痛更甚于冷,突然就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失去了他,左御城会怎样呢?
      会一蹶不振么,三年、五年,会好吗?
      会再也不相信爱情,那么等遇到一个足够爱他的人,会释然吗?
      会痛到活不下去吗,一个男人,也会爱到彻骨的吗?

      “你爸爸是不是联系你了。”
      左御城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我没接他的电话。”
      逃避不是办法,他们都清楚。
      “回去了也能偷偷见面,你觉得根本不现实,你爸爸的能力是我想不到的,你怕我们就这样走散了,又怕无望的坚持,最终两败俱伤。”
      左御城最后看了一眼被镜头记录的若珩,光源就消失在这里。
      “不用想着争取什么,他一定不会同意,反而会惹来他的暴怒,他会对你下手。”
      “那样,你就放弃了吧?我是你的软肋。”
      左御城一拳凿在车盖上,钢板孱弱地格拉拉响。
      温若珩当然是他的软肋,若珩的一切都是,金都的职位、龙城世家的房子、客户人脉社会声望,所有的。他是如何从小玉成为若珩的,这世上大概只有一个人清楚了,那就是他左御城,一个最没有资格爱若珩、偏偏又阴差阳错遇上的人。
      万般不舍,痛彻心扉,他可能也必须做出抉择,爱一个人,是永远无法释怀的,他会抱着永不释然的心,保心爱的人周全。

      “我不会同他正面冲突的,这么多年我自问做事没有留下过把柄,他想找我的错漏,没那么容易。”
      左御城背着吉他,托着若珩的腰胯直直地抱起来:“你答应我不要见他,有任何风吹草动,你告诉我,我……”
      “有任何风吹草动,我告诉你,然后我们就走。”
      左御城踩着软沙,听到这句话,像陷进去了一样,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怕听错了。
      “最好能把智云项目做完,我也算对老师尽心了。出国我又不是赚不了钱,也许我去了华尔街赚更多呢,中国的摩根大通待够了,我到美国闯闯看。”

      “若珩……”
      “哦。”
      狂喜的男人抱着他在荒滩野海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他转晕了,连连呼救“快把我放下”,左御城发了性,举着他往海里冲,喊着“我爱你”。
      遥远的回声带回一波波音浪,我爱你,我爱你,若珩,我爱你!
      到底是小孩,温若珩想,真是太幼稚了。
      能永远这么幼稚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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