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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谄媚之徒 毫无疑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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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谄媚之徒
上司与下属四目交投。
尹超“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的有些做作:“领导问你话呢,平时挺机灵的,怎么今天这么木?”
左御城顿了顿,慢半拍站起来。坐着的温若珩,“侍立”的尹超,不约而同地仰首。
高大的影子被顶灯打在旋转圆桌上,温若珩心道,确是好皮相,但也太好了,待在投行屈才,更适合去做模特。
令左御城恢复常态的并非尹超的轻叱,是温若珩那把声太特别,清浅而冷淡,仿若淬了冰的芒刺,倏忽扎入心脾。
他见过的上位者不少,强悍霸道的,不怒自威的,也有故作温煦实则城府颇深的,温若珩好似哪样也不沾,独树一帜。
“我从远洋医药IPO后期开始跟项目,那是两年前了,我还是实习生。”左御城陈述单薄到一眼看到头的履历:“项目过会、发行到持续督导,我都有参与,一年前正式入司,目前配合项目组争取远洋通信IPO的独家保荐资格。”
一年实习,一年正式,正式的这一年还包含六个月试用期,温若珩沉吟了下,些许不满晃过心头。
甄怡欣怎么回事,让个不入流的新人出现在如此重要的饭局上,若是当着客户的面出了丑,又或是不够稳重,泄露了饭局中倾谈的方案和细节,该如何是好?
虽说打狗看主人,不适合旁听的人物,还是请出去为妙。
正欲开口,甄怡欣推门进来,洗去狼狈,她从头发丝靓丽到七厘米鞋跟。不愧是金都颇具盛名的美女保代,行业中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至于是盛名还是艳名,哪里重要,总归是第二分部的中流砥柱。温若珩犹豫了一秒,便见甄怡欣对还站着的“男模”做了个手势,后者收悉默契,转身到门口唤服务员,温若珩听见隐约的几个字,“上菜”之类,心念电转,打消了刚才的念头。
“若珩总,远洋的史总一行马上就到了。这顿理应是咱们项目组专门给您接风才对,太不巧了,客户也安排了同一天……”
门外脚步杂沓,温若珩闻风而动,抚了抚腕口的褶皱,是在答甄怡欣不假,脸孔却冲着正门的位置,带着三分未及眼底的笑意:“金都的理念,是客户利益至上,本该如此。”
史总人未至,啤酒肚先到,笑得地动山摇,一改上午会议颓靡的神色。温若珩不等谁介绍,主动伸出手来:“远洋集团是金都投行的大客户,早该来拜访您,感谢贵司和您对我们项目组的关照,受益良多。”
甄怡欣咬着牙笑,尹超转着改换门庭的念头,左御城则远远立着,揣摩这位若珩总高妙的话术。一句话,既表明了身份,又将项目组全体纳入麾下,听在客户耳朵里是谦卑,甄怡欣么,恐怕恨得牙痒痒。
史总眼前一亮,怪道金都人才济济,眼前这位,长身玉立的轮廓,清风明月的气质,看上去不似甄怡欣视利如命。说不定,仗着远洋大客户的尊荣摆摆谱,保荐承销费还能再降几个点。
众人各怀心思,很快酒过三巡。
谈生意的饭局需隐秘些,左御城充当了服务生,隔五分钟绕场一周,斟茶饮、添酒水、盛汤汁,还负责换骨碟。
“不瞒您说,蔺总对这个项目是特别重视的,金都两年前成功保荐了远洋医药,被传为业界佳话,这一次远洋通信剑指科创板,蔺总再三强调,项目组务必提供更优质的服务,为远洋集团实现战略发展目标贡献绵薄之力。”温若珩举杯示意,一口干掉杯中酒,不慎溅到镜片上一滴,索性摘掉:“我这次来,只为督促进度,项目组有什么不周之处,您尽管提。”
甄怡欣脸上赔笑,肚中稀奇,这温若珩不是来砸场子的么,怎么反倒成了自己人?难不成,他单纯是嫌项目进展慢,借此机会空降江城,放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想到这里,她心下一松。如她这般混到投行总监一职已属难得,想在虎狼环伺的丛林社会中再进一步几乎没可能,能拢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赚得盆满钵满即可。只要温若珩不动她的项目,一切好说。
在场诸人均因温若珩的八面玲珑放松了警惕。
茅台上脸,史总打着酒嗝,甲方气势雄浑:“温总爽快,我也爽快,要我说,做通信的尽调就专注通信,医药的陈年老黄历搁在那儿就行了,何苦翻腾,更别说调集团的资料?没必要啊没必要。”
“哦?项目组这么不懂事……”温若珩笑不露齿,下意识去推眼镜的手指停在空荡荡的颧骨处:“是要补充什么材料么,我来协调好了,包史总您满意!”
“明人不说暗话,医药的尽调老早就结束了,是怡欣那边提出想再看看预付款去向,拜托我调取集团的数据……嗝……”史总抚着圆滚滚的肚子,舌头大了:“集团又不上市,折腾集团做什么,这里面还涉及海量银行流水,麻烦死了。总是纠缠医药不放,那通信的材料,我得统筹考虑给不给你们。”
两个项目一前一后,承继关系,对于远洋来说,同一投行保荐事半功倍,但若几家联席,也无不可;之于金都,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绝无道理分一杯羹给别人。
左御城却心头一惊,史总意带威胁,到底说得有点多了。
没了镜片遮挡的温若珩,眼尾浮出几条辨不清淅的纹路,待他确认了温若珩的意图,方领会到,这几条纹路叫做深沉,或者叫,老谋深算。
“唔,我大概明白了,”温若珩暗藏机锋,半含半露:“集团是不上市,但集团是医药和通信的第一大股东和重要关联方,能在医药进入持续督导期的当下还深研预付款去向,项目组或许担心存在大股东资金占用的情形?”
史总浑浊的眼珠无法聚焦,张口结舌。
甄怡欣不料气氛急转直下,温若珩杀手锏说打就打,猜得正中靶心。
“我瞎猜的,呵,”温若珩环视四周,回头去瞧伫立身后的男模:“给史总满上,今夜不醉不归。”
人为财死,投行是最逐利的行业。
客户出问题也属寻常,要紧的是,甲方和乙方撑同一条船。
不料温若珩打蛇随棍上:“听说项目组发出了资料清单。”
史总刚借以平复的理由裂痕斑驳,勉强笑道:“资料清单?有这回事吗,我得问问底下人。”
甄怡欣暗骂史总禁不起敲打,马脚露出来,温若珩什么都明白了。
宴无好宴,的确,她故意安排温若珩参加与远洋的饭局,为的是借“客户至上”的四字真经,阻住温若珩叫停项目的意图。若项目组单独宴请,身居高处的温若珩率先发难,她没半点把握与蔺总的人抗衡,只能任凭处置了。
原打算让史总牵着温若珩的鼻子走,非要饭后再谈些什么,就按照计划,她装醉,委托左御城应酬。她拿捏着分寸,温若珩绝不会同个新人计较,纵然说错了做错了什么,一句经验不足就能脱身。
至于尹超,资料清单的事只知道个大概,只要左御城防守严密,温若珩就拿不到项目组的半点把柄。
实在想不透,仅仅“持续督导期”“集团”“预付款去向”几个关键词,温若珩就拼出了远洋医药财务数据的漏洞,再往下撕扯,远洋集团长期占用旗下上市公司资金的事实将暴露无遗。甄怡欣叫苦连连,这该如何是好?
好在,饭局后半程相当平稳,温若珩像是也不胜酒力,双方罢戈止战,在十二点前散场。
“我不会停留太久,有机会来北京,我做东。”
昏黄廊灯下,主宾挥手作别。不知逃避送客的甄怡欣是真醉还是装醉,此时的左御城距温若珩一步之遥,神思飘忽。
十分钟前,他们自包间踱出,甄怡欣醉倒,他谨记自己的使命,糊弄温若珩到底。
“资料清单怎么还不发我邮箱。”
唇语拂过耳畔,混着浓烈的酒意,令他心跳怦然。他很清楚温若珩喝了多少,一斤茅台有没有,七八两总是有的,又喝了些红的“调剂”,竟然还没醉,竟然还思路清晰,记得那份至关重要的资料清单。
下午仅做了初步沟通,连远洋的人都没有副本,也就是说,他是唯一的来源。
史总及一众远洋人登车离去。
闷热夏夜,蚊蝇绕着廊灯飞,不远处的花木丛中,沉默的夏虫忽地鼓噪起来。
白衬衣下的肩头,慢慢由直角变作钝钝的形状,温若珩低喘了一声,轻轻一晃,被一双沉着的手臂扶稳。
“若珩总。”
手掌宽大,声音低沉微哑,与包间里第一照面的惊慌判若两人。
有趣得很,整整一晚,一抹黑色的身影似是全无存在感,又无处不在,将在场来宾安排得舒舒服服,然未生出一点多余的动静。这份耐力,这等察言观色的功力,他在这个年纪尚且不及。
左御城的真面目,定然不是冒失慌乱的毛头小子,目睹其与甄怡欣的心照不宣后,他当即改变了驱逐之意。
项目组在座数人,他一眼就判断出,甄怡欣的“搭档”,不是尹超或是任何一个资深的SVP,偏是这个初出茅庐的、极具欺骗性的年轻人。
他回头,继而被迫仰头。
真是,他一米八的个头够用的很,少见比他高出如此多的男人,勾心斗角一轮之后,这个事实令他罕有的浮躁。
是今晨遇上了一段小插曲的缘故么,不详。
“资料清单呢?”他斜睨着男模,沉静而冰冷。
同如此厉害的领导掉花枪没用,左御城早觉悟了。
“发给您,我就失业了。”青年眼珠下移,徐徐道:“我需要工作,不想失业。”
“夸张了。”上司全然转过来,不动声色地脱离手臂的扶助。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他和下属的身高差便消弭于无形:“离开甄怡欣的项目组,并不意味着离开金都投行部。”
这是要他投诚么。
似曾相识的感觉如燎原之势,左御城不怕“胁迫”,却难以抵挡探究的欲望。他没忍住将拉开的半步补上,略略垂首,注视着俊雅的面孔。
戴上金边眼镜,是总裁。
毫无矫饰之下,原来这张脸是如此苍白,修眉斜飞,鼻唇文秀,皆是清清淡淡,唯有颧骨浮起淡淡的一抹红,连着因酒意而深邃的眼窝,仿若黑白水墨中点睛的一笔浓艳。
荒诞,这是上司,不是那个人,不是邻家哥哥。大抵近日发生了许多事,心神不宁,晨跑遇上个陌生人像他,连掌握生杀大权的总裁穿件白衣也像?
心底拉扯了几个来回,仍答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木讷地与人面对面发怔。
温若珩按了按额头,从门廊转回。
“清单……”左御城迟缓地落后几步,迸出两个字。
“算了。”
没那份清单,就堪不破远洋的猫腻了么?又何必为难个小孩子。他也只是依照上司的吩咐做事,拿一份薪酬而已。
毫无疑问,这小孩很聪明,也能干,擅应酬就不说了,想必也特别会投其所好,懂得怎么哄着女上司。
金都投行部近两千人,个个不是省油的灯,纸醉金迷之地,饮食男女一晌贪欢,他虽不涉足,并非不懂。
各人有各人的命途、升迁之道,无谓对错。
温若珩只身一人来江城,他空降第二分部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寻个秘书。
这就预备拿上手包,回酒店休息。
哦对,还有眼镜。蔺总总说他面嫩,特意要他配一副平光镜,戴上看起来老成些。
想着是一出,行动却不由人。一歪歪到椅子里,眯着眼在桌面上摸索了几下,不见眼镜。
“找眼镜么,在我这儿。”黑色衬衣的高大身影笼罩他,呼吸快要喷到脸上。
温若珩不适应地皱起了眉,他不习惯与人靠得很近。
“别动。”
眼镜什么时候跑到左御城手里,半醉的人还有余力思索,一个会顺竿爬的谄媚之人,瞅准机会为他擦拭眼镜并不出奇。
献殷勤么,容易。
那双手很灵活地将眼镜推到他鼻梁,没触碰到一点皮肤。饶是如此,指尖虚虚勾过发尾时,衬衣下的手臂起了薄薄一层鸡皮疙瘩。
他酒量很是不错,自制力上佳,仅仅混沌了片刻,就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左御城撑着圈椅的扶手,俯身凝视着他。
那张脸很是帅气,最受欢迎的偶像剧男主的长相,甚至完全拓出了最吸引小女孩的酷与不羁。
关切,不应出现在这样的脸上。
被捕捉到不该有的探究,左御城移开了。
“我送你。”
温若珩快步离开包间,太匆忙,也没留意到这小子没用敬语。
“送女士吧,不用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