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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两处闲愁 想不想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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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两处闲愁
左御城无声无息地进了李楠的项目组,未遇任何阻力。
他以为,他是温若珩塞进来的人,李楠多少会盘问他一番,又或是明嘲暗讽,毕竟还需要与甄怡欣交涉。出人意料的是,自有底下人将他接进项目组,李楠面都没露,更别说当面打机锋。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个星期不到,左御城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李楠可不是甄怡欣,秉持的观念是,不仅不养闲人,还要“物尽其用”。坐冷板凳相当于白发工资,不知便宜了谁,左御城得到的待遇与在北京时刚好相反,他办好入住,还没来得及归置行李,就被叫到了项目现场。
“你之前做过远洋项目对吧,底稿目录不陌生,公司历史沿革这块,文件我们要的差不多了,你负责按目录编制,也算熟悉一下客户的基本情况。”
吩咐他的是一对一带他的高腾,VP职级,虽只比他高一级,入司早他四年,一样能做导师使唤他。
高腾一脸木然,讲话毫无波澜,显见是被繁重的工作挤炸了头脑。左御城根本没时间调试离开温若珩的伤感,就把自己丢入了底稿堆。
调换项目组的第一天,他工作到凌晨一点。酒店离智云很近,他拖着疲惫的步子最后一个回去,环境不算太好顾不上,谁让他只是个小小的SA,额度有限,在大上海住不到什么好房间。
躺在床上,他举着手机,试图聚焦于光亮刺眼的屏幕。温若珩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值得欣喜,没有发来任何消息又教他惆怅。
昨晚的这个时候,“温香软玉”在怀,与此刻天壤之别。词儿用的不当,但理是那么个理。
太困了,手机砸到脸上,他甚至没来得及充电,就不省人事。
一夜无梦。
“小左,这个帮忙复印一下,谢了。”
“小左,去和智云的财务对接一下,什么时候方便跟我们开个会。”
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哎小左,顺路给大家买杯咖啡呗,我请客。”
会议室一阵欢呼,感谢掏腰包的同侪,至于一人买十几杯咖啡再拎回来的小左,则被当作隐形人。
小左迅速地融入了项目组,却又像是空气。使唤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旁的活动则没人叫他,于是他又是最后一个走,负责锁会议室大门。
当然,他也必须得最后一个走。整底稿刚刚进入状态就被杂七杂八的事打断,他的工作效率能不低下么,手头的事忙得差不多,他还要打起精神准备考试。
他不得不承认,别看已入司一年多,投行的苦他才刚开始吃。整底稿这等苦差事他也做过,但因甄怡欣对他另眼相看,人精同事们并不过分支使他;而在李楠的项目组,他再帅再会左右逢源都没用,清一色的大老爷们,还都是干起活不要命的壮劳力,以前巴结领导的那一套玩不转,也没人稀罕了。
差不多劳碌了一礼拜,周日来临。在金都投行,996司空见惯,只有周日才能空出一点属于自己的闲暇。高腾仿佛才想起来似的,问他身上的伤好了没,这样的强度受不受得了。
“可以。”左御城回答。
“那就辛苦你把纸质底稿扫描出来存到硬盘,回头上传底稿系统。”高腾琢磨了下:“底稿太多,周一又有新的,你要是没事,就周日加加班吧。”
从稍稍有气,到全无脾气,左御城完成了从公司红人到跑腿小弟的转变。过去的那些日子,他得到的优待来源于他能力之外的“素质”,难不成他真要靠脸吃饭么,那不能够。
于是,他给自己顺气,不论是谁,使唤他天经地义。他在项目组资历最浅,不用他用谁。
一整天泡在会议室,等扫描的工夫就用来做题。似乎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仅仅啃了一个月书,正确率也就50%。
保代考试,掌握了宏观,还须关注细节。一遇到差距极小的选项全靠蒙,他背诵的东西还远远不够。
左御城一时沮丧,看乔明媚打来电话并不想接,小乔锲而不舍,一个接一个轰炸过来。
“你又出差了?怎么找不到你人。”
“我在上海。”
“马上中秋节了,我去找你玩呗!”
乔明媚的状态,大概没有女人不羡慕的。她读书时成绩一般,读了个北京的二流大学,可家里自有人给她安排好一切,进了家很有历史的央企做文员。央企朝九晚五,无需打卡,迟到早退也无妨,虽薪水不高,反正乔明媚也不靠这点工资过活,就当零花钱了。
而她因为背景强硬,一个月总得休个两三天事假,连着法定假日一起,足够她玩遍祖国大好河山。
左御城叹气:“你别来,我忙着考试,中秋和国庆都废了。”
乔明媚哪里信:“撒谎!你考试还需要准备?你闭着眼都能考过!”
乔明媚,御姐的身材,萝莉的脸。上天给她开了这么大一扇窗,自然也得拿走她点什么,在左御城看来,她就是一傻白甜。
“别闹了,我真有事。”
“啊,你又敷衍我,你信不信我连夜去上海抓你?”
以前有乔母押着她,自打她搬出来住,算是解了禁,左御城不能不信。刚好心情烦躁,便一边看错题,一边插着耳机陪她满嘴跑火车。
“阿城,我是真佩服你,投胎的时候,老天爷把好的都给你了,你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她絮絮叨叨:“我满脑子都是谈恋爱,你呢,你也谈,但你就能兼顾一大堆事,我可不行。”
说起这个,左御城更烦了,温若珩这一周都没搭理他,而他夸下海口“不打扰”,也不好意思自打脸。
或许,他更想测试看看,温若珩心里有没有一点点他的位置,哪怕一点点想他。
“我没谈,没你好福气。”他自嘲道。
听乔明媚的话,应该把相亲对象拿下了。
谁知乔明媚哀叹:“他总是不咸不淡的,就是不主动提出见面,怎么办呀?”
嘿,难姐难弟,桃花运衰到一起去了。
“那你约他好了,怎么也要迈出第一步吧。”
电话那端沉默了。
修长手指将签字笔转到飞起,想通了一道难题的解法,左御城合上书本:“怎么,你也怕见光死吗?”
乔明媚支吾:“我一开始的打算是,等他对我有点意思了,再约出来见面。不然,就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因为……算是认识的人。”
原来如此。不透露姓名聊了数月,没想到是见过的人,左御城想问,既然见过,怎么那个男人会不喜欢她?她的容貌,堪比明星超模,转念一想,也许那男人也很出众,又倾向于智性恋呢。
像“那个人”,且特别出众,温若珩的面目迅速在他脑中划过。世上会有两个这样的男人吗,他总觉不可思议。
“他叫什么?”他问乔明媚:“我帮你查查看,他有没有和别的女人接触。”
这回乔明媚溜得比兔子还快,称有小姐妹叫她去玩,改天再聊。
挂掉这个电话,左御城迫不及待地拨出去,给温若珩。
他压抑了一周,一周是七天二十四小时,那就是一万零八十分钟,他实在不能再骗自己,每一分钟,他都想那个若即若离的冰山美人。
想他端庄矜持下偶尔流露出的懵懂,想他冷漠毒舌大半是口是心非。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背景很是嘈杂,但他一下子就分辨出温若珩的嗓音。他自动屏蔽了噪声,将那把声转换成细小轻悠的嗔怪,“怎么这时候打,有事么”。
话语冷淡,用词平常,左御城听到的却是“我只是偶尔严厉一点,你呢,你动不动就抓我、捏我,还……咬我,我都没有报复过你啊。”
他听到这样的温若珩。
“你在机场?”
“嗯,哎你等下啊……”
左御城就等,等了几分钟,温若珩喘匀了气,对他抱怨:“我刚在安检,手忙脚乱的。”
周末的会议室静得出奇,一扇落地窗,夕照映红了半边天。
左御城跳上长桌,双足仍能着地,左右无人,索性将腿搭在椅子上。
想起与温若珩一起凭窗眺望过的黄浦江,景不同,人犹在。
“周末还飞?”
“我去一趟杭州。”
“甄怡欣的项目组?”
“对,客户想见一见我。”温若珩像是到了休息室,找到了僻静的位置:“你还没说,有什么事。”
真想油嘴滑舌,譬如“没事就不能打给你了”,却又作罢,他得给以后的联络做好铺垫。
“有道题想不明白,不解决总是个坎儿,温老师,只有你能教我了。”
温若珩顿了顿:“你说题目吧,但不要叫我老师。”
左御城怔住。好像有那么一次,温若珩也排斥“老师”的称谓。这个念头转过,一些碎片在脑中游来荡去,拼不出完整的图形。
“为什么,咱们公司后台部门的,项目组都尊称老师,部门内部的前辈,有时候也叫老师。”
温若珩闷声:“你到底问不问,不问算了。”
左御城心道,“老师”二字是温若珩逆鳞,以后能不提就不提。
他还真有些一知半解的需要请教,有些即使已经得出了正确答案,仍需从实践的角度加以验证。
与喜欢的人聊天,恨不得日日夜夜,这就从资本公积问到账目处理,又从无形资产入账问到摊销金额。温若珩逻辑清晰,而他算数飞快,探讨一番,果真越辩越明。
“我是不是问太多了,你累不累?”
温若珩像是忘却了不悦,恢复了戏谑的做派,挖苦他:“徒弟笨一些,师傅也不嫌弃的。”
“你明知道我笨,把我丢来上海,不闻不问?”
“谁丢你了,不是你主动请缨去李楠那里的么。忘了告诉你,李楠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他的项目组没女生吧,根本受不了。”
左御城直吐舌头,他这体能都快吃不消,带他的高腾则面有菜色,可想而知是怎样疯狂的一群“牲口”。
“好啊,你之前不说?我伤刚好,你也忍心!”
不小心又毒舌了的上司卡壳了,片刻后,低声问:“你怪我了?”
罚左御城去李楠的项目组,这个决定早在遇袭受伤之前。李楠的组压力巨大但很适合磨练新兵,一米九的男模不如就此褪掉花架子,重新做人。
这是温若珩当时的想法。
因此,带左御城去上海,全程参与智云IPO项目投标。甚至,他与李楠谈判,答允不深度介入项目的条件之一,就是把左御城塞进去。
李楠是第二分部中为数不多的能压甄怡欣一头的保代,他自以为“仁至义尽”,年轻人过去,是罚,也不无勉励的用意。
但左御城在龙城世家养伤的一段日子,这想法便搁置了,左御城提出去上海,他竟破例挽留。
不是没留住,而是没强留。
左御城后悔了吗,怨他了吗?
“哪有。”
青年极具磁性的声音穿透他的耳膜:“怎么会怪你。”
温若珩咬住唇,不安也不示人。
“我以为自己早熟了底稿,其实看熟和做熟是两个概念,没有亲自整过一遍,根本谈不上熟。还有,以前走流程或是与后台沟通、处理杂务,我都丢给方圆了,我瞧不起所谓的低级工作,反正他也不愿意挑大梁,正好大家各取所需。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真让我实操,还真捉襟见肘。”
做过文秘之后,他已明白,万事不可小觑。
温若珩欲言又止。
左御城看不见他的表情,便顺着这思路说下去:“我以前太不踏实了,这回刚好有机会把基础夯实了,每一个细节都熟起来。你说累么,干这行谁不累,都走捷径,项目别做了。”
“你进步了啊。”温若珩感叹道。
“这不,现在还在加班呢,就我一个人。”左御城舒展双腿,动动脖子:“本来挺烦,跟你说说话,一点也不烦了。”
温若珩轻轻地笑,他也陪着笑。
想不想念,这一刻,他有了点信心,或许这就是古人说的“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没多久,温若珩有电话进来,他们就这样道了再见。左御城把扫描件导到硬盘里,望着屏幕上的进度条,猛地一拍脑袋。
他才是真的傻白甜啊。
一没有问温若珩去杭州几天,杭州离上海这么近,能不能见个面。
二怎么一句好听话都没说,想你可以不直白赤//裸,但一定要问,有没有按时吃饭,睡得香不香。
三也是最重要的,温若珩这一周都没理他,怎么可以不理他呢。
划开手机,温若珩惜字如金,只有乔明媚聒噪不已——
“我听你的,我主动提出见面了!”
“然后呢?”
“他说他出差了,去多久不好说,我问他地点,他也不告诉我。烦死了!”
左御城丢了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刚得到电话抚慰,好歹比乔明媚幸福许多。
“所以我决定了,我要去上海骚扰你!”
左御城绝倒。
距离中秋节不到七天,左御城轮轴转了几天,乔明媚不请自来。他把房卡放在前台,让乔明媚自行去取。
阖家团圆的前夕,终于有个晚上不用加班。左御城订了餐厅,乔明媚挽着他,俊男靓女一登场,顾客们都以为哪个剧组拍偶像剧。
“这些人真肤浅,肯定胡思乱想了呗,我可不喜欢你这样的肌肉男。”
左御城边点菜边“卧槽”。
“你们项目组都放假了啊,全回京了?”
“没有,明天正儿八经中秋节,放一天,后面连着的周末还得继续干。”左御城白了她一眼:“先说好,我只有一天时间陪你。”
“这样啊。”乔明媚若有所思:“上次遇见的,你那个上司,也一起加班吗?”
“他不在这个项目组。”左御城脱口而出,少顷,品出些什么:“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没事吧?这地球上所有像温老师的,你都要上赶着扒拉一遍?”
乔明媚胳膊肘一歪,筷子掉在地上。
“你别吓我,怎么突然提温老师。”
“好,我不提,你也别发疯。”左御城点点她:“你喜欢的那个人,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不可能再出现在我们的交际圈里了,你明白吧?”
化了妆的乔明媚登时眼圈一红,又不敢擦,怕擦花了眼影。
“就算他在北京,现在能做什么,普通职员或是当个小学老师?你们走不到一起的,你要是执着,反而会害了他。”
左御城不提,她也清楚,那个他,家境贫寒,性子文弱,因往事的牵累销声匿迹。被上位者恐吓威胁,大概此生不会再来北京这个是非地。
左御城把纸巾递给她:“别哭了,你不是打算重新开始了吗,忘了温老师吧,嗯?”
一餐饭吃得并不欢畅,乔明媚始终郁郁。
两人慢慢往酒店走。
“你那天说你没谈,什么意思啊?”
想到温若珩,左御城眉目柔情:“我还没表白,等我考过保代吧,总得有了筹码,才有资格。”
乔明媚咋舌:“你们精英人士流程真多,谈恋爱还要先考试。”
左御城悠然神往:“他什么都胜过我十倍,我得更努力才行。”
从小,乔明媚和左御城的智慧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学习成绩更是天差地别。竟有个比左御城优秀十倍的,还是人类吗?
她没来由地惊叫:“所以你喜欢的,是你同事?一个公司的?”
“嗯哼。”
“你才工作一年多,那她……哇,姐弟恋,也太时髦了。”
左御城险些喷了,强自忍住。犹豫了下,要不要告诉乔明媚其实是兄弟恋,又怕要素太多把人吓晕,决定暂时打住。
“那她家庭条件怎么样,比你大就已经够家里反对的了,”乔明媚细细盘算,忧虑道:“你爸非打断你的腿不可,你妈……你妈只会帮着你爸一起打。我看你死定了。”
“我都跟他们断绝关系了,我会怕?”
“怎么可能真的断了,左家就你一个儿子!”乔明媚仰头,将弟弟的手臂攥得更紧:“他们是在跟你斗法,看谁先认输。但我觉得,你爸就快忍不住了。”
左御城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我听我妈说,你爸最近生意出了点问题,身体也不太好,听说医生来看了好几次。”
脚步一挫,左御城不由得屏住呼吸。
“阿城,你真的不回去看看?”
左御城反问:“那你呢,左横江不也是你爸?”
乔明媚立刻甩开弟弟,恨声道:“我可没有他这个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