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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欢喜折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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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欢喜折磨
为什么不结婚。
这个时代,随便问一个人的婚恋状况是不礼貌的,但问一个三十二岁的男性,倒也算不得冒犯。
“这不关你的事。”再一次,温若珩去抽自己的手,左御城那奇大的手掌铁钳似的,毫不费力地禁锢他。
这可怕的怪力,他骤然想起左御城的一串前缀,什么跆拳道黑带、综合格斗七段,有多厉害他说不上来,总之是要怎样他、他绝对无法反抗的力量。
引狼入室么,面对左御城的灼灼目光,他五味杂陈。
“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没有女朋友、没有情人、没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公平起见,我问一问你怎么了?”
这讨人厌的家伙。
温若珩堵心道:“做这行忙,成天天南海北的出差,没时间找。”
“你现在出差也不少啊,你都老大不小了。”
换一个下属,一准被上司开除了。温若珩在心里念佛,按捺着自己要保持风度,别跟一个腰部中刀的三级残废一般见识。
“我今年开始考虑了,哦对,我上次跟你说,我要去相亲,你不是听到了嘛。”
铁钳松了一松,然而温若珩也只喘了半口气,就被大力怪男泄愤似的拧住。
嘶……疼到五官都移位了。
“我以为你不想让我跟你,随便找的理由,不会是真的吧?”
温若珩忍痛,什么话让左御城不痛快他偏说什么:“照你说的,我都老大不小了,相亲很奇怪吗?我这位置,和公司里的女同事交往,太扎眼了,只能让别人介绍。”
原本把人拖到身边来,满心都是绮念,三两句话,左御城就气急败坏起来:“谁给你介绍的,一般人你能看得上?”
“老师介绍的,对方身份我就不透露了,反正是很有来头的女孩儿,对金都发展有利无弊。最近因为你这事,我冷落人家了呢。”
左御城口才不弱,不料碰上更厉害的,被温若珩占尽上风。他哑火了,怎么也没想到,他想赖着不走的豪宅,恐怕很快要迎来一个女主人。
蔺总介绍的,肯定是才貌双全的“名媛”。
“多谢你关心,现在能放开我了吧?”温若珩讥诮地笑笑,眼角余光瞟着被钳子夹过的手腕。
他从不刻意保养,是天生就这么“细皮嫩肉”,手腕恢复自由,定睛一看,红得发紫。
左御城气闷,心里也苦,建模不管了、书不看了,焦躁道:“我把你弄疼了,你吱一声啊。”
那一次,他一口咬在温若珩肩头,牙都被骨头硌得酸麻,何况被咬的人呢。后来他总是回想起那一幕,要不是温若珩一声不吭,他定不会那么没轻重。
“我叫唤了,你就肯放过我吗?坏蛋都是那样的,喜欢看别人痛哭流涕地求饶,你越求,他越来劲,就为满足自己的恶劣本性。”温若珩撇撇嘴,左手揉了揉右腕,脸扭到一边。
这时,书案上的手机响了,他顺理成章地离开了沙发,留小左一人愤怒。
两人谁也不睬谁,左御城心不在焉地翻书,温若珩则一直抱着手机,直到周姐来敲门。
“吃饭啦,你们也太用功了。”
她以为他们一上午没挪窝。
一顿饭沉闷地吃完,周姐催着左御城午休一会儿。
“我还去书房吧。”
“你要完全养好再背书啊。”
“可是……”可是温若珩径直往书房走去,一顿饭十几分钟,他目光就没离开手机,左御城想,也许就是那个相亲对象也说不定。
那会儿他不是没动过念头,借着试探鼓起的勇气,或许能探出温若珩的性取向。不是同性恋没关系,只要不排斥就行了,那样,便可顺水推舟道出自己的隐秘——
他好像,从学生时代,就对女生不感兴趣。
那么,温若珩会惊讶、接受,甚或流露出隐秘的喜悦?他总觉得,不会是厌憎,掂量自己的斤两,他似乎在他上司心目中地位不低,尽管他们龃龉过、别扭过,却也因一次次机缘巧合靠近了彼此,矫情一点,称得上生死之交了。
此刻,幻想破灭,一颗心没着没落的,却还是想盯着温若珩的一举一动。
天知道他有多生气,多想知道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灰溜溜的,左御城转着轮椅,把自己送到了原来的位置。温若珩没想到他还来,颇为无语地望着他:“那你在这儿待着,我回房间去。”
“嗳,别走,你平时是在这儿休息吗?”
无怪乎左御城这么问,另一个小沙发上搭着条薄毯,书房各处也散落着茶具、咖啡杯等日用品。看来,除了晚上,这里才是温若珩的大本营。
温若珩用沉默回答,左御城拍了拍“情侣”沙发的扶手:“一起睡呗,我不打鼾,不吵人。”
温若珩耐心告罄,转身就走。
“你说要听我的诉求!”左御城拽住他的衣角,想了想,也确实没什么说得出口的诉求了,索性破罐破摔:“你别这么凶嘛,你答应了要对我好的呀。”
一瞥眼,大型犬可怜巴巴地仰着头,不知哪儿学来的做作样儿。
温若珩认命地倒在相邻的沙发上,毯子盖到胸口:“你别烦我。”
左御城瞅着,许是真累了,温若珩背对着他,躺在放倒的沙发上,头发丝也不动一下。他就这么静静地瞧着,琢磨着自己那点心事,温若珩哪里好呢,光是身份年龄职级上的悬殊,就不是好的伴侣人选。但若问温若珩哪里不好,他简直要跳起来反对,若珩,若珩,是特别清秀、特别清澈、特别清纯的一个人,纯得他好像一眼就能看清,看清了又猜不透,教他心里痒痒极了。
若温若珩不给旁人机会,他有的是耐心去等、去守候,等到最合适的时机,等自己成为足以匹配的人物。可要怎样才能让温若珩空出心里的位置,留给他,只留给他,要他做第一顺位,不,是唯一的候选人。
要怎样做呢?
身为同龄人中的翘楚,一应事宜到他手中无不迎刃而解,唯独恋爱,他犯了难,可真是寻不出半点有用的经验。
发了一阵呆,他摸出手机,找到“乔明媚”。
——干什么呢?最近都不见你冒出来。
——我冒出来你也爱答不理的,以后啊,姐不热脸贴你冷屁股了。
嘿,乔明媚回得好快。
左御城正想着,要怎么不露痕迹地把自己的困扰讲出来,乔明媚会不会笑话他呢?却见对话框输入道:“不逗你了,是我最近遇见了一个人,就是,想进一步发展那个意思,你懂吧?”
——“什么人?没听你说过啊。”
——“我妈托人介绍的。”
——“你妈介绍的,你能看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次就真看上了,我正追呢。”
左御城着实惊讶了。乔明媚和她妈,就是一对冤家,要是她妈牵的线,她又能顺从,那的确是两全其美,少了许多家庭矛盾。可这几率是不是也太低了?于是他更好奇,那个神通广大的男人究竟是谁。
——“你追别人?你追,还有追不到的吗?”
不是他自夸,凭他与乔明媚所拥有的基因,注定是人中龙凤。
——“也就刚刚才有点进展。之前我给他发消息,他不是借口忙工作,就是说家里有人生病住院了,走不开。”
左御城一阵见血:“不要告诉我,你们还是网友的关系,还没奔现?”
乔明媚承认:“你猜对了。我倒不是怕‘见光死’,我早知道他长什么样,绝对是我的菜,就是怕他觉得我太主动、不矜持,他好像挺传统的。”
乔明媚能走出早年那件事的阴霾,找到真正喜欢的人,他为她高兴。
这可能是接二连三的打击下,唯一值得庆祝的事。
“你呢,这一阵在忙什么?”
左御城凝着柔软乌黑的发、几次想动手又没拈到的耳垂,一字一字地按出一句话,郑重地发送出去:“我可能,也喜欢上了一个人。”
下一秒,乔明媚的语音电话打过来,被他眼疾手快地按掉了。
还好,他怕吵到温若珩,早就调了静音。
“他睡着了,你别打过来。”
敲字太急,或者是聊天常笔误,乔明媚根本没留意是“他”而非“她”。她激动得过了分,先发来了一连串咋咋呼呼的表情包,“普天同庆”。
“好啊,你小子太牛了,这么快就全垒了!”
我///操。
天不怕地不怕的左御城脸红了:“别胡说啊,我也在追,哎不对,人家还去相亲呢,我追什么追。”
“那怎么睡一块儿?!”乔明媚飙了:“没错吧,你们现在就是睡一块儿!”
左御城看看自己,又看看一臂之隔的温若珩,若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也就……一翻身的距离。
他迟迟没回复。
乔明媚上蹿下跳,一会儿让左御城发照片,一会儿闹着要来个亲友见面。
“我给你把关,保证保密,咱俩谁跟谁呀,是吧。”
左御城毫不怀疑,乔明媚大概就是这世上唯一挺他的亲人,可他没本事,把温若珩介绍给近亲属,遥遥无期。
他想,他得找个时间,先和乔明媚坦白性取向。
别看他俩是姐弟,不好意思,都喜欢男的。
——“好吧,那你加油吧,我也加油,争取来个四人会师。”
——“要是我喜欢的人,不像你想得那样……”
乔明媚的回答令他感动了。
他这个看上去不靠谱的姐,如是说:“你长这么大,看上过谁啊,肯定是你特别喜欢,才跟我说的啊。要是我都不支持你,谁还站你这头呀。”
乔明媚,竟然真的像他姐姐。
“阿城,你就放开去追,最多就是没咱有钱,要么长得比不上你姐我。不过我猜,她肯定特别优秀,性格也好,有一天我见到她,绝对不摆大姑姐的架子,什么都顺着她,你说好不好?”
左御城哭笑不得,乔明媚先自夸美貌,还提什么大姑姐,拜托,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者,温若珩这样的人,他想象不出来,会融入到谁家的柴米油盐中。
温若珩的相亲对象背景强硬,对金都大有裨益,那他这个落难的少爷,做得了什么呢?
左御城是不是从那天开始变得沉默的,等温若珩有所察觉,已经想不起来了。
这个家毕竟是他的,其实,一个有眼色的寄居客,可以做到不给他添麻烦。
某日他回来得早些,可能是因屡次走出办公室,都再遇不到一双围绕着他徘徊的眼睛,总像是少了点什么。
周姐刚要下班:“温先生,你回来啦?”
“嗯。”他慢吞吞地换鞋,不经意地问:“你每天都是这个点走吗?”
“是呀,小左说他洗澡用不着我帮忙了,我想着还是等他洗完了我再走,可别滑倒了,或是哪儿不舒服了。”
温若珩暗赞周姐妥帖:“那他现在洗完了?”
周姐笑道:“都收拾完啦。你是不是有几天没见着他了,你放心,他每天看好久的书,我说他也没用,特别懂事的小孩子。”
温若珩一哂,那么高的个子,擎天柱似的,怎么还把周姐的母性唤出来了。
“他没睡呢,你去看看他呀。”周姐撺掇。
他没踏足过左御城那间客房,事实上,这房子很大,他买下来的时候,就知道许多房间用不上。
他找专业公司做装修,把设计和选材都丢给人家,有钱能使鬼推磨,果然交出了满意的作品。
乔迁新居的那一天,仿佛就此实现了心底埋藏的愿望:赚很多钱,做人上人。
金都,最大的金融平台,投行,金融业最赚钱的行业,他赶上了一波浪潮,早早地实现了财务自由。
有了钱,会寂寞吗,他想,他不曾。
他轻轻地叩门,听里面有动静,说了句“你不用起来”,就进去了。
他的房子,他的客人,夜里回到家,不再是漆黑一片。这感觉很陌生,竟也不坏。
“还在看书吗?”
他远远地坐下来,左御城背心短裤坐在床上,向他投来意外的目光。
“若珩总,你……”
大概是想说,你怎么会来,你怎么会进到我的房间。
没什么事的,也就是聊聊,无准备的聊天,难怪找不到话题。温若珩淡淡地笑了下:“那你看一会儿就睡吧,周姐说你休息得太少。”
“若珩。”
他一顿,心脏一张又一弛,这一次,是他主动给了左御城走近他的机会。
窸窸窣窣,年轻人像是下了床,穿上拖鞋,身形在地上拖出一道长影,笼住他的。
“明天又周六了,你平时不忙的时候都做点什么?”
他说不出来,对他而言,没有工作日和周末之分,只有非常紧急的工作和暂时搁置但还是要做的工作。
“电视剧你没空看吧,电影呢?”
左御城离他越来越近了,就在他身后,在耳边。
他攥紧门把手,血液加速流动,神经勾缠悸动。
他自找的。
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按在他曾被咬伤的部位,但这次很轻,没把他弄痛一点。
“你先洗澡,我去找找,有没有电影一起看。”
左御城与温若珩,一对关系复杂的上下级,能同处一室工作,就能各占一边沙发看电影。
现在哪还有什么碟片,左御城也只能打开电视,鼓捣了一番频道。总不被主人青睐的液晶屏,连电视盒子都没装,只勉强能看几个中央台,唯一有电影的是央视六套,在放打鬼子。
他想,静谧的夜晚,绝好的气氛,是不是找一瓶葡萄酒来开,再放一部催泪的爱情片,这是他能想出的适合眼前的浪漫。
然而,他就像言语无味的支部书记,搞的是正儿八经的党日活动。
电视机里的鬼子一声“八嘎”,什么旖旎气氛都没了,他心下自嘲,好过央视八套的婆媳大战,那似乎更无趣。
客厅的沙发太长了,如果不挨着扶手,就显得孤零零。灯带全熄,荧光屏闪烁着,温若珩单薄的身体深深地陷入皮革中,辨不清神情。
就在“过去”还是“算了”的左右为难中,我军大胜鬼子,红旗飘扬,片尾曲呜哇呜哇开始唱。
“下周我找好电影,等你回来。”左御城挠挠头:“明晚也行啊,你说呢。”
没人搭理他。
左御城大着胆子猫腰过去,笑自己也不知在怕什么,时而豁出去了,恨不得讲些大逆不道的话,但上司威严他着实还是顾忌的,忐忑总在心中。
温若珩呼吸绵长,睡着了。
“若珩?”
央六换下一个节目了,音量不减,像壮胆的同伴。左御城垂下头,双臂虚虚一量,肩膀那么清瘦,腰呢,一只手就能圈起来。
温若珩没穿睡袍,穿一身款式传统的藏青色衣裤,但不论什么,被白皙的皮肤一衬也是好看的。他毫不设防地松弛了身体,发帘垂落遮住双眉,秀气的下巴抵住肩窝,沉静若处子。
方圆曾说他不够帅,鼻不够高,唇不够薄。可要那么锋利做什么,就这样,多漂亮啊,仿佛哪里都是温软的。
这是抱他的好机会。
借口现成的,“你睡着了,我抱你回房”。
可是一定会把人弄醒的,又哪里舍得错过近距离凝视的机会。
陡然,左御城想起了什么,不管跃动得越发激烈的心跳,俯身更低。
一寸,一寸,抑着滚动的喉结,他凑近温若珩的耳畔,目光投到耳廓的背后。
那是即便在身后也总是看不清的,极其私密的地带。
“你……做什么?”
左御城一凛,他几乎伏在温若珩身上,双唇一张就能将耳垂噙到口中。
他想///吻///他,这念头轰鸣如雷,早在许久之前就响起,如今层层叠叠,震耳欲聋。
但他有更重大的发现,他确认了一件事。
“你左耳后面,有一颗红痣。”
特别小,被耳朵的弧度所遮掩,除非近身拥抱,极近目力,否则无缘得见。
“我,我不知道。”
温若珩还没清醒,迷迷糊糊地应着,他只知太近了,折磨得他心乱如麻。
红痣,是什么呢,他懵懂着。
他侧过脸,投在左御城眼里的,便是这样无辜的眼神。
是啊,就算真的有颗朱砂痣,与心里一个模糊的影子相重合,又如何呢?
又何必探究个明白?
不重要的,温若珩就是温若珩,是他喜欢的人。
他先认识温若珩,再喜欢上,与旁人无关。
左御城伸出一臂,垫在温若珩大///腿下方,另一臂揽住颈子,就着这姿势,将人打横抱在怀中。
陡然悬空,温若珩愣住了,也全然醒了。
“你的伤!”
“你别动,就不会有事。”
左御城端着他,犹有力气拾起遥控器。电视结束了它的使命,客厅失去了最后的光源。
温若珩怔怔然,他能看清的,就只有一双极亮的眸子。至于那里面丰盈着怎样的情绪,他第一次被人抱,他哪里懂。
抱着他的人走得很慢,像是祈祷着这一路永远到不了头。他在瓷砖地面瞧见自己的双足,一荡,又一荡,竟不敢再看,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