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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皆有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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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皆有可能
杵着的柱子不动,跟没听见他说话似的,温若珩眼半眯,揉了揉额角,双腿自然地从沙发上撂下来。
还趿那双黑色拖鞋,指了指一侧的成对沙发:“坐吧。”
左御城沉默着,迈了一步。着地的白袜进一步印证了他今夜就是来做贼的,无可抵赖之下,既来之则安之。
他坐上去,米色沙发松软。睨着脚底,在一阵无法平复的心悸中试图转换心思:周姐不是轻易不进书房么,怎么地板一尘不染?
“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上司工工整整地问。
“我出院那天就能走了,周姐那么细致,愈合总有七八成。”下属规规矩矩地答。
温若珩点点头:“那就好,你在这里住着吧,住到你觉得完全康复了为止。”
“要是我一直都康复不了呢?”
温若珩疑惑地望过来。他轻微近视,眼镜多半是摆设,但此刻他精力不济,压根瞧不清左御城的神色。
“我总打听你的事,周姐还以为我怕你不管我。她多虑了,讹人的只可能是我,这几天住得太舒服了,我一点也不想回租的那破房子里去。”
年轻的下属一度卸下胸有城府的面具,在他面前花招不断,却也不曾如这两句话一般说得毫不脸红,直白到赤//裸,温若珩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是不是听到蔺总刚才说讹上公司什么的?”他想,只可能是那一句伤了小朋友的心。
“蔺总怎么想,我管不着。我要讹也是讹你,我偏就一直好不了,一直赖在你这儿。”
“喂!”
温若珩的疲惫细胞被成功地一驱而散,连惯常覆于面孔的端严也碎掉。
四目相对,他意识到,又上了这小子的当。
左御城促狭地望着他笑,从他半湿的头发瞧到光溜溜的脚趾头。
“若珩总,你人这么好,就算‘引狼入室’,你也不会赶我出去的吧?”
“狼……哪有这么比自己的。”温若珩虚踢他一脚,烦心得要命,可似乎也不是真的烦:“以后别给我戴什么好人的高帽子,在上海我就跟你说了,做这一行的有好人吗?没有。”
“哦,原来你不是好人,你是娶不到老婆的坏人。”左御城背诵自己小本本上给上司的考语:“那也不错,我打扰坏人,更没负担了。”
温若珩服了,越发没好气:“你到底来干嘛的,大半夜鬼鬼祟祟,就为了耍嘴皮子?”
“我这不是好几天没见你……”
想你了嘛。
左御城攥了攥手掌,咂摸将一只青白的脚掌握在掌心的滋味,大抵登徒子都是无师自通的,如他一般遇见了命中注定的人自然而然就是。只他高明,将不可告人的心思藏得严严的,正色道:“好几天没见你,都没法问你,你说要带我一个月,真的还是假的?这都过去五天了,五天我什么都没学到,你是不是敷衍我啊?”
温若珩习惯了他的大不敬,轻哼一声:“自来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五天了,你考虑好了吗,你要学什么,你的短板在哪儿?你以为,一个月就能把我的本事学到?要是你聪明,不如想想,如何把这一个月利用到极致。”
“只要我提出来,你什么都能答应?”
上司侃侃而谈,不料,徒弟根本不是听话的小猫,而是蛰伏的猛兽,虎视眈眈地等他入瓮。
温若珩当即警惕:“合法合理的范畴内,我可以答应。”
左御城坏笑了下,心道,想再抱你一下,虽然不犯法,但好像找不到合理的理由,那就以后再说。
“好。我这几天想得很清楚,会计类的证书,周期太长,短期内见不到成效,我要考保荐代表人考试,你帮我,一次通过。”
面对这等教人火大的理直气壮,温若珩深深地感觉到什么叫“被人讹上”。
“保代的难度不亚于CPA,甚至更难,要学的东西多如牛毛,况且法规更新换代,你现在要考的,与我当年大大不同,我怎么可能保证你一次就过?”
左御城打断他:“这位北大光华的师兄,请教您了,您考试是靠背诵考过的吗,尤其是这种方方面面都兼顾的考试。我需要你自上而下的把你的经验传授给我,如果你没时间,就把你的内网账号给我,我自己看。”
温若珩倏地跳起,浑没意识到睡袍的系带松散开来,他整个人像披挂着银色丝缎,犹抱琵琶半遮面。
“你,胃口不小啊。”
左御城没动,黑眼珠向上。卷了边的袍角没遮住一边大腿,斜吊的襟口更是掩不住微突的一小块胸骨。
好瘦啊温若珩,可又瘦得恰到好处,回味着拥抱的触感,并没骨感到硌手。左御城将一幕幕碰巧撞见的画面拼凑完整,背脊、腰窝、胸口、小臂、双腿、脚掌……他记得太清楚,以至于好像能拼出睡袍下温若珩的全部,但依然,依然不足……
他的胃口,着实很大。
他抨击着自己,怎地变成了这副样子。每个夜晚,他都会想一会儿今日没见到的人,追问自己,病房中没说出口的两个字是喜欢吗,这就是传说中让男男女女趋之若鹜的喜欢?
“条条框框落不到实践,背诵就是空中楼阁。若珩总,你的内网权限应该仅次于蔺总,至少能看到第二分部的所有项目。我只做过远洋医药IPO,还是个中途加入的半吊子,其他的,可转债、非公开、优先股还有债券、资产证券化,一类类,我要背到猴年马月去?你给我账号,如果我能毫无阻碍地查阅底稿,我保证一次通过。”
“我说了,前提是合法合理,你看到那么多项目,万一跳槽了呢,我不是把金都的核心机密拱手送人了?”
左御城没答,好像一下就站起,一步就跨到他面前,借着人高手长的便利,又一次抱住他。
温若珩脸色变了,本能地抗拒。
“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走。”
不,不是抱,是拎起快要坠落的长丝带,将他绕了个来回。
不知是那句话令他定了心,还是身体被布料裹紧的安全感,温若珩改用一根指头,抵住二人所剩无几的距离。
“你真的,太荒谬了,你觉得可能吗?”
书房冷气太盛,洗发水还是沐浴露的香气冷凝而持久,一面勾魂摄魄,一面又冷却遐思。与肖想了许久的人同处一室已经足够荒谬,而这个人职级远超于他,是高不可攀的人物,要将喜欢二字讲出口,还不被认为是疯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左御城指骨微曲,意味深长:“一切皆有可能。”
说着,丝带在温若珩身前打了个结,一个死结。
“……快要被你勒死了。”上司扭住下属的手腕,绝然甩开:“说话做事有点分寸行不行?”
“我保证不辞职,不当商业叛徒,连别的部门也不去,你信不信?”左御城反问。
别说空口无凭,就算白纸黑字,想要撕毁还不是一眨眼的事?
温若珩握着那个死结,静静地看了左御城一阵,扭头走向书案,从一堆文件中刨出一个小小的便笺本,写上一串文字。
“账号,和密码。”他递过去:“只能在这里使用,意思就是,你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之后哪怕在公司,也不能再登。”
左御城迟疑地接过来,并不看:“你信我?”
不信。温若珩想,如果有一天,他必须要吞下被人背叛的苦果,那就当命运再同他开一次玩笑,他一力承受,绝无怨尤。
“你去睡吧,养伤要紧。”
左御城不想走,他恨不得扎在这里,再挖空心思地想些俏皮话,可温若珩明显不愿留他,做了个送客的姿态,他便也不能再任性。
他站在推拉门外,紧紧地握着便笺:“明天周六,你还要加班吗?”
他出院是上周日,但那天,温若珩一样去公司了,很晚才回来。
“暂时可以在家办公。”温若珩推了半扇门,只余一只倦怠的眼:“有什么不明白的,来问我就好。”
第二天周姐来做早饭时,左御城已经起来了。
“我说这家里什么都有,你还要人送快递做什么。”周姐埋怨,顺手就来抢人手中的书:“看这么小的字干嘛,劳神。”
“您就让我看吧,我再不努力一点,若珩总回头就把我开了。”
周姐被唬到:“温先生说的?”
“是呀。我昨天夜里去洗手间,刚好他回家,怪我这几天吃胖了,看着不太高兴呢。”他信口胡诌。
“哎呀,那一会儿你在先生面前别贪嘴了,我给你留着好吃的,等他瞧不见的时候吃。”
突然,左御城连使眼色,周姐没理会,再一晃神,温若珩就站在他们后面。
两个外来客悄咪咪地讲主人坏话,都讪讪的。
但左御城直觉,温若珩没生气,这不,难得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早饭呢。
等等,一家三口?他差点被这四个字搅得喷了饭。
朝阳明媚,暖暖地洒在长桌上,纷纷扰扰已成昨日,把秋老虎都带走了。
这是北京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很适合出去郊游,好好地玩一玩。
左御城比昨晚更加心猿意马。
周姐同温若珩有距离,只敢给小左布菜,小左呢,吃不了几口,就要给上司夹一筷子。渐的,温若珩面前的碟子堆起了小山。
“我吃不下这么多。”
“你吃,你多吃一点种类,吃不了的给我。”
周姐酸倒牙,不知左御城哪来的勇气,却听这孩子道:“周姐做这么好吃的饭,我多少年没吃过了,若珩总,我真羡慕你。”
他以此做借口,并一石二鸟地感谢了周姐,盛情难却,温若珩只能每样都尝一尝,而周姐则感动得两眼放光。
“温先生,小左很听话的,他就算让你不满意了,也肯定不是故意的。你看,他买了那么多书,就为了讨你喜欢。平常我们聊天,他三句话不离你呢。”
平凡人家的一家三口,虽和睦也多半内有派系,时而三足鼎立,时而孙刘抗曹,温若珩琢磨着这话的意思,短短几天,左御城就把五十岁的周姐收服了。
这可真是,下至二十来岁的美艳女友,中到事业有成的精明女人,上到老姐姐老妈妈,左御城横扫千军、老少咸宜啊。
他丢下盘子:“一会儿来我书房,我看看你的进度。”
一冒火,他就忘了,其实什么二十三十的,通通都是误会。
左御城求之不得,摇着轮椅、抱着笔电、揣着书本,登门求教。
温若珩很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这厮坐着轮椅,像拿了尚方宝剑。他不仅得吃瘪,还得把多功能沙发放得平缓些,给左大少爷使用。
左御城在,周姐便忍不住过来绕圈,十分钟送份水果,又半小时提醒“先生,你们都歇歇吧,让小左躺一会儿”。
到底是养伤,还是奉了尊佛、多了个爷爷?
温若珩扶额,招蜂引蝶的男色无疑是女性杀手,他在这个家的存在感迅速降为负数,还不能和伤员一般见识。
“姐,我没事,等吃午饭你再来叫,你看若珩总忙着呢。”
算这小子识相,温若珩息了将他扫地出门的心,慢慢地进入了工作状态。他向来专注,忙起来便关闭五感,任时光飞逝。
左御城住院期间,他积压了一些工作,总算利用这一上午理了个大概。陡然一停下来,顿觉腰困眼涩。
轻轻地打了个哈欠,侧脸一瞄,左御城乖觉地窝在沙发里,敲字的声音很轻。
他无法判断,一上午究竟能学到多少,光是瞧折了个角搁在扶手上的书本,像是翻过了小半。
这小子,当真这么聪明吗?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往左御城的方向踱去。
笔电上并行着好几个窗口,其中一个便是用他的权限登录的金都证券底稿系统,还有一个他没看懂,仿佛是多维立体的数学建模。
左御城的笔电,只瞧一眼,便知配置顶级,速度极快,或许是改装过的。一双奇大又奇长的手几乎覆盖整个键盘,却又灵活得不像话,弹指之间,周折变幻红绿线条映射着星罗棋布的模块,又与数秒前不同。
清华的数学系啊,当真是有杀手锏的。温若珩沉吟着,发觉左御城看底稿看得极细,每一道银行流水都打开来,随即完善那个看不懂的天文地图。
不多时,他也看出了些门道,或许那个建模代表了整个项目,左御城构造了一个小世界,去模拟、测算项目的成本、收益以及优劣。
顷刻间他明白了,十个考保代的年轻人,十个站在项目执行者的角度钻研题目,靠分析和记忆拿分;而左御城则是站在项目架构者的高度,评判规则的制定是否符合业务发展的趋势。
许多年前,他亦是一次性通过保代考试的,但他为了这场考试投入了许多精力,准备了大半年,方一击即中。距离下一次考试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左御城扬言“绝不二进宫”,讲真话,他是不信的。
就在此刻,他意识到,“一切皆有可能”,不是说说而已。
他的目光缓缓从建模移动到年轻人棱角分明的侧脸,左御城生就一副英气勃勃的样貌身材,大抵因身高过于惹眼的关系,寻常人反而只觉他是那种脸谱化的帅,忽视了他面孔的细节。其实,他肤色白而不冷,双目湛然若神,眼睫长而直,甚至生有罕见的下睫毛,配上高挺的鼻和近似薄情的唇,迷住谁也不是没可能。
温若珩自己便是个条件极好的男人,鲜少高看谁一眼,从前,他也清楚左御城“天生丽质”,最多腹诽一句“男色”,全没当一回事。当左御城坐在温煦的阳光里,在他眼皮子底下,展现极具天赋的思维能力,他不由得,无意识地赞叹了。
只会逢迎讨好,那是没骨头的下等人。
只有姣好脸孔,也只配与利欲熏心之徒做利益交换。
当一个人具备强大的独创力、开拓力和进取精神,他的迎合便是长袖善舞,他的青睐体现他独一无二的眼界,他的俊颜也成为锦上添花的点睛之笔。
更何况,他多半出身显赫,或者是白丁起步的他所无法企及的名门望族?
左御城渴了,右手探出,去摸小几上放着的水杯。一摸不要紧,摸到了一只滑腻柔嫩的手掌。
好熟悉的触感。
他抬眼,开怀地笑起来,也不放人,就这样牵着怔忡的温若珩绕了半个圈,腾出一边沙发请人坐。
书房的沙发不够大,坐一人有余,两人则不足,除非是亲昵的关系,才适合贴在一起。
他扣紧温若珩,把笔电上的建模转过去,笑吟吟问:“好看吗?”
温若珩栽在沙发里,人往另一边去,左御城偏将他扽过来,两人的肩膀挨挨擦擦,一扭脸,快撞上对方的鼻子。
“帅吗?”左御城又问。
不知是指那个复杂到等闲人做不出的建模,还是指他自己。
温若珩死死抿住唇,这种心房被攥紧的有些慌乱的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他试着挣动,无法可施,被蹬鼻子上脸、被欺负被咬的羞愤一股脑上脸:“你干嘛总是拉我的手?”
我又不是女孩儿。
这个问题,本可以打个马虎眼、讲一句浪//荡话带过。
心念微动,左御城眉头一扬,试探得放肆:“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不结婚,连个女朋友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