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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今夕何夕 ...

  •   第十六章今夕何夕

      护士长满脸怒容地跑进来,揭开被子检查伤口。
      又一次在温若珩面前丢脸,左御城惨白惨白地直挺着不动,只攥紧的不停抖动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
      护士长边处理边数落,消毒时甚至故意用棉球按伤处,惩罚早上大呼小叫的年轻人。但这一次,这小子吭也不吭一声,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她倒不好太过分了。
      “别以为年轻底子好就故意作!”护士长没好气:“再怎样也动手术了,身上开个口子伤元气懂不懂,你这又伤在腰上,男人的腰比什么都当紧!你还没结婚吧?”
      吃饱了肚子的老张一边帮腔:“就是就是,腰不行,再有钱也没女人肯嫁的。”
      左御城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了,谢谢姐。”
      只要嘴甜,一招鲜吃遍天。护士长一听,便觉得床上这小伙子长挺帅的,难得露出笑容:“别怨我手重,给你伤口处理得挺好,乖乖养几天就能下地了。”

      护士长一走,老张见势不妙,识趣地溜出去。
      温若珩就站在沙发旁,瞧不出喜怒,处理伤口时也未见动容,反衬得一刻钟前与人争执的样貌甚是罕见。
      他也在想,为何他从没信过左御城,早上已经听到“我没有女朋友”,下意识的反应却是“不可能”,抑或是“纵然不是女朋友,也一定非同寻常”。
      说不准城东一个情人,城西又一个,个个备注“宝贝儿”,从不露馅。
      现他又得知了一桩,左御城与甄怡欣恐怕不若他想得那般暗度陈仓,那就证明,不择手段上位是假的,脚踩两只船也是假的。
      尽管世情坎坷,他时常警醒自己对任何人都要保持警惕,但从小接受的教育是,错了得认。
      为免犯错,他佼佼于人群,有了眼高于顶的资格,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是完美无缺的圣贤。
      从沙发走到床边,寥寥几步,他足底发麻,血液都凝滞了。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他垂下头,轻轻地吸了口气,歉声自齿缝吐出。
      “对不起。”
      “我会辞职。”
      两人异口同声,又一同怔住了。

      左御城平躺着,双眼向上望,堪称死亡视角的角度,平心静气的温若珩就是他最为心折的样子。许是做下属久了,他立刻便后悔,其实他不愿看到温若珩低头的,也怨怪自己,怎么能对上司发那么大的火。
      话说得太重了,是不是?
      在同事心目中,他大概是个怪人,冷傲到不太好相处。确实,含着金汤匙长大,满身骄娇二气,他性子算不得温和,只是这些年他经历非常,周边的是与非,大多被他漠视掉了。而温若珩是个例外,牵引他的一呼一吸,触动他的喜怒哀乐,将他掩藏得完美的幼稚、笨拙挖掘出来,也令他展露更多负面,其实他也会愤怒、失望,也会彷徨、无助,乃至逃避、放手。
      不,辞职不是真心话,放手,谁想放手呢。
      他鼓足勇气,向虚空伸出手,仿佛那样就能抓住温若珩。
      对方像是感知到他的心意,虽然没有回应,却慢慢地在他床尾坐了下来。
      “在上海你就表达了想跟着我的意思……”温若珩斟酌着,声音很轻、很柔:“那天我没应你,说了些难听话,到了今天也是,其实最核心的原因是,做秘书,大材小用了。”

      他没能看着左御城,目光垂于洁白的被角,他侧着身子,一束光自窗棂散落,星星点点披于他的肩头,划过他的眉宇。
      横眉冷对不太适合他,或许,是自己受不了他疾言厉色。
      无论做什么,驾轻就熟或是笨嘴拙舌,无外乎想看到他卸掉套装镜片的桎梏后放松的样子,想为他解忧,想看着他,像这样看着他,温柔又漫着轻愁。
      左御城大气没喘一口,凝望着,又审视自己。拒绝甄怡欣时他说,“我对异性没有感觉”,是啊,很早很早以前,他就怀疑自己并非大众的性取向,但正如异性恋不会对每个异性蠢动,同性恋也一般无二。因为长久地不曾遇到动心的对象,他几乎以为自己天生无爱,也不需要爱,然则,他对温若珩的心意是正常的吗,失眠了多少个夜,加速了多少回心跳,他数不清,甚至沉溺于无措的张皇中。
      “我对你是有误解的。我承认你各方面都很优秀,学历、能力、潜力,没有一样落于人后,但你真的有把这一行当作毕生的事业来做吗?我认为没有。你的重心更多的放在了关系的拉近上,而忽视了业务基础,做一年实习生你就认为自己掌握了规则吗,那太天真了。再者,你工作不够饱和时,也没有好好地规划未来,你是数学专业的,相关的会计证书你考虑拿一个吗,保代考试你也没有通过……在我了解了一些你的家庭背景后,我好像猜到了一点,我信你所说,投行不是你唯一的选择,非但不是,你还为自己留了后路,那条后路可能是,总有一天,你会离开,做家族的继承人。”
      温若珩何曾一口气讲过这么多话,左御城一开始空茫地听着,到最后绷不住,身子一挺就要起来。

      “别动。”
      “若珩总!”
      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在温若珩上前按住他的一瞬,他又握住了那只手。这一次,他既不敢放,也不敢把人弄疼,虚虚地团在掌心,软了声儿:“你听我解释。”
      “让我说完。”
      温若珩一点也不霸道,好像也不冷了,左御城却更听话,恭聆圣旨那样,恨不得倒背如流。
      “所以我说,我对你有误解的。你对工作没那么上心,我就罚你顶替文秘,让你静静心、处理些看似琐碎的工作,在上海我不是说你势利来着,其实是想告诉你,别总把心思放在钻营上,业务能力才是一等一要紧的,是谁也夺不走的凭借,毕竟,靠山山会倒,是不是?”
      他把目光移回左御城身上,为他受了伤的青年,头发没那么利落了,脸色也称不上好,刚才瞧见了那道伤疤,密密麻麻的缝合线尚未被吸收,像难看的毛毛虫。心微微堵着,被握住的手渗出细汗,他轻叹一声,另一只手覆住左御城的手背:“又加上口红印和那个女孩子……我误以为你不仅工作上左右逢源,私生活也……左拥右抱。怪我想错太多。”
      “可是,在外滩,我有问你,我是不是不好,你要不要我改,你说,没有不好。”左御城也随之轻缓,而他并不擅长该死的温柔,一声声胸腔里透出的低鸣,如绵密的鼓点。
      像被人附在耳边私语,温若珩左耳痒了痒,不由得别开眼:“嗯,是我误会了,你看,你没有不好。”

      老张耐不住寂寞,大剌剌地一推门,一下子呆住。
      要说有没有看过俩男人握着手谈心,似乎也不是没有,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劲实在古怪,迫得他瞪圆眼睛愣了三秒,又甩上门出去了。
      温若珩想挣动来着,左御城哪肯放,攥得更紧。
      红彤彤的日光下,一个被晒得耳热唇红,一个脸上有了血色。
      “我不辞职。”
      “嗯,嗯?”温若珩陷于某种情绪,迟迟回不过神。
      “你没问,我没解释,所以有误会。但工作上,我是很不称职,你的批评每一句都有理,我改。”左御城说得断然。
      “嗳,是你自己说要辞职的,现在又反悔。”
      被小小的奚落,心底的喜悦却炸开了锅,左御城几乎是轻佻的,漫声道:“不仅反悔,还后悔,还忏悔……温,温老师,刚才我说那些话,‘贱’什么的,你别往心里去。我是真的很尊重你,很佩服你的……”
      轻佻变为语塞,寻不到合适的词汇,有两个字呼之欲出,他不敢。好像得抽出个夜深人静的时分,好好地回味一番、确认一番,但即使确认了,他又怎么敢冒犯?
      温若珩的手在他手心一抖,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
      “我说错什么了吗?”他觑着那张清淡的面孔,和其上细弱的神色。
      温若珩摇摇头:“你不要叫我老师。”

      左御城是在为几次直呼其名道歉,他鲜少无礼,仅有的几次,不知为何都冲着温若珩去了。
      “别人都叫你若珩总,我总想搞个特殊。”他期盼地望着温若珩:“你不是叫蔺总老师么,我也……”
      “你不喜欢叫我若珩总,叫名字就行,我无所谓。”
      适才那样好的气氛,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降了温,手心的热汗变得湿凉,左御城似有所觉,唤道:“若珩。”
      他僭越了,“若珩”翻翻滚滚,从心房爬上喉头。他叫了一声,不敢再试,只问:“你生气了吗?”
      生大放厥词的下属的气,生擅自出招叫人“老师”又唤名字的气,究竟哪一种?
      还是说,为轻易被拨弄心弦,又在自我示警?
      温若珩再次否认,眉眼带着倦色:“名字就是给人叫的,你觉得顺口就行。”

      但这一回的小小不愉很快就过去了,两人像找到了相处之道,彼此谦让,有礼有节。
      “能帮我叫下张哥么?”
      “要小解吗,我帮你也行。”
      左御城连忙制止:“给我留点面子吧,别抢护工饭碗。”
      温若珩知他别扭,莞尔一笑:“好,正好我还要回公司一趟,晚点再来看你。你手机屏裂了我拿去修了,证件也在我身上,需要什么,你让老张发给我,他加了我微信。”
      手机、证件都被妥善安置,左御城的眼珠子和一颗心也跟着温若珩飞出去:“太晚就别过来了。”
      以退为进,实在不太适用于潜在的单相思。
      “不会太晚,我把重要的事处理了就过来,答应了你远程办公的嘛。”
      扣钱的走后,挡刀的一时发怔,一时傻笑,老张全然瞧不明白。

      江雨柔冲了咖啡端进来。
      温若珩正收拾桌面,抽空瞧了秘书一眼:“忘跟你说了,我有事要先走。”
      江雨柔从不质疑上司的决定,可惜了一杯好咖啡。走到门口,顿住了:“您两头跑太累了,要是送什么东西,我跑一趟就行。”
      她已经听说了,温若珩与左御城路遇袭击,始作俑者竟然是上海那边的沪通证券。商业上再怎么斗都属寻常,哪里想到竟有一日性命堪忧?
      金都高层震动,蔺总大发雷霆,放话出去,沪通的所作所为,一定会付出代价。
      晌午一番交谈乍然闪现,左御城说这姑娘喜欢他?反正他一点也没看出来。不错,似乎更加保持距离为好。
      “多谢,我自己去吧,小左伤得不轻,我也不放心。”
      “那您别太累了,陪床有护工,您早点休息。”江雨柔面有忧色:“您好像瘦了不少,业务部门压力很大吧。”
      温若珩咀嚼着这层嘘寒问暖之意,思索良久。
      今日好几次,他都变得不像他,左御城带给他太多层次陌生的情绪,凌厉的、脆弱的、挣扎的,像在上海酒店的房间里,被邀约去外滩,像醉酒后电梯旁的对峙,被声声质问。每每想起,他恨不得发足奔逃,又失去平日果决,左御城就是会影响他、撼动他,而他又无法预知,那是正向的,还是会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
      然就在这里,他可以毫无负担地疏远江雨柔,却无法阻止自己赶往医院的脚步。
      他产生了得过且过的念头。

      “温先生,您来啦。”老张正要出去送餐盘,他和左御城都吃过了:“哎?这是给小左带的吗?”
      “张哥你过会儿再回来。”
      老张和他混熟了,做了个捶人的动作。这小子,装都不装了,什么挡刀的扣钱的,这俩人明明关系很好!
      左御城笑嘻嘻,虽不敢动,眼珠子乱转:“什么好吃的,我还吃得下。”
      “都是养生的药膳,我订的,也许不太好吃。”
      “放心,我全吃光,明天一定下床!”
      温若珩掀开被子一角,这小子镇定自若,原来已穿上了他买的背心短裤。
      “没麻药了,疼吗?”
      这时候才想起来啊,两人都转过这念头。温若珩是愧疚,二次伤害没酿成恶果,左御城则庆幸,受伤的是他,他皮糙肉厚。
      “真不疼。”他指天誓日:“下午去做检查了,医生看了片子,说我这体格,几天就出院。”
      温若珩庆幸:“那太好了,千万别落下隐患。出院我送你,老张体力活行,做不了饭,到时候给你请个阿姨,跟你一个月。”

      说罢,他起身去倒水,再回头,左御城一脸懊恼的神色,恶狠狠地咬碎了嘴里的桂圆。
      “怎么了?”
      其实左御城有点可爱的,在解开误会之后,成熟的外表下,一些近似小男孩的举动越发被瞧得见,实在有趣。
      “哦,我好气啊。我应该说,我还出不了院,就算出了院,见不到你,一个人闷在家,也好不了。”
      这话近似疯话,带点痴意,左御城忐忑着,温若珩会不会恼他,还是容许他踏入领地。
      “跟着我就这么好吗?”
      冷情人儿抿着白水,施施然坐着,目光泠泠扫过,左御城连不喜欢的猪肝也都吃掉。
      他只用“嗯”来答,怕自己再失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字句。
      “可是我真的很少亲自做项目了,你做秘书……”温若珩沉吟着,像下了什么决断:“那你出院住到我那里吧,趁你病假,我带你一个月,等你复工了,怎么安排,我们再商量。”
      不再去想左御城的家世背景,即便有一天离开投行、做回阔少爷,金都所学的一招一式仍能派得上用场。
      他的确不该有所保留,用工资奖金假期来打发一个真心求教的年轻人。
      那就,倾囊相授吧。

      小左“未老先衰”,手中饭碗跌落。
      “你弄脏几次被子了,护士长一准把你扔出去!”
      温若珩语气不善,手脚却轻,一点点将脏污揩拭干净,把脏被子卷起来扔一旁。
      “先吃饭吧,中午就没好好吃。”说着,从食盒里舀了一勺,递到小左嘴边。
      “你中午走后,我把剩下的都吃了。”
      “嗯,那很好。”
      “谢谢,若珩……总。”
      上司以为那个“总”字勉强,长睫眨动:“别客气,我只是在履行我的承诺,我说要听你的诉求。”
      左御城吞下一口味道古怪的药膳,一颗心变作八爪鱼,一爪一爪地试探:“你不凶的样子真好,那我多说谢谢,你以后都对我这么好,行吗?”
      “我凶?”温若珩垂首,上睫遮住下睫,他眼缝细长,心绪便尽数泡在那一泓秋水中:“我只是偶尔严厉一点,你呢,你动不动就抓我、捏我,还……咬我,我都没有报复过你啊。”
      他又递过来一勺,腕子一痕红迹尚未褪去,左御城上下牙咬住勺面,忆及当日又恨又怨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滋味,神魂一荡,不知今夕何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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