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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非亲非友 ...

  •   第十四章非亲非友

      救护车呜呜叫着,辟开一条救命之路。
      左御城因失血陷入昏迷,两名护士紧急止血,担架一旁的温若珩碍事地杵在那儿,任手臂上沾满了鲜血也不能动。
      左御城一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护士试图将两人分开,昏厥的人偏不依,反倒因执拗血涌得更快。
      护士疑惑地对望一眼,一通操作。
      医院近在眼前,白衣天使腾出手来,这才有工夫看面如金纸的另一人。
      “您哪里受伤了吗?”
      温若珩摇摇头。

      接下来就如电视剧演的那样,一群白大褂七手八脚地来抬人。医生见过的奇形怪状的病患太多了,手牵着手不放开的也不单就这么一对。
      脚步杂沓,温若珩被裹挟在其中,跟着一起往手术室奔。
      转换了两台电梯,终于到达目的地,一名医生上前询问,病人家属在不在,谁给手术同意书签字。
      温若珩太扎眼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他身上。
      他穿着的一身浅色休闲装,一半扑了灰土,一半混着血污,仍能看出做工精致、价值不菲。他的容貌也很特别,说不出哪里俊俏,五官组合到一起就教人移不开眼。
      医生走上前,不知该怎么称呼他,他是患者的哥哥、弟弟还是同学、朋友?连年龄也确定不了。
      “我姓温,是他的上司。”温若珩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能不能先给他手术,我设法联络他的家人。”
      医院规定,若紧急手术一时寻不到人来签字,医生可提出医疗处置方案,在取得批准后实施。
      温若珩听得清楚,并不多话,只说听医院全权安排。医生心说,可见就是上司,而非伤者的亲朋故旧,大多数见血的场合,别说女人,男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也大有人在。
      此人明显撑得住。

      转运床将要被推进去,温若珩被牵着往里走。这并不符合规定,有人上前拦阻,试图拽开相贴的皮肉。
      “等等。”温若珩制止粗暴:“我跟他说。”
      他低下头,目光自左御城失了红润的脸逡巡而过,总是跟在他身后、惹他心烦的家伙,安安静静地躺在冷白的床单上,说不定有生命危险。他对他的观感很是复杂,称得上同龄人中佼佼者的职场新人,在他这里算不上一等一的好下属,心思不纯、钻营媚上,他一度就要放弃挽救。
      这时,他垂下头,俯在左御城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就像医学奇迹,在场的均惊呆了,中了一刀昏迷了一阵的人竟还能醒过来,口唇翕动:“真的?”
      刚刚心有所感、眼眶微润的温若珩亦被唬到,结巴了:“你……你装的!”
      他的手被攥了几十分钟,获得了自由,血与汗使他们分外粘连,连神经都麻痹掉。
      左御城苦笑了下,刀子扎在身上,怎么可能装。他就是迷糊了,断断续续地听着身边人讲话,到那一句至关重要的、如仙乐纶音的,他就算真到了鬼门关也能再喘口气,奋力求个保证。
      年轻人眼巴巴地望着上司,很是虔诚,仿佛不被答允,那一口气就上不来似的。医生倒也罢了,一路救治的小护士没一个不小鹿乱撞:原来受伤的这位,更比她们描摹的帅气十分。
      谁被这样一张英俊到发指的脸祈求地看着,都很难不动容吧。
      “真的。”
      剑眉星目瞬间焕发了神采,他动了动右手,招呼医生:“同意书,我自己签。”

      医生又要念叨注意事项,左御城不耐烦:“你们那些不都是套话,救不过来会死,我知道。但是你不让我签,我也没有家人能签。”
      温若珩一凛,身子晃了两晃。
      他伤在左腰,右手握笔不成问题,甚至顽皮地按了个血指引。
      “我领导生病了,你们别忘了也给他检查一下。”左御城被推进去,兀自嘱咐:“费用不用担心,我有钱。”
      温若珩在心里骂他,神经病。
      而上前领他去楼下诊室的护士一眼一眼地瞟他,琢磨着,好多男人叫自己老婆也是“领导”。
      阿门,都怪这个世界的腐女越来越多了。

      哭号震天、生离死别的场面没能上演,左御城醒过来时,天蒙蒙亮。
      只过了几个小时。
      麻药还没过劲,浑身使不上力,他便用眼睛环顾四周——
      整洁的单人病房,门窗紧闭,能听见空调工作的声响,和身边平缓的呼吸。
      没开灯,但他看得清,熹微晨光染上温若珩乌黑的头发,清隽的面孔侧了一半,眉心微蹙。
      看样子没来得及换衣服,只将脏了的衬衣丢掉,露出里面的内搭T恤。这样的温若珩看上去更小了,病了一场,比巴掌还小的脸快瘦没了,用来做枕的手臂浮出缕缕似有若无的筋络,青青的,淡淡的。
      左御城心弦震荡,也不知自己在震个什么。麻药也难抑天马行空的想象,温若珩的身体,他窥见一片脊背彻夜难眠了三宿,这也就罢了,怎么瞧见一双手臂也不能自已?
      指尖颤动,一寸、又一寸,近在咫尺的是温若珩的左耳。好几次,他想瞧清楚一些,却没能够。
      碰到了,耳廓单薄,耳垂也不甚丰满,老人们都说,这样的耳朵不像是有福气的。左御城心头升起一丝不祥之感,竭力甩开,他刚好相反,爷爷还有一帮老头子都夸他福泽深厚。如果他能像这一次一样保护温若珩,是不是就可以代为消灾挡劫?
      这么想着,他更努力了些,平素轻易能完成的动作,如今困难重重。他只想看看,这只耳的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

      温若珩肩头一耸,瞬间清醒:“你醒了?”
      三个字而已,左御城却听出了欣喜。试图再辨认一二,温若珩欠起身子,将床头灯按亮。
      一双明澈的眼将他净化,方才生出的诸般念头消散了个干净,左御城眨眨眼:“你好些了吗?”
      温若珩撑着床靠,颇有上位者气势地睨他:“这话该我问你。”
      “他们给你输液了吧,我看你手背上有胶布的痕迹。”左御城动不了,乖乖地把眼睛睁得圆溜溜:“你累吗,那边不是有沙发,都不知道躺一会儿。”
      他们运气很好,且相较炫富的左大少爷,温若珩才是真正的不差钱。不管多少钱,只要有单间,他是一定要弄到的,只是可惜了沙发,他一会儿都没躺,怕左御城在他眼皮子下出什么问题。
      寡言的年轻人在他面前总是絮絮,以前嫌烦,猜人家是不是别有用心,如今,人都为他挨了一刀倒下了,哪里摆得出架子?但温若珩也不愿和他上演什么温情戏码,不接话茬,徐徐坐回去:“等八九点吧,我联络你的父母。”又极其先见之明地补道:“你可别作怪,这么大的事,我负不了责任。”
      “在警察面前,你都说负责的。”左御城撇撇嘴,嘟囔着。
      “什么?”
      “你说过什么,你心里清楚,就算不认账,那也说了。”

      一夜凌乱,从斗殴现场转移到医院,经历了手术,辗转至病房,回想起来简直不真实。全因发烧身体虚弱,当时的场景有些记不清了,自己在危急关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更是恍恍惚惚,温若珩怔了片刻,叹了口气:“你说实话吧,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左御城有爷爷,就有父母,何况有些能力,一般的家庭培养不出来。
      “我跟家里断绝关系了。”左御城语出惊人。
      “喂,你认真点!”温若珩气得想打他,手抬到半空软软落下,算了。
      “你怎么就不信,真的,他们都不管我了,我也不会回去求他们。”讲了很长的句子,左御城气力不继,渐渐沉声:“我从小就跟他们不亲,所以才跟着我爷爷长大的。”
      原来如此。
      “好了,是我不对,你刚做完手术,我就逼你说这么多。”温若珩阻住他:“手术成功了,别的事就不是大事。”
      “你也会认错啊,若珩总。”左御城戏谑地笑。
      “……闭嘴。”
      两人大眼瞪小眼,病房一片空寂,没两分钟,躺着的那个轻声道:“你坐近一点。”
      “干嘛?”
      “我跟你说话不费劲啊。”

      上司被下属牵着鼻子走,真的坐近了。可这么一近,左御城陡然被口水呛到,咳嗽了几声。
      温若珩急了:“术后不能食水,你快别说话了,没水给你润嗓子。”
      伤口震得麻中带痛,麻药要消退了,而左御城清醒的意识到,被子下的他的身体,未着寸缕。
      “我跟你说说我爷爷吧,你肯定想问来着。”
      说着爷爷,心里盘算着,他这丑样子,是不是被温若珩看光了。倒不是不能看光,这点他挺自负,全中国比他身材好的找不出十个,只是身上脏兮兮臭烘烘,未免不美。糟糕,还插了尿管,得多恶心。
      等等,倒不是不能看光,意思是,他想让温若珩看他了?
      温若珩支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发什么呆?”
      “我爷爷卧床好几年了,我大一那年中风的。”
      左御城在虚拟的世界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强行驱逐“看光”的邪念:“他一直待在疗养院,这几年已经认不得人了,也不认得我。”
      温若珩默然,老师总说他手腕不够狠辣,但其实他心肠刚硬,漠视生老病死,竟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话。想了半天,才道:“你要快点好起来,不然我没法对你爷爷交待。”

      “就这样?”左御城高声嚷嚷起来。
      猝不及防地,温若珩被捉住了手,想要挣开,病号叫得惊天动地——
      “疼死啦!”
      护士砰的一声推门:“叫什么,麻药过了是这样的,大小伙子忍一忍。”
      “你还不放开?”上司轻叱。
      左御城充耳不闻,唐僧念经也似的:“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我靠!”
      查特需病房的是护士长,嗓门大,下手狠,几个小护士跟在后面嗤嗤笑。
      左御城崩溃,像被戳了什么开关,放手了不说,身体绷直如一根棍。
      温若珩一样眼前一黑,公立医院的护士太虎了,就这样掀了左御城的被子,一具可以做美学标本的人体纤毫毕现。
      骨架宽阔,八块腹肌,连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腿一双,要命的是,还挺白。
      他真不想看的,可怎么办,护士长将他当作家属嘱咐术后事项,换药也命他协助,美其名曰“手把手指导”。就算眼观鼻、鼻观心,他连左御城大腿上几根毛都数清楚了,何况关键部位?
      去他妈的,反正你有我也有。
      “尿管拔了啊,我看你用不着。”女魔头说干就干,出手如电,左御城一声惨叫,又遭训斥。
      等病房终于空了,左大少爷委屈得眼圈泛红:“我要投诉她!”

      温若珩捂着嘴咯咯笑,继而捧腹大笑,停也停不下来,左御城愤然:“你的人道主义精神呢,我现在伤口很疼!”
      “哦,是吗?”温若珩走近,笑吟吟地在他身畔坐下,悠哉道:“你手术一个小时就结束了,那会儿我点滴还没打完呢,吊着瓶子去ICU外面等你。以为要等好久,也就一小时,你被人推出来,你猜护士怎么说?”
      左御城满脸愠色:“这儿的护士都是母老虎,能说什么好话?”
      “说你天赋异禀,各项指标都特别正常,有几项简直比得过国家运动员,就赶紧给你把氧气面罩摘了。医院ICU多紧张,你恢复力像野兽一样,人家才不让你占床位呢。”
      这……左御城自己也没想到,他天生就是个不招人疼的玩意。所以护士长才简单粗暴,恨不得他赶紧出院。
      温若珩笑够了,正色道:“幸好那个地痞带的刀不是很专业,就是一柄普通的弹簧刀。还有,要么他手劲不够,要么你一察觉到危险就本能地退开了些,反正中刀不深,没伤到脏器。你放心吧,最多十天半个月的,就好了。”

      然而左御城并没开心到哪儿去,懒懒地应了声,若有所思。
      “你是为了救我受伤的,不管是费用还是别的,我都管到底的,你家没人来也不要紧。”温若珩给大少爷充足的定心丸:“你还想要什么?”
      “你说呢?”
      嗯?被反问了?
      人在医院,不便耀武扬威的上司认真地思考了下,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我尽量在这里远程办公,要是我出去办事,会请护工照顾你。等你回了家,如果行动不方便,请一个月保姆也没问题,刚好帮你做营养餐。”
      “呵。”左御城“轻蔑”地一笑。
      “我替你请假,超出病假、公司不承担的部分,我把你工资补上,年底奖金部门统一发,我不能破例,不过我可以从我的部分里补给你。”
      够不够呢?
      左御城鼻翼起伏,他一个不妨,又被抓手。
      手背针眼疼啊,温若珩无奈了:“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耍赖的刚要开口,上司灵光乍现:“我知道了,你家里人不能来,你女朋友可以啊!”

      气氛急转直下,左御城心凉了半截:“温若珩你……”
      “我怎么了?”被突兀地数落全名,没谁高兴得起来。
      左御城心堵得厉害,还是那张干净的脸、清淡的眉眼,莫名拢上一层寒霜。简简单单的一个人,他偏就瞧不透,温若珩单薄的身段下,藏着的一颗心能不能捂得热?
      “我进手术室前你说的话……我问你是不是真的,你说是。”
      温若珩当然没忘,他真心地对左御城许诺:以前是我不好,以后我会耐心听你的诉求。
      所以,不够吗?负担受伤期间和愈后治疗的全部费用,连工资和奖金也补上。他想,他会给左御城丰厚的一份,定教人满意。哪怕左御城对工作没那么专注,总是心有旁骛,他也不打算再计较。
      毕竟,除了上司和下属,他们又有了一层关系,过命的交情。
      而这过命的交情,纯属他单方面欠左御城的。至于人家的私生活如何,非亲非友,他无权置喙,须拿捏好分寸。
      他想通了,他之所以不满,全因他的心越了界。抛开过于严苛的道德准则,左御城毫无疑问是个热心的下属、不错的青年。

      “所以,你根本没打算让我跟着你?”
      温若珩一惊。
      “我以为你的意思是,我做不来的项目,你带我做,我不懂的东西,你教我。挨了一刀我也值,以前你不理我,以后我可以做你的嫡系部队了。”
      “你……”温若珩吐出一个字,面色不定。
      左御城苦涩地抿了抿唇,全是他自作多情,温若珩哪有那个意思。
      可是,他根本怨不得什么,甚至不知如何埋怨。
      唯有闭上眼,暴躁地挤出一句:“我没有女朋友,你不想看见我,也不用找借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非亲非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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