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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影如电掣 这小子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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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影如电掣
温若珩的私人微信并不高冷,相反,如每一个金融民工一般,充斥着热情的推销。
转发金都证券的重大新闻、海内外财经要闻,宣传自己所承揽承做的项目,点赞往往过百。
他就这么一个微信,戴着面具如鱼得水地社交,尤其他做了运营部的一把手后,追捧者更比之前多了一倍。
把“小乔”当作需要经营的客户关系就好了,温若珩这样告诉自己。
“温老师好。”
或许是今天太敏感了,这四个字一出,毫无征兆的,温若珩在空荡荡的办公室打了个抖。
在他沉思的片刻里,对方又输入问候:“有点晚了,打扰你了吗,要是你快休息了,我们明天再聊。”
他通过了好友验证,就代表没睡,还不到十一点,对于一个投行人,说要休息也太假。
“你好。”温若珩慢慢打字:“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是乔小姐吗?”
“不告诉你。”对方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不是说不透露姓名吗,我可能姓乔,可能名字里带乔,也有可能只是个昵称,你猜。”
温若珩心头一松,“小乔”性子活泼,很好交往,他便礼貌回复:“但你已经知道我的姓名。”
不然怎么会那么精准地找到他的公司、他的上司,让他根本不能拒绝地加了微信。
“你是男人,吃一点亏不算什么吧?”小乔嘿嘿一笑:“其实是我的问题啦,我有点社恐,打字还可以,面对面就会讲不出话。可我又真的对你很有好感,先从朋友做起,不知道可不可以?”
温若珩无奈地笑了,陪着小乔层出不穷的表情包一起。这姑娘会社恐吗,分明伶牙俐齿,什么话都说在前头,一面强势地表白,一面征求意见似的问“可不可以”,谈判专家也要甘拜下风了。
这和温若珩设想的随便敷衍几句大大不同。
“小乔小姐,因为不了解,你可能把我想得太好了。其实我这个人特别无趣,也从来没想过谈恋爱或者成家,现阶段,我只想做好事业,你还是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本想套出来她背后的是谁,到此,温若珩兴致缺缺。既然不愿周旋,那就说个清楚,都没开始,算不上伤害,后头撑腰的要是不满意,就公事公办吧。
“哇,你和我想得是不太一样。”小乔为自己加油:“有意思,我更喜欢你了,那等我重整旗鼓,再来找你说话!”
小乔来无影去无踪,说撤就撤,凭感觉,倒是个爽朗的脾气。温若珩对她没起任何绮念,也放下莫名而起的一点戒心,准备下班。
他一出来,左御城就跟上了。
他走在前面,跟踪者明目张胆堕后十步,没上一趟电梯,但他到花坛旁找单车,一躬身,便睨见明目张胆的一道长影。
不打算计较的,没敲门就闯入他的办公室也算不上什么大过,然而左御城偏要执着,灰烬笼着的火苗几经煽风,越拱越烈。
那混蛋实在……实在不是好人!
他和他之间发生的事,件件透着古怪,他软硬兼施,左御城油盐不进,一言不合竟上口咬他。听听,这像话吗,哪有下属对上司动口的?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也不是那个动法不是?
再说一小时前被臭小子瞧见他换衣,他没忍住怒斥,左御城仓皇逃离。然而回想一番,怎么想怎么怪异,他以为他恼羞成怒是因丢了面子,可为什么,左御城一对异光大盛的眼睛挥之不去?就好像盯着猎物的头狼,倏忽就要暴起,透着势在必得的狠辣。
那一刻,他的不快被惧意所代替,不得不装凶自保。
温若珩找了一辆不能骑,又找一辆,心下焦躁。真的不想再看见左御城,除了古怪,每每两人相处,总会生出事端。
“你骑这辆。”
“我找到车了。”
“那辆后胎没气了。”
刚刚立秋,秋老虎正发威,温若珩才是真的要没气了,头也不抬:“关你什么事。”
平心而论,左御城比他遇到过的数不清的泼皮无赖强多了。像是知道质问也没用,年轻人默默地听他冷言冷语,把他衬托得有理也没理。
他跨上没气的车子,骑了五米出去,猛然回头:“你别跟着我。”
左御城迟钝地望着他,还保持着迈步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受伤。
可以肯定的是,不论哪个行当,抄小路谋上位,蝇头小利有之,一定不能长久。温若珩暗示明示均无果,索性放狠话:“别给我买东西,别进我的办公室,有事加班,没事也不用熬到这么晚。还有,别动小心思了,对任何人都一样。”
狼狗吃软不吃硬,被激得狠了,反上前一步。
温若珩自暴自弃,厉声道:“我去相亲你也跟?”
没气的单车在大道上胡乱颠簸,颠得人心都散了。温若珩卯足全力往前骑,怕被人看出狼狈,等他拐了个弯,笃定自己脱离左御城的视线,已是汗流浃背。
抄一段小路回家,不料车更难走,温若珩把车扔下,踩着漆黑的石板路想心事。
讲得太重了么?良药苦口吧。他不打算再管他,这一重锤,算是最后的忠告。然而不知为何,他总是想起左御城的眼睛,办公室变异的凶光,大道旁不知所措的可怜样儿,也有和煦的分秒,目不转睛地把他望着,仿佛看他吃东西是多么享受的一件事。
可以称之温柔,如外滩的晚风。
作为上司,他的拒绝没有一点问题,比他更无情的领导大有人在,但在睡梦中都会生出愧意是怎么回事?太燥了,偏冷的浴水冲掉身上的汗液,把自己丢在床上,开着空调冷,关了又热,折腾到半夜也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迷迷糊糊地按掉了几次闹铃,等头沉沉地爬起来,他发现自己周身发烫。
“和那女孩子联络上了么?”
高管餐厅,蔺谦如他的父亲一般关心他。
“嗯。”温若珩强打精神,如常对答:“还想问您呢,她没告诉我名字,是姓乔吗?她父母是……”
“她叫什么我不清楚,不重要,我也没问,但她家应该有人受那一位的眷顾……”蔺谦压低声音,以口型说出一个名字:“要保密,非常敏感。但你也放宽心,别有压力。”
蔺谦以手指了指天花板,温若珩不由悚然,那个名字地位超卓,哪是他这样的小老百姓能攀附的。那个姓氏也很少见,可能他烧糊涂了,又想起数日没在他眼前乱转的小左。
蔺谦见他蔫蔫的,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不舒服吗,吃这么少。”
“没有,”温若珩堆起笑容:“天太热了,没食欲。”
“那就好,现在部门内你最能帮得上老师,怎么办,没你还真不行。”
这话既代表充分的信任,又压上了重重的担子,温若珩不敢露怯,强抑晕眩,端了两人的餐盘送到回收处。
“智云那边,没问题了?”师生边走边聊。
“沪通没拿到份额,和客户闹了好几次,压下去了。”
“一刻也不能松懈,有时候都进场干活了,还有人想横插一杠呢。为了不被监管盯上,我们已经让了一部分额度给联席,最多就是三家,不能再让。”
“是,老师。”
蔺谦满意极了:“你办事一向周全,必要时,非常手段也可以用用嘛。”
老师指的是,金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拿到了一些沪通的把柄。比如,在其他投标项目中,沪通隐瞒收到监管处罚的事实,违规承诺。
只要举报属实,违规承诺不过是个由头,哪家公司也禁不住上面的彻查。
“我会看着办的。”温若珩打马虎眼。
“你什么都好,就是……”蔺谦想说“妇人之仁”,又咽了回去,但他相信温若珩都懂。话锋一转,亲昵道:“上次让你来家里吃饭,这不你忙我也忙,一直找不到机会。等忙过这一段,咱们一块度假去,你师母惦记着你呢。”
“好,谢谢老师。”
他一路把蔺谦送到高层,又坐电梯下来。办公楼空调打得极低,把他的衬衣打透,掌心冰凉,耳鸣阵阵,连视线都模糊了。
他身体一直挺不错的,不然也做不了高强度的工作,前一晚挂急诊打了两瓶点滴似乎没什么用,病痛来势汹汹。
反锁门躺在沙发上,寻思着哪怕眯十分钟也管用,喉咙一阵一阵痒,小幅度的咳嗽逐渐变作停不下来的咳喘。
这就躺不住,一口气吃了退烧药、咳嗽药。看了看日历上的标注,下午还有个重要会议,他认命地从衣柜里取出件新衬衫。
将皱巴巴的旧衣解下,温若珩下意识地望向门边,约莫是神经紧张留下的后遗症。这一望不要紧,真有个黑影徘徊在磨砂玻璃外。
会是……他吗?也太草木皆兵了,也许只是个以为他事忙不敢贸然打扰的同事。
温若珩不禁失笑,一个无法无天的下属罢了,当真以为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很快,退烧药起了作用,虽然出汗难受得很,脑子却清醒了些,他换好衣服,踱步到门口,拧动把手。
哪里有什么黑影,只有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种润喉糖,像痴呆到分不清季节的圣诞老人误送的礼物。
左御城的工位空空,他本该趁此机会把袋子丢回去,却鬼使神差地拎到了会场。
药不能乱吃,糖可以,压不住咳嗽的时候就吃一粒,每一粒和每一粒味道都不同。
酸与甜中和了口中的苦,人在生病的时候不免生出软弱。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温若珩不禁哀叹,是不是备受冷落的小左扎了小人诅咒他,感冒更严重不说,下了班还打不到车。
他这走路像踩在棉花里似的,骑车大概能骑到沟里。
“怎么这么多人等车啊?”他问保安。
“今天车就是很少,听说哪个明星在附近搞演唱会。”
倒霉透了,别说出租,单车都被人洗劫一空,好歹住得近,温若珩打算步行回家。他还是可以抄小路,大概能省十分钟的路程。
其实他已经退了烧,但因身体太过虚弱,走到一半便吃力了。心脏不规律地跳,耳畔似乎被咚咚声包围,就这样昏聩地走,走进小巷大概十几米,他终于察觉异样。
这边比大路寂静,也只有在这儿,他才意识到,身后有人。
适才捕捉到的动静,并非是幻觉,有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一直跟到这里。
北京三环内常见这样的小路,往二环里叫胡同,三环相较二环少些,总归是城市规划下的历史遗留问题。小路破旧,连八线小县城都不如,但转过一个弯,就又见宽阔的大道和豪气的住宅。
温若珩不怕黑,穷极目力和坏掉的路灯对抗,在惨淡的月色中越走越快。
有一瞬间,他琢磨着是左御城,马上又被他否决掉了。左御城没必要做贼到这种程度,挑个月黑风高之夜扮鬼吓唬他。
他快,对方也快,他慢,对方也慢。
不妙。
温若珩拖着双腿小跑起来,跑到小路的中间精疲力竭。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好像身临武侠片之境,又或是警匪片,两个醉汉毛手毛脚地来抓他,被个迅捷如闪电的侠客踹飞。
他迷瞪瞪的,打斗忽快忽慢,时而倍速时而慢镜头。
再怎么浑浑噩噩,也明白过来了,他遇上了恶徒。他疑惑,北京的治安,也有寻衅滋事的醉鬼么?
来不及细思,他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护在身后,那人一看就是练过的,手无寸铁也不妨碍占尽上风,乌合之众压根走不近他三步之内。恰好一抹清辉洒落,温若珩目眩神迷,不知长手长脚的“好汉”用的是中国武术还是西式格斗,招式利落,拳脚如疾风骤雨,匪徒一个一个如叠罗汉,被摔成一团,爬不起来。
遍地只听哎哟声,好不滑稽。
温若珩靠着墙,浑身上下软绵绵的。呼出的气一口比一口烫,听来的声音也不那么真切。
“你叫什么?”
他想笑,这人问话怎么这么幼稚,谁出来违法乱纪还自报家门的么?
果然,那些人满口谵语,酒气熏天。
“你们跟他有什么仇,项目上的?”
温若珩听他捅破关键,膝盖一软,坐倒在地。
早在左御城冲过来的那一刹,他就认出来了,似有若无的香水味,混着男子汗液的味道,但并不恶心。他从身上摸出手机,打开电筒,一束光笔直地打在那一堆抽搐的家伙身上。
“拍,他们的照片。”他嗓子全哑了:“一个也别放过。”
左御城照办,拍个够,再逐个威胁,定将他们送进去,要是谁肯说,还能少蹲几天。
“我说……”
一个瘦小的汉子绷不住,说是上海佬找上他们的,不知道真名,反正他们只拿钱办事。这几日踩好了点,就等今夜围堵温若珩。
“好,报警吧,交给警察处理。”
左御城犹豫了下,这家伙一推二五六,他没全信,说不定给点好处就能招。回头望容色惨淡的温若珩,心说还是算了,若珩总不舒服好几天,这会儿又受了惊吓,要赶紧去医院。
踩着那人脊骨的脚,无形中松了。
这段路,路灯坏了半数,记得昨日经过,正中这一盏还是好的,没想到……温若珩脑中当即闪过一个虚影,是人为啊,他们既然为人雇佣,意图装作醉汉给他一个教训,有所布局才不奇怪。
如果没有左御城,那他今天……
说时迟那时快,意念堪堪转过,眼前寒光一闪,温若珩如遭电击,一声“小心”赶不上匪徒出手的速度。
他迟了一步。
那帮人的确只是想教训他一番,他们被称作精英,其实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对付他哪用得上武器?但并不表示,这些人全无准备而来。
哪里还顾得上摔在一旁的手机,温若珩不知哪来的力气蹂身扑上,却被推开数米。
“待在那儿别动!”
年轻人打架不玩吆喝的花架子,这当口却命令起他来。温若珩冷静了些,情知自己帮不上忙,听左御城声音如常,那就乖乖听话。
小巷内人影朦胧,月影朦胧,似有疾风起,方才留情三分的男人,影如电掣,拳拳到肉。
尘埃落定,温若珩奔过去,偷袭的那个最惨,眼耳口鼻无不汩汩冒血,已晕了过去。
余下哪有不胆寒的,有的便哭爹喊娘地往巷子的尽头爬。
温若珩眼前尽是红红紫紫的酱油铺,他亦胆寒,一把握住左御城的手掌:“你……你怎么样?”
他实是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掌心糊得粘腻,才反应过来,他能看清所有,是因警察高举的手电筒。
有人报了警,恰好附近因举办大型活动加强治安,警察来得很快。
“我没事。你别慌,你脸怎么这么白?”左御城深深地望着他,在警察走近时将他拽得更近。
快要拽到怀里。
左御城从背后拥着他,全然的保护的姿态。
温若珩闻见浓烈的血腥气。
耳鸣到短暂失聪,只见警察的嘴巴一张一合,他用尽力气解释,不是左御城的问题,是那些人妄图袭击他,他们只是自卫。
“你们不能带他走!”中心思想就这一句:“我是他的上司,我可以负责!”
左御城就在他身后,他们的一只手牵在一起,身体紧贴。这小子是不是疯了,难道他一两句维护也会教人失去理智,亲近也不是这般模样,还有外人在场呢。温若珩责备地回头,左御城垂着眼睛,带着一缕欢喜的笑容凝住他,渐渐没骨头似的趴在他的背上。
“你……你做什么?”
他的身体僵硬了。
腰侧温热,湿了一片,温若珩眼前一花,再也无力支撑,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他用不着解释了,左御城左腰处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