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王会梦到魅魔么》宁占竹

53、往日友人 这可真是，

　　西莉娅觉得已经应该傻笑，或者表示谢意，总而言之干点什么。
　　然而她失败了。

　　她只是看着忍不住去看他的眼睛，西莉娅从前并不喜欢蓝色，毕竟恶魔的居所天空白日里一般都是温柔的淡粉色和灰蓝色，这种锐利的，明澈的蓝色太危险了。
　　但是安东的眼睛就是这种颜色，而此时正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他的金发被风吹的有几分散乱了，又被海水黏在了他的脸侧，无论如何他现在的样子都算不上光鲜亮丽，如果她把自己这种凝视解释为一见钟情会不会根本无人相信，但是她的确没法移开目光。
　　他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当年少年脸上的一点残存的婴儿肥已经荡然无存，五官和骨骼的轮廓水落石出一般地更加鲜明，被西莉娅抓在了手里的灰色的普通的精灵的制式斗篷又让她很想说，你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说这种话也太奇怪了吧，西莉娅说。

　　于是她开口了。
　　安东也开口了。

　　“你很像我的一个往日友人。”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安东放下了她，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
　　他飞快地移开了目光，转向了魔王，“亚蒙，”他平静地说，“你对现状有什么看法么？”

　　他是不是比从前高些了，西莉娅想，他和魔王说话的时候已经不需要抬头了。

　　魔王也恢复了平静，“我觉得一切照常就好，他们应该已经都到了吧。”

　　安东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和跟上的侍卫说了几句什么，就抽身回到自己的船上去了。

　　西莉娅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显得自己很有礼貌，但是安东好像也不是很需要这份礼貌，于是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海面上的船只中。
　　她出了口气，耳边瞬间灌入了声音，是恶魔军官在指挥船只靠岸的声音嘈杂地响成了一片，那座岛屿已经尽在眼前了。

　　她当然也看到了位于岛屿最高处的城堡，它在乌云裂开的金色阳光的照耀下，宛如什么得意洋洋的标记着绝对胜利的方尖碑似的。
　　让她几乎回忆起了那只光明神的眼睛。
　　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居高临下感。

　　“你没事吧。”西格莱靠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她，他的猎犬也在她的身上嗅来嗅去。
　　“没事。”西莉娅说道，她虽然平时很不喜欢西格莱这种检查，但是她现在并不想和西格莱做某些无意味的幼稚的争吵。

　　“那就好。”西格莱说，他也没有挑事，西莉娅知道某种沉重的东西也压在他的心上。

　　“你们居然没有打起来。”尼古拉说道，“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啊。”
　　“说明西莉娅成熟了。”西格莱说道，他拽着猎犬的项圈，控制着它们，似乎是靠岸的临近，他所带来的三条猎犬头目极为不安，有想要对什么不明敌人攻击的，也有抖作一团的。
　　“我从来都很成熟，是你比较不成熟。”西莉娅照常反驳道，如果这样能让大家都轻松点的话，她想。

　　“尼古拉可以作证，一直是你挑衅我。”西格莱回击道。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证。”尼古拉思索了一会前因后果，试图计算一番他们争吵的理由的时候突然大彻大悟了。

　　“我还不如留着力气等会看看需不需要拉拉卢卡斯和马嘉德神父呢。”尼古拉打了个哈欠。
　　“卢卡斯还在生马嘉德的气么？”西莉娅忍不住问道。
　　“你知道，卢卡斯他们那个种族，特别记仇。”尼古拉懒洋洋地说，“他对于马嘉德到今天还没死这件事也是颇有微词的。”

　　“我觉得他需要想点别的，更重要的事。”西莉娅言简意赅地说。
　　“谁说不是呢？”尼古拉敷衍道，“但是没有更重要的事不是更好么？”

　　西格莱长出了口气，“谁都希望没有。”他说，西莉娅知道他是感官最敏锐的那位恶魔伯爵，他应该承担的压力远超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不过西格莱还没有尿裤子说明问题不大。”西莉娅说道。
　　“如果尿裤子能改变什么的话，我会选择的，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死要面子的人。”西格莱喃喃道，他的鼻子动了动，“真的。”

　　“你还真是长大了。”西莉娅评价道。
　　“距离我们上次共事已经十年了，西莉娅。”西格莱说道，“而且我个人觉得我只是敏感，不是懦弱。”

　　“我感觉你只有两个极端，要么特别鲁莽，要么特别懦弱。”西莉娅说道，“希望你现在不是前者。”
　　西格莱没有生气。
　　“我也有努力在改正。”他说，“你不下去收拾收拾东西么，你在看什么？”

　　西莉娅注意到自己在看安东消失的那扇门，她已经盯着那里看了多久了，十分钟，或者更久。
　　“你说的对。”她说。
　　西格莱吸了吸他的鼻子，“你闻起来又酸又苦，西莉娅。”
　　“看来那位精灵王对你的影响还真是挺大的。”他说，他伸出手，依旧是西莉娅旧日讨厌的毫无边界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觉得他认出你了么？”

　　“我不知道。”西莉娅说道，“应该没有吧，世界上叫西莉娅的那么多，又不多我一个。”
　　西格莱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下去，他当然也有很多事要忙。

　　大家好像都多少长大了不少，西莉娅忍不住想，毕竟过了十年么。

　　尼古拉也看了她一眼，“你刚刚的反应很快，真是不错。”他称赞道。
　　“是我应该做的分内之事罢了。”西莉娅说道，她抬起手来，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真是的，最近发生的事也太多了吧。”

　　“是啊，”尼古拉一如既往地附和，“太多了。”
　　他也慢慢地走开了，船快要靠岸了，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西莉娅实际上没有太多要准备的东西，如果不是她看了一眼镜子的话，都不知道他们催着自己去准备什么。
　　差点落水让她现在看起来是相当的凄惨和衣冠不整，她开始飞快地用梳子刷着自己的头发，重新给自己编一个发髻，然后把自己的黑色衬衫塞进红色的套裙里去，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不止是安东，西格莱，还有什么其他人。

　　她自己好像也有了某种变化。

　　镜子里的人，她伸出手去触摸镜面中自己的红色嘴唇，和十年前的自己似乎也有了某种偏差。

　　十年前的西莉娅看上去清纯而甜美，只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时隐时现的残忍，就像是被夹在什么陷阱上的那块红丝绒樱桃蛋糕，而如今，她意识到自己的很多线条产生了变化，变得更加舒展，也似乎多了几分玫瑰尖刺一般的攻击性，她当然如所有人预期的那样美丽，饱含着危险的美丽。
　　她凝望着自己。
　　她并非对这份美丽有什么不满之处，她只是在想，她和过去的她也许只剩下了六七分的相似之处。

　　安东也许只是对她有几分熟悉罢了，西莉娅想，自己现在的变化，再加上发色和瞳色的改变，就算他没有贵人多忘事多少还记得自己十年前的样子的话，也不过觉得自己有三四分熟悉吧。
　　她突然觉得自己那些失眠和不安都没有任何意义，而且他很快就离开了，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多做一件事，说明他并不在意自己的事。
　　大概他早就从十年前的那场闹剧一样不痛不痒的小插曲中走出来了，她想，毕竟他人生中随便拎出一件事都比那件事要大得多，他肯定不会在上面多消耗什么心力的。

　　说不定一会自己还能见到他的朋友什么的，西莉娅胡思乱想着，他没有结婚也说明不了什么，她不也没有结婚么？
　　她甚至在床上躺了七年，给足了那些来吻醒她的王子们机会和时间了，可是一个都没有。
　　当然如果什么王子可以闯进鄂谢城的伯爵府的话，西格莱和他的猎犬们可以去自杀谢罪了。
　　这些都不要紧，西莉娅对自己说，一切都过去了，她现在也有很多要烦心的事。

　　她整了一下衣裙，走到了队伍中，船马上就要靠岸了，她能看到海滩上西格莱提前设好的营地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仪式，而提前到达的生物们也来到了海港上。

　　安东的船也要进港了。

　　如果按照计划的话，他们会同时入港，正好停在了两个船坞里。

　　至少这个计划没有出什么问题，西莉娅想，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边，安东正在走下舷梯，他看上去平静而安详，和每一个迎接者有条不紊地微笑和打着招呼。
　　他看上去就像太阳一样光彩照人，她想，而太阳上是不会有阴霾停留的。

　　她转过了目光，魔王也走下了舷梯，他明显已经从方才的情况中调整过来了，看上去也保持着无懈可击的仪态。

　　希望接下来的事都能顺利，西莉娅想，她跟了上去。

　　“圣子阁下？”大主教注意到金发青年的目光似乎在什么地方停留了一下。
　　“没什么。”他收回了目光，依旧保持着微笑，“他们也顺利到达了。”
　　“是啊。”大主教说，“方才的风暴可真是吓人，让人忍不住在想，我们是不是在进行什么神明所不容许的倒行逆施的事了。”

　　“怎么会呢？”圣子阁下笑了起来，“无论是晴日还是雷雨，不过是神明垂怜世间的不同的方式罢了。”他滴水不漏地说。
　　大主教脸上堆满了笑意，“您说的是。”他说，“看来我们的忧虑实在是过于庸人自扰了。”

　　“大家都太希望这次和谈能成功了，难免会紧张一些。”金发青年笑着说，他继续向前走了，步履轻盈而坚定，像是对一切都胸有成竹，拥有十足的信心。
　　大主教和首席魔法师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圣子阁下方才的确是在看魔王的仪仗。
　　但是感觉他视觉的焦点似乎不在最前面的魔王上，而是在他身后的恶魔伯爵之中。
　　不过这也没什么问题。

　　因为这次和谈来了一位很少露面的恶魔伯爵，色欲之阿斯蒙蒂斯，西莉娅女爵，虽说她似乎在位有些年月了，但是世界尚不知道她的能力深浅，现在也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只大恶魔。
　　她果然如她那恶名昭著的传闻那样美丽得摄人心魄，似乎只要勾起那红如玫瑰花瓣的嘴唇就能轻易颠倒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