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王会梦到魅魔么》宁占竹

54、玻璃酒杯 感情这事，

　　奥托，灰海之中的残存着诸神遗迹的孤岛，如今光明生物和黑暗生物约定的和谈之所。
　　所有人的注意力势必被中央的那座城堡所吸引，虽然经过了无数的岁月，但是它似乎却有一种微妙的，崭新感。

　　它很美丽，近乎于金碧辉煌，四墙上光滑无暇，好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腐蚀它的华美与神圣。

　　所以让人觉得很怪异。
　　西莉娅收回了目光，无疑她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生物，因为这次风暴的缘故，她听到他们在交谈，计划将七天的和谈流程缩减为三天。
　　她对此全然支持，因为没人想要在这种地方多待一秒。

　　除了某些狂信徒，他们大概恨不得死在这里，她想，有些生物自打上岛之后就在对着那栋建筑顶礼膜拜，自发自觉的。
　　他们也会朝拜，西莉娅想，但是他们的虔诚程度恐怕远远不及这些生物分毫了。

　　“西莉娅伯爵，幸会。”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她转过了身，发现是个熟人，马嘉德正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他如今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和十年前老实说区别不算很大，他依旧穿着一成不变的黑色法衣和深红色的圣带。
　　“幸会。”西莉娅将自己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给了他，她觉得自己表现的无懈可击，完全是一副初次见面礼貌社交的态度，虽然她真的很想问问克里斯现在过得怎么样。

　　马嘉德吻了她的手，当然，他的嘴唇并没有真正贴上来，这很白色圣堂，西莉娅想，马嘉德只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他就转向了西格莱与尼古拉。
　　他们握了手。

　　然后是卢卡斯。
　　西莉娅觉得她很难克制住自己恶劣的心思了。

　　看来今天会很尴尬的不止她一个人，想到这里西莉娅简直开心得想唱一首小曲了。

　　“卢卡斯伯爵，幸会。”马嘉德彬彬有礼地说，他伸出了一只手，卢卡斯脸上颜色进行了反复变化，西莉娅感觉愤怒伯爵在用全力克制自己的愤怒。
　　“幸会。”卢卡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单词，他伸出了一只手，握住了马嘉德的。

　　西莉娅发誓，卢卡斯绝对在暗自拼命用力，马嘉德的脸上依旧保持着所有白城圣徒那波澜不惊的笑意，翠色的眼睛甚至带上了几分你难道还是个小孩子嘛一般的玩味。

　　“我们的事还没完，你还是我的宿敌。”卢卡斯说道，他露出了尖尖的犬齿，“就算我们和谈成功，我们之间的私人决斗还是会被容许的吧。”
　　“您会打一场注定胜利的战斗的。”马嘉德微笑着说，“您是恶魔伯爵，而我是人类，我的力量不会持续增长，而是会逐渐消退。”
　　“所以我不配成为您的宿敌，伯爵阁下。”马嘉德平静地说，他言辞谦卑，态度傲慢。

　　卢卡斯感到了气恼，然而他无言以对，他宛如被火灼烧了一般收回了手。

　　马嘉德放下了手。
　　“我很意外，伯爵阁下。”他慢条斯理地说，依旧是白城那副安详平静的让人火大的态度，“如果我没有感觉错的话，您方才是对我感到了，些许的悲哀，或者说怜悯？”
　　“恶魔也会有这种感情么？”他问道。

　　卢卡斯板着脸。
　　“恶魔的感情远比你们这些言行举止全都一模一样的神父丰富的多。”卢卡斯说道，“那我们就在你的力量衰退之前进行最后的决斗。”
　　“你不想拥有那么丑陋的结局吧。”卢卡斯说，“失去所有的力量，变成一个靠别人怜悯和同情度日的可悲的无能生物。”
　　“恰恰相反，”马嘉德说道，“我渴望那样的结局。”
　　“我曾保护和照顾过弱者，所以我也想享受别人的保护和照顾。”他说，“这也是我们的某种优良传统。”
　　“所以死在一张众人簇拥和关切的床上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结局。”马嘉德从容不迫地说。

　　“团结是令人羡慕的美德。”西莉娅走了上来，“我很高兴，人类似乎在努力重拾他们最大的优点。”
　　“至少在说明，我们的世界还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不是么？”她说道，露出了一个笑容。

　　马嘉德笑了笑，“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伯爵阁下。”
　　“很高兴恶魔是远比我想象的要通情达理的生物。”他说，然后他体面地说了再见，转身离开了。

　　“他在刺激你。”西莉娅说，看向了卢卡斯，“他可能是想，检测一下恶魔身上存不存在他们也认为是美德的东西。”
　　“他居然敢测试我。”卢卡斯将嘶鸣压在喉咙里，不快地说。
　　“所以你上当了。”西格莱摊了摊手，“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没头脑的蠢货，而且一点就炸，总是浪费掉你的攻击力。”
　　“你再摊手我肯定会把你的爪子打断。”卢卡斯说道，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威胁着。
　　“真不好意思，又刺激到你了，”西格莱讥讽地说道，“我能变化成猎犬比你这条蛇多四条腿这回事。”

　　两个人吵了起来，碍于在众人的视线中，所以声音放得很低，肢体冲突也仅限于互相踩对方的靴子，但是西莉娅还是觉得抽象极了。
　　看来她已经不是七伯爵中最幼稚的那个了，真不好说是可喜可贺还是令人担忧。

　　“西格莱的情商居然这么高了么？”西莉娅小声和尼古拉说道，“都会这么转移卢卡斯的注意力了。”
　　“他可能只是单纯的又嘴欠了。”尼古拉言简意赅地说。
　　“好吧。”她的目光落在了马嘉德的身上，他回到了自己的队伍里，和其他人说着什么，他们神父是一种完全滴水不漏的生物，就连说话的时候都会用一只手掩着嘴，怕会有懂唇语的人解读出什么秘密来。

　　“这十年，”她说，“双方没有互相了解一下嘛？”
　　“没有。”尼古拉说，“说实话，这算是第一次破冰的举动，之前基本上都在互相示威，还有一些轻微的摩擦。”

　　“所以卢卡斯和马嘉德又打了么？”她问道。
　　“好像是有过一些不愉快吧。”尼古拉说，“卢卡斯还是挺希望能一雪前耻的。”
　　“总而言之，其实在卢卡斯的心中已经把马嘉德标记为宿敌了，我甚至怀疑他把他们种族那个不死不休的血咒也给了马嘉德。”尼古拉慢慢地说，“你知道对于他们那个种族来说，宿敌可是比妻子还重要的存在。”

　　“马嘉德可能会在几十年内就老死了，恐怕还真是对卢卡斯的一个沉重打击。”尼古拉说道，“甚至比再暴打他几十遍还可怕。”
　　“这样。”西莉娅感叹道，她悠悠地叹了口气，“说起来，尼古拉，你有没有觉得光明生物有些时候还挺吸引人的，也没有那么讨厌。”

　　尼古拉看了她一眼。
　　“有时候。”尼古拉回答道，“因为我们非常不同不是么？”
　　“因为我们非常不同，”西莉娅轻声说道，“所以会互相讨厌，但是也会。”
　　“吸引。”尼古拉说道，他对这个词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我不否认，他们很有趣，其中的一些也很有魅力。”
　　“但是如果你真的很痴迷，”他似乎不觉得自己这个措辞有什么不妥，他看向了卢卡斯，“会让自己看起来蠢得像卢卡斯一样。”

　　“我听到了。”卢卡斯说道，“关于你说我是个蠢货这件事。”

　　西格莱耸了耸肩膀，“说到血咒，你也许可以把它给我或者尼古拉，”他说，“反正你也很讨厌我们不是么？”
　　卢卡斯出了口气，“其实我真的已经给马嘉德了，在第一次战斗的时候，我咬伤了他，没想太多就注射给他了，因为我的本能告诉我要这么做。”他说，他不知所措一样的眨了眨眼睛，“我没想过他会很快死掉啊。”
　　西格莱幸灾乐祸地笑了出来。
　　“很好，你过上几十年，就会变成一个热衷于撕咬空气的癫子了。”他说，然后他垂下了眼睛，“不会真的变成那样吧。”

　　“不排除那种可能。”卢卡斯绝望地说，“不过如果我饮到他的血的话，就会解除。”
　　“那很好办啊。”西莉娅说道，她拿起了宴会上的一只玻璃酒杯，“我现在就去问他要，我觉得他会不吝于表示这点友好的。”

　　很快，西莉娅回来了，她端着那只玻璃酒杯，里面是满满当当的，还带着热气的鲜血。
　　“你看，”西莉娅说，“来了。”

　　卢卡斯接过了杯子，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然后他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你说什么了？”他问道。
　　“我说你们的习俗，如果想要宣告胜利的话，就是要饮到敌人的血。”西莉娅说道，“然后马嘉德就给我了。”

　　“他还说，他认输的宣言并没有半句作伪。”西莉娅复述道，“好了，你赢了，一切都解决了。”

　　卢卡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开心。
　　他说不清他哪里不开心。

　　西莉娅也说不清。

　　按照丽贝卡的办法，自己和安东的事情也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决，但是她知道自己一定也会不开心。
　　生物的感情还是过于波诡云谲和复杂了。

　　卢卡斯思考了一会，他举起了杯子，还是喝下了血液。
　　他很痛苦，西莉娅想，他似乎并不想这么失去这个血咒。
　　也许他不希望因为这件事给大家节外生枝，所以他选择了放弃。

　　那自己应该怎么做呢，西莉娅想，去找安东，暗示他，让他认出自己来，让他知道恶魔的实力和魔法有多么深不可测，然后在和谈上多同意几条有利于恶魔的条款。
　　对，这是她应该做的，正确的事。

　　但是她发现自己无法迈步，也开不了口。

　　她拿起了使者托盘里的玻璃杯，里面装着晶莹剔透的白葡萄酒，她一口气全都倒进了自己的喉咙里，丝毫不在意葡萄酒是不是这么喝的。
　　于是她又拿起了一杯。

　　“白葡萄酒是我们提供的。”西格莱提醒道，“如果你想回本的话，应该多去吃水果蔬菜面包与喝茶。”
　　“好吧。”西莉娅说道。
　　“你方才还一副对光明生物秉性手拿把掐的自信的样子，”西格莱说道，“不打算去干点什么吗。”

　　西莉娅眨了眨眼睛，她看到了安东，那个人的习惯还是没有变，他站在离她最远的角落里，安静地观看着一切，偶尔沉静地和走到他身前的人打个简短的招呼，就像林间洒下的干净稳定的日光一样。
　　他比从前还美丽，还遥不可及了，西莉娅想，她发现自己正在竭力忘记这家伙的金发是什么样的手感，微凉的，又细又软，光滑的很，她失败了，只要一看到，就会马上鲜明的想起来。

　　她没有摸到的那张脸，是什么感觉呢，她想，会是柔软的细腻的，还是因为骨骼而坚毅硬朗的呢。
　　她还不知道，她按理说不应该去知道。

　　可她发现她不甘心。
　　她还想再一次触摸到，她还想知道他更多事，甚至于，经历更多的事。

　　卢卡斯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不甘心。

　　“我不知道。”西莉娅叹了口气，她收回了目光，看向了酒液，里面倒影着她的影子，“可能我对光明生物的秉性没有我想的那么了解吧。”
　　实际上，她发现让她感到陌生的，是她自己。

　　西格莱如他所建议的那样，在激情地啃着一个鲜红的苹果，“西莉娅，”他含混不清地说，“最好做点什么吧。”
　　“见面的机会总是比你想的要少的。”西格莱说道，“以我的直觉来说，你现在想去摸他的脸。”
　　“你这该死的狗鼻子。”西莉娅抱怨道。

　　西格莱看向了她，他拿起了另一个苹果，又大又快活地啃了一口，“我已经说得很保守了，”他说，“我还觉得你想用你的嘴唇去摸他的嘴唇呢。”
　　“那应该还有另外一个专有名词吧。”西莉娅说道。
　　“你难道更希望我更直接么？”西格莱不快地说，“我是真的有变得高情商很多的。”

　　“你还爱他。”西格莱撇了撇嘴，“我闻得出来。”

　　“那很好，麻烦你闻一下，他是不是想杀了我？”西莉娅把杯中的酒又喝光了。
　　“那倒没有。”西格莱说道，“我闻着，他很孤独。”
　　“他当然很孤独了。”西莉娅漫不经心地说，“他可是圣子。”

　　“也是。”西格莱说，“但是和十年前的他自己比，也更孤独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