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身》连枝理

5、第5章 “你叫什么

　　第五章

　　球刚摆好，包厢的门就被推开了。

　　俞崇礼从门外走进来，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神情冷淡。

　　他身后跟着秘书Ethan，穿深色西装，拎着黑色公文包。

　　“Raymond！你来得太迟了，先罚三杯！”叶兆雄直起身，把球杆往旁边一丢。

　　俞崇礼没接话，径直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不必了，叶老板，今天我来是找你谈生意的。”

　　“生意？我觉得没什么好谈的。”叶兆雄嗤了一声，坐回沙发叼起雪茄，旁边的陪酒女连忙给他点火。

　　他吐了口烟圈，“人家泰盛建材肯让百分之二的供货回扣给我，砂石码头用和发的，省了不少运费。明眼人都知道选哪个？”

　　Carmen很识趣地退到球台边，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却悄悄落在俞崇礼身上。

　　俞崇礼道：“泰盛给的回扣高，货料掺多少河沙海沙，叶老板心里有数。”

　　他抬了抬眼，“和发的码头运费是省了，可货路上被扣了查了，谁担责任？叶老板是生意人，这笔账，算得过来吧。”

　　他今天谈的是启德旧址商住综合开发项目。

　　和发是顺联白纸扇陈炳生名下的运输公司，明面上做建材水路运输，背地里靠着社团势力绕开水警查验、偷逃规费，还总往合格砂石里掺廉价海沙河沙压成本，是刘玉生手里捞钱的白手套。

　　港粤基建议标段小，就算掺点假也不容易捅出娄子，可启德项目光是首期建材采购额就过亿，是市政盯着的重点工程，一旦出了质量问题，谁都兜不住。

　　“和发那点底子，叶老板不会不清楚。”俞崇礼指尖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港粤基建那点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启德不一样，第三方质检是政府指定的，每批料都要留样化验，一旦查出掺假，不光合同作废，还要赔违约金。这笔账，叶老板算得过来吧？”

　　叶兆雄脸上的嬉笑收了大半，“Raymond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这么大的项目，现在才跟我透底。”

　　他当然知道和发是什么货色，也知道启德项目的分量。

　　全港都盯着这块地，真能拿下建材供应，往后几年都不用愁小打小闹的标段。

　　之前他只想着拿泰盛的回扣、走和发的码头省运费，没料到俞崇礼手里还攥着这么大的蛋糕。

　　他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质量你放心，我叶兆雄做建材这么多年，轻重还是拎得清的。和发那边我去谈，全按弘盛的规矩来。”

　　“规矩很简单。”俞崇礼抬了抬眼，金丝镜片闪过一点冷光，“顺联的人情，和发的捷径，都别往这个项目里掺。”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扶手上的西装外套，“我还有事，先走了。想做就按流程递标书，Ethan会对接细节。”

　　Ethan拎着公文包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

　　包厢门关上，叶兆雄还盯着门口发愣，嘴里反复念叨着“启德项目……过亿采购额……”。

　　Carmen放下水杯走过来，笑着给他斟了杯威士忌：“叶总，这下可钓到真正的大鱼了。”

　　“可不是嘛！”叶兆雄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等我拿下这个项目，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出了私人台球馆。

　　Ethan跟在俞崇礼身侧半步，“老板，你今晚还有个慈善拍卖会，主办方半小时前还来电确认过席位。”

　　俞崇礼松了松衬衫领口，眼底露出倦意：“不去，今晚daddy约我打高尔夫，推了吧。”

　　Ethan应了声“好”，又道：“还以为叶老板是个硬骨头，没想到简单几句就能骗过去。”

　　“诶，这不叫骗，而是把账摆在明面上算。”俞崇礼侧头瞥了他一眼。

　　两人说说笑笑往停车场方向走。

　　忽然冲出来七八个拎着□□的烂仔，为首的人指着俞崇礼吼：“是他，他是俞崇礼，就是他断了我们和发的财路。”

　　变故来得太快，Ethan一把将俞崇礼往身后推，自己挺身挡在前面。

　　寒光闪过，一把刀狠狠扎进他腹部，鲜血瞬间洇透了深色西装。

　　“老板，你先走，我帮你拦着。”Ethan死死握住前面那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抄起旁边的垃圾桶往人群里砸。

　　俞崇礼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没了刚才的笑意。

　　他给Ethan递了个眼神，两人瞬间心领神会。

　　“想找我？跟我来。”俞崇礼扬声开口，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

　　“追！别让他跑了！”为首的烂仔骂了一句，拎着刀就追了上去。

　　Ethan捂着腹部的伤口，摸出手机飞快按了报警电话。

　　窄巷里路灯昏黄，俞崇礼拐了个弯，一头撞进大排档。

　　大排档里正飘着云吞面的鲜香，塑料板凳摆得挤挤挨挨，林慎正坐在最靠里的位子上嗦面。

　　他今天头回跟着安保队的人去工地转了一圈，累是不累，就是饿得快。

　　林慎刚夹起一颗饱满的鲜虾云吞，就听见门口哐当一声响。

　　七八个拎着□□的烂仔追进来，“俞崇礼，你有种别跑！”

　　俞崇礼背靠着排档的铁皮墙，望着面前几人，慢条斯理将眼镜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

　　见状，林慎嚼着嘴里的云吞，“这么大阵仗啊，拍警匪片？”

　　他看了眼站在阴影里的俞崇礼，猛地想起黄督查跟他说的话。

　　这段时日，他在修养，黄督查与周念都帮他梳理了他的人际关系以及过往零碎。

　　他叫林慎，是弘盛资本旗下物业公司的保安，刚调去港粤基建工地安保队试岗；女朋友周念在《南华财经报》做记者，跑基建线的新闻；还有个远房表叔做工程生意，常年跑外埠，从小拉扯他长大。

　　兰桂坊那场枪战，医生说是他凑巧走到后巷被流弹波及，摔破了头才闹成记忆错构。

　　至于更深一层的卧底任务、警察身份，黄督查和他说的很明白。

　　任务继续执行，他现在的状态是最合适在俞崇礼身边卧底，黄督查会寻机会，塞他到俞崇礼身边。

　　林慎嚼完最后一口鲜虾云吞，把筷子往面碗上一搭，抽了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嘴角。

　　周遭食客早已惊呼着往两边散开。

　　那班烂仔，望着周围四散的食客，恶狠狠道：“洪兴办事，无关人员全部给我滚开。”

　　还没来得及跑的食客听见“洪兴”二字，抱着头往门口挤。

　　俞崇礼闻言极淡地嗤了一声，从内侧暗袋里摸出一支银质折叠战术笔。

　　笔身打磨得光润精致，看着像支从华尔街带回来的商务纪念品。

　　他指尖抵住笔尾一旋，笔端弹出一截三寸长的钨钢刀头。

　　林慎坐在原位没动，飞快扫过全场，几秒间就把局势摸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有数了。

　　这些货色，别说十个，再来十个，他也能十分钟之内全放翻。只是他现在的身份是工地保安，不是地下拳场打生死赛的宁燊，没必要太出风头。

　　为首的招风耳见俞崇礼不仅不跑，还敢拿出东西亮出来，“死读书的，还敢还手？给我砍了他！”

　　四个人骂着一拥而上，刀刃映着灯光，白森森的直扑俞崇礼面门。

　　俞崇礼眼神没怎么变，握着战术笔的手微微抬了抬，对准了冲在最前面那人的手腕。

　　就在这时，林慎动了。

　　他坐在板凳上，随手抄起脚边的塑料长凳，横着就扫了出去。

　　凳腿带着风，结结实实砸在当先两人的小腿骨上。

　　两人直接扑在地上，手里的刀滑出去老远。

　　剩下两个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慎，“死剩种，学人家出风头。”

　　林慎把长凳往地上一竖，单脚踩着凳边，“要打出去打，打翻了我的云吞面，谁赔？”

　　门口的几个听见动静，也往里挤了挤，却被慌不择路的食客堵着，一时过不来。

　　俞崇礼往林慎这边看了一眼。

　　暖黄的灯光斜泼下来，正落在林慎大半张脸上。

　　他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衬衫，衣领纽扣松开两个，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臂。

　　男人眉眼生得深，眼窝略凹，看人时眼皮半垂着，没什么多余表情。肩线生得极好，宽肩窄腰，坐着都能看出脊背挺得很直，精悍、结实。

　　俞崇礼眼前一亮，握着战术笔的手一顿。

　　他这辈子见多了好看的人。华尔街三件套笔挺的精英，港城名流圈油头粉面的公子，连身边雇的保镖都是千挑万选的周正样。

　　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又野又稳，像棵长在石缝里的野树，看着不起眼，根却扎得深，一撞就撞得人心口发麻。

　　像冷不丁灌了口纯麦威士忌，入口淡，过两秒劲才顺着喉咙烧下去，一直烧到心口，烧得耳尖都发烫。

　　俞崇礼活了二十七年，算计了二十七年，从来都是算好成本、掂过利弊才迈步，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一眼沉底。

　　他面上平静，张唇询问：“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