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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一九九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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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医生走后,病房里静了下来。
周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舀了勺温粥,“先吃点东西吧,你都躺了一周了。不管你是打拳的宁燊,还是做保安的林慎,先把身子养好。等你头不疼了,想去拳馆看看也行。”
宁燊没拒绝,张嘴喝了一口,眼神不动声色的打量自己的身体。
没错的,这是他自己的身体。
他抬眼看向周念,语气茫然:“我头有点疼,好多事记不清了。你说我叫林慎,是做保安的?”
“对啊对啊。”周念见他愿意搭话,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放下粥碗给他掰橘子,“你在弘盛旗下的物业公司当保安,就在国贸大厦上班。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你平时话不多,但什么事都替我想着,每天下班都站在报馆楼下等我,手里总拎着杯热珍珠奶茶。这些……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弘盛。
宁燊没有丝毫记忆,扶额细想着。
“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疼了?”周念连忙凑过来,手伸到半空中又停住,怕惹他反感,“医生说不能情绪激动,你别乱想,慢慢养,总会记起来的。”
“没事。”宁燊竭力维持自己的平静,慢慢问:“就是好多事乱糟糟的,理不清。你说我是保安,那我平时……都做些什么?”
周念坐在床边,慢慢跟他讲,讲国贸大厦楼下的岗亭,讲他总站在安全出口旁边盯着宴会厅,讲保安主管总说他太较真,讲他工资不高却总攒钱给她买礼物。
窗外的天慢慢沉下去,夕阳把云染成发灰的橘色,光透过百叶窗切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宁燊望着那些条纹,发问:“现在是什么时候?要很具体的!”
周念回答:“一九九八年九月廿七号,礼拜一,下午四点十五分。你都睡足七日了,连日子都记混啦?”
她眼含担忧:“医生讲脑震荡后健忘是常有的,慢慢来,不急。”
宁燊没应声,垂在被单下的指尖悄悄攥紧。
一九九八年。
港城。
他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从二十多年后的内地过来,虽说往前数二十多年也临近世纪之交,可这里的世道、规则、烟火气,全然不同。
穿越,这种从前只在盗版网络小说里见过的荒唐桥段,他没想到自己也能赶上。
他没有慌张与害怕,反而有点庆幸。
穿越了也好。
不用背着几十万高利贷天天被堵在出租屋楼下,不用熬到凌晨还在拳馆打沙袋,不用赢了比赛揣着沾血的奖金往医院跑、输了就带着一身伤蜷在桥洞硬扛。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像泡在苦水里,透不过气,如今猛地换了一片天地,哪怕顶着个陌生人的身份,哪怕开局就躺在医院,也总好过回去接着熬。
他再看周念,姑娘眼睛还肿着,却强撑着笑给他剥橘子。
这是“林慎”的女朋友,是这个人原本的生活。
他不知道原来的林慎是什么人,身后藏着多少事,可他知道,从睁开眼的这一刻起,他就得是林慎了。
宁燊不知道说给谁听,“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先养好身子再说。”
窗外的夕阳又沉了沉,橘色的光漫过他的侧脸。
周念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一瓣递到他嘴边,“慢点吃,医生说你刚醒,不能吃太杂。等明天我给你带盅佛跳墙,街口阿婆店炖的,你以前最爱喝。”
宁燊张嘴接住,没接话,只点点头。
佛跳墙、阿婆店,都是陌生的名字,可他没追问,只默默记在心里。
既然要当林慎,这些细碎的日常,总得慢慢捡起来。
正沉默着,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黄督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盒参片,“刚好路过附近,上来看看。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后天就能出院了吧?”
他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宁燊脸上顿了两秒,随即转向周念。
“是啊,今早来查房,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回家养着了。”周念连忙起身给人搬椅子,“叔您坐,真是麻烦您总跑过来。”
“客气什么。”黄督察坐下,状似随意地扫了眼宁燊,“阿慎,你还记得不得我?我听医生讲你脑震荡闹得厉害,连前尘旧事都记混了?”
“不记得了,所有东西我都不记得了。”宁燊皱着眉,“你是……我表叔?”
“叔您别见怪,他醒了就这样,好多事都串到别的地方去了。”周念忙在旁打圆场,给黄督察倒了杯温水,“医生说这是记忆错构,养段时间说不定就顺过来了。”
“记不得就慢慢养,不急。”黄督察点点头,没揪着记忆的事追问,“工地安保队那边我跟张主管打过招呼了,位子给你留着。等你头不晕了就去报到,工资比物业岗高些,就是工地上杂,什么人都有。你去了少说话多做事,别瞎凑热闹,守好自己的岗就行。”
“知道了叔。”宁燊低声应着,垂着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能感觉对方的目光,不像寻常亲戚的关切,倒像在评估一件工具还能不能用。
黄督察又坐了几分钟,问了问饮食和睡眠。临走前他拍了拍宁燊的肩膀,“好好养伤,别的不用想。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他离开病房,径直拐向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
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主治医生正低头翻病历。
他是警局法医处的陈医官,和黄督察共事快十年。
黄督察反手掩上房门,“你再仔细和我说说,他的病情?记忆错构是真的,还是他装的?”
陈医官放下钢笔,指尖敲了敲桌上的CT片:“重度脑震荡加额叶轻度挫裂伤,影像骗不了人。记忆错构是典型的外伤后症状,他脑子里的碎片记忆和深层臆想搅在了一起,拼出了个完整的地下拳师身份。说句实在的,就他现在这状态,连自己是谁都掰扯不清,根本没余力演戏。”
“会不会影响后续?”黄督察走到窗边,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工地那边的位子已经给他留好了,俞崇礼下周就要进场。他现在这副记不清事的样子,会不会捅娄子?”
“身体恢复没问题,再过一周就能正常出勤,就是记忆没准。”陈医官顿了顿,补充道,“有的病人养俩月就慢慢顺过来了,有的可能就一直停在错构的记忆里。但换个角度想,他现在连自己是警察都记不住,去了工地反而更自然。”
黄督察沉默了几秒,指尖的烟转了一圈。
“行,我知道了。”他把烟揣回兜里,转过身,“这事就你我知道。”
陈医官点点头,没多问。
黄督察没再多待,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这滩浑水本来就深,多一层失忆的掩护,说不定反倒能趟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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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角,
私人台球馆。
几张英式斯诺克球台擦得发亮,最内侧的包厢区摆着墨绿绒布沙发。
水晶烟灰缸里堆着白蒙蒙的烟灰,旁边斜靠着两根定制球杆。
叶兆雄歪在沙发正位,左拥右抱着两个穿水钻吊带裙的陪酒女。
他叼着粗雪茄,瞥见推门进来的人影,“Carmen,你来得太迟了,我要生气。”
进来的女人穿一身酒红色紧身长裙,腰肢掐得极细,波浪卷长发披在肩头,红唇极艳。她踩着细高跟缓步走过来,撩了撩鬓角碎发,笑着开口,声音软得像水:“叶总啊,是你说今天要招呼重客,我特意去做了个全身spa才来的。”
她走到沙发边,眼波斜斜扫过去,“如果你真的生气,我给你打一局斯诺克赔罪?”
“桌球有什么好打的,我待会给架飞机你打。”叶兆雄推开身边两个陪酒女,往Carmen身边凑了凑,“来,先亲一个。”
Carmen笑着侧身躲开,半嗔半笑地打圆场:“叶总别急啊,重客还没来,我先陪你打两杆热热身?”
说着拿起根定制球杆,俯身在球台边擦巧粉。
叶兆雄盯着她的背影笑骂了句“小狐狸”,也拎起球杆凑过去,“行,等下我赢了,你得帮我打三十架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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